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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Violi ...

  •   Violin Concerto No. 3 in G Major, K. 216: II.Adagio

      星期天,莫扎特被敲门的动静吵醒,窗外没有下雨。

      今天的天气很好,事实上,每天的天气都不错,这儿毕竟是人间,坏天气持续的时间总是不长。桌上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乐谱,他刚刚结束《魔笛》的首演,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接下来就被敲门的声音吵醒,他扫开桌上那堆牛皮纸,又抓了抓头发,打算去开门。

      这是一个平淡的、平淡的结尾。因为文章已经进行了这么久,该骗到的读者早就被骗到了这里,他们总是说,该是你的就会是你的。但是如你所见,这篇小说的结尾并没有如何惊世骇俗的爱恨情仇,也没有刀山火海一样的决战,我们的主角睡得昏昏沉沉,门外有个人在坚持不懈地敲门,普普通通的天气,普普通通的剧情,这是任何一个平庸的结尾都喜欢写的大晴天,没有戏剧冲突,只有结局。

      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星期天,莫扎特的门被敲响了。哦,当然啦,你不能说星期天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这一天实际上充满了奇迹,这是上帝创造世界的最后一天,是一切应该结束的日子,是休息的日子,是准备劳作的日子,是一切希望诞生的日子。总之,在这个充满了奇迹的一天,莫扎特的门被敲响了。

      “科洛雷多大主教,”莫扎特打开门说,短暂的睡眠没能遮掩他的疲倦,他的脸色只能用惨白来形容,眼眶下的乌青浓稠到几乎变成了黑色,这样的身体状况,显然不能简单地用几次失眠来解释,“您怎么来了,您要我做什么?”

      “我去看了《魔笛》的首演。”科洛雷多出人意料地说,那么那天他所看见的那一切的确不是幻觉,科洛雷多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魔笛的观众席上,那个为他预留的座位总算派上了用场啦,莫扎特心想,还算没白花钱。

      “您总算来了,”他半是抱怨半是喜悦地说,“我还以为那是错觉,我总期待您来看一场我的音乐会,但每次都没见到您,有些时候我以为您来了,但最后总发现是我的自作多情,那么,您觉得《魔笛》怎么样?”

      “你的音乐无可挑剔,没有什么其他音乐家能比得上你的旋律,但我今天冒昧造访,想要说的不是这个,我……”科洛雷多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我知道你在《魔笛》的第二幕的那首咏叹调里,改动了一个小节。”

      莫扎特的表情十足疑惑,紧接着就转为震惊,他从这句简短的话中,读到了一种他早已有猜测,却始终无法确定的可能性。

      “您……您知道,这首曲子原本该是什么样……”莫扎特说,“天啊,我一直在找的人,原来就是您。”

      “是的……”他温和地,但却几乎窒息一般地说,“我知道……我和你是一样的异旅人。一切的一切,都要起源于我的……一个愿望。”

      “在我死的时候,”科洛雷多说,他笑了一下,仿佛在水底吐出几个泡泡似的,但那几个泡泡很快地破裂,随之释放出来的是一堆恐怕显得有点过多的剖白,“有个不知好歹的人让乐师们为我演奏了你的安魂曲,真是不解人意,对不对?人人都知道我和你的关系称得上水火不容,这家伙就是这样讨人厌。那段时间我的脑袋不清醒,昏迷的时间居多,大概是中风,但我怀疑这个人是阿尔科,太久不换管家就有这个坏处,他把我给看透了,他知道我爱你的音乐,所以在我要死的时候,为我选了这首曲子。”

      老去是什么样的滋味?他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天才,莫扎特死于35岁,因此从来不曾知晓衰老的含义,永远这样年轻、闪耀。而科洛雷多则不幸地相当长寿,七十多岁的时候他躺在维也纳行宫的床上费劲地呼吸,周围的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老人味,感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秒针的滴答声中逐渐背弃自己的控制。中风之后他清醒的时光也变少了,整日整日地无法离开床铺,想要反抗却无法动弹,思考的速度变慢,清晰地说话简直是异想天开,一切生活必须假以他人之手。但最痛苦的不是变老这件事,而是明确地意识到自己衰老的过程,意识到自己对人生的掌控逐渐脱离轨道,意识到自己对这世界的孤独和困惑永远无解。

