《离婚教科》怀鸟

1、离婚 一 离婚 1

　　那巴掌结结实实落到周值脸上时，我自己都愣住了，其实他应该比我震惊得多，平日那对无神颓垂的眼睛一下子瞪出来。

　　很像只老鼠。
　　之前怎么不会觉得像？之前怎么不会觉得恶心？奇怪！

　　看他被打后露出的不可置信的表情，体内所有细胞，器官都好像开始叫嚣，我没有为刚刚的冲动后怕半分，甚至跃跃欲试想再给到一巴掌。

　　可能是现在还在外面的缘故，他瞪得很狠，但也没做出什么。
　　我们四目相对，最后是被围观的路人拉开的。

　　我得承认在大马路上吵架有点瞩目。

　　结婚这几年，周值没少给我不快，现在我不想忍他，我说要跟他离婚，路人集体沉默了，过了很久，才有人向我搭话。

　　路人大哥用着口别扭，且不知来处的口音劝我慎重考虑。

　　我只笑笑，今天包括出手打周值，包括跟他提离婚。都没后路可退，而一举把他摆脱才是最简要最正确的。

　　不过他可能没听清，或者以为还有谁在劝和，表情脱离刚刚的震惊，就一直没有反应了。

　　我又喊一句，音量提高了两番，我道，“周值！离婚！”

　　……………………

　　周值把门锁上了，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将近七点的时候，小女儿回来了，在门口看到我，她应该还有点儿震惊。

　　她扶上把手，用力推了几遍，门纹丝不动。
　　门本来就年久失修不太灵活，她应该是还没想到门锁了这方面，还在用力拽着门把手。

　　“咣咣咣咣 ……”动静越弄越大，周亿的声音随然，“谁？”

　　在门外站这么久，现在却是我第一次考虑到孩子。
　　我想到离婚后可以先从摆摊开始，我想到两公里内有低价出租的店面。
　　但我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孩子，不过……
　　我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考虑。
　　要为了孩子放弃离婚吗？

　　我已经有些犹豫了，这属实令我不安。

　　屋内传出拖鞋拍击地面发出的咚咚声，它逐渐接近。
　　周值突然出声，骂出两句方言，那声音把我，以及周露都吓了一跳。
　　“别理那个疯婆。” 这声音镇住了其他所有动静，脚步声停了。

　　周露和我也都沉默，与其说我是一直沉默的。
　　周露估计以为周值在骂她。
　　他们关系不好，但之前周值最多是指桑骂槐，周露一时间真的愣住了。

　　她后面小声骂了两句神经病，我们一起站了一会。

　　我听见周值招呼周亿和小儿子吃饭。
　　意识到一时半会至少在他们吃完饭之前，不会有人开门，她蹲了下去，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笔袋里又摸出只黑笔，书包收拾好后，拎起来放到一边，自己坐到了墙角的位置静静写着。

　　已经接近七点，楼梯间里很暗，考虑到她眼睛会难受，走到一边，手指贴上开关。
　　“开灯吗？”，我问。

　　她发出了点动静，我没听清，打开灯后，她才又重复一遍，“不用”。

　　我很明显听出她在哽咽，看向她的时候，她在抹眼睛。

　　应该还没到眼睛湿润的地步，只是眼睛也有些红了，我没好意思问她怎么了，无非是无缘被骂了被锁在门外了伤心。
　　我应不应该跟她解释其实被骂被锁的是我？
　　中午应该克制一下的，早知道会连累到她……
　　离婚对她们影响会不会更深……

　　我想得越来越远，甚至有一瞬间放弃了离婚这个念头。

　　………………

　　我现在和周露在她外公家。

　　临近九点的时候，周值给我们开了门，我很迫切的想进去，希望给他道个歉这事能够翻篇。

　　周值站在门口，堵着那通道的一半，周露就缩着肩膀，贴着门框走，不过依旧是和他离得很近。
　　我向前走出一步，先听到一句小声的 脑残，后周露整个人就倒在我身上。
　　我被吓到了。

　　附着“咔”一声，门又锁上。

　　周值中午被打现在又被骂，我觉得今晚进去完全已经不可能了。
　　即使大女儿偷偷来开门。

　　我们不可能在门外睡一个晚上。
　　其实家附近就住周值的大哥二嫂。我不想向他们投宿，最后荒谬地骑着电动到了同乡的她外公家。

　　村里的大路，不平整，路上还停着不少货车，摩托。
　　我车骑得心不在焉，好在最后安全到了老家。

　　这路上心不在焉，我在想什么呢？周露最后骂出那句脏活 ，她真的难过吗？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想逃开这个家？
　　突然我有一点坚定，至少把因为周露伤心而推掉的那一点勇气找了回来。

　　…………
　　按响门铃的后一分钟，我弟弟就出来开了门，平常我也会带着孩子到老家来看看老人，所以他没表现出意外。
　　看到周露身上的书包时，他打趣道，“难怪读书好”。
　　周露没应话，我也只是笑笑。

　　我把周露叫到厨房去，把路上买的面包拆开了让她吃。最后倒了杯水才出去和庄承说话。

　　我说我们被锁在门外，他很吃惊，说他家今晚还吃剩一点饭，要舀出来给我们垫垫肚子，我拒绝了，只跟他说今晚要在这睡觉。
　　他又问为什么我们被锁在门外，叫我明早回去赶紧道歉，说不定周值能原谅……

　　他话讲一半，被我打断了。
　　“我不道歉，我要离婚！”，我这么说。
　　庄承很不可思议，也可能是疑惑，他眯起眼睛，“离婚？
　　“都这样过了大半辈子了，离婚！ 你认真吗姐？怎么突然要离婚？”
　　“怎么突然要离婚，你想想孩子啊姐。”

　　前面那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一听到孩子两字，我像是被触发了开关，
　　“孩子也想我离婚！”。

　　………………

　　老家只有一个闲置的房间，我和周露一起睡在那张不大不小的床上。
　　一开始，道歉确实是我的第一选择，现在周露却骂了周值，我想这时我再道歉倒是在打她脸……
　　我把被她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回她肚子上。

　　离婚影响到的孩子又不止周露一个，就因为周露一人就叫着离婚，这更像是因为周露想法跟我契合才关注她的感受。
　　所以到底还是我主观。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汗水把发丝都黏在她额头，我把它们都顺了上去。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到底要不要离婚？

　　一连串的问题此刻全蹦出来，我选择闭上了眼睛——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