      “我也真够倒霉的,”他接着说道,音乐家摸索着坐在椅子上,他的家中陈设少得可怜,椅子光秃秃的,连个坐垫也没有,莫扎特一定坐得很不舒服,他就这样一直工作,难怪身体这样地差了下去,“一定是在我弥留的时候,有个开书店的天使听见了我的愿望,我太蠢了,我那时还不懂怎样去珍惜。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再活得久一点儿,我想知道这首曲子如果能全写完,该是怎样的宁静祥和。不巧那个天使是个死脑筋,他太过忠实地执行了我的愿望,在安魂曲没有完成之前,我没法儿离开这段过去。”

      “你看,这一切实在太过嘲讽,我在过去那几年里曾经无数次地向神祈祷,”科洛雷多自嘲地说道,他并不打算告诉莫扎特自己全部的经历,让他知道那些有什么用呢,总归一切都已成了过去,“到最后几乎已经绝望……好在你来了,我想上帝仍旧对我心怀慈悲。”

      “但我……我的羽毛笔里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您看,我就要死了,我要写出点什么,就得用我的血……而我的心里已经快没有血了,”莫扎特有点不知所措地说,很显然并没有把死亡放在心上,“安魂曲空缺的部分太长了……我没法儿完成它。”

      “如果是这样的话,”科洛雷多说,他的眼眶微微发烫,眼睛尚且还带着过去落泪之后的血丝,“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他从怀中拿出一小沓牛皮纸,它们被保护得很好,连一丝折痕也没有,上面还带着科洛雷多一路走过来时的体温,入手时让莫扎特感受到一阵来自活人的温暖。他将牛皮纸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标题,再熟悉不过的科洛雷多的字迹写着……《安魂曲》。

      但其中的有些乐句不是他写的,莫扎特对自己所作过的所有曲目比自己的孩子还要更加熟悉。那也不是他学生所作的补完的片段,这段谱子不属于他的任何一段记忆。科洛雷多蘸着墨水,用比记谱员更工整的字迹写下了新的旋律,科洛雷多替他写完了《求主垂怜》《落泪之日》,大主教的笔迹虔诚又饱含情感,简直像在抄写圣经。在旧的神嘲讽他迟来的醒悟,将他一次次玩弄般地投入过去之后,他的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神的建立。科洛雷多写下的那些旋律,比起模仿,更像是完完全全由莫扎特本人写的,不含任何的矫饰和修辞,只是还原了音乐家所看见过的、经历过的一生。科洛雷多和一个影子一起走过这七个三十五年,看过无数个冬天的消融与春天的离去,而这就是他给出的,最后的答案。

      “这些……”莫扎特轻轻地问,“这些片段,是您补完的吗?”

      “是的,”科洛雷多回答,他不免有些紧张,大主教犹豫地续道,“你觉得……”

      “我没有看错,我就知道,”莫扎特说,他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回光返照,他突然笑了,“……您竟然真的爱我,并且您竟然爱的是真实的我。我的愿望,总是在您,这个我最意想不到的人身上实现。”

      这么多年以来,他像一个神一样地爱着这个世界,他爱一枝玫瑰有刺的部分,喜欢一根铜线里的黑暗,爱这温柔又残酷的人间,爱那些失败者的永不认命。他爱废墟,爱有漏洞的真理。因此他也爱着他和这世界之间无数次的失之交臂,因为那些遗憾和相遇包含着上述的一切。在他离去之后,他们之间的永不再见,不像结局。在茫茫无边的轮回中,更像他们故事的序曲。没有遗憾,就不会有现在这个故事。而在那些曾聆听过他的音乐的人海中,有一滴海水,终于滚落到他的手心。

      世人望着他,想要他的才华、作品和名声,在他的身上投射无数的愿望,而他的音乐也为之一一回应,他像一面光滑的、金子做成的镜子,在反射出别人的欲望的同时,始终保护着自己的内心。而科洛雷多轻飘飘地落在这旋律之中,在这七次的回溯之中,打开了镜子后面掩藏的那扇门,他看见门后面埋首在自己双膝之间的一身白衣的年轻人,音乐家抬起头来,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得到回答了,到最后他甚至懒得去再次发问。而今遥远的黑暗发出回声,从那邈远的过去,给出了他想要得到的救赎。不用赎罪,也无需付出,甚至不用回应,他什么都不用失去,就能够获得,因为已经有另一个人走过了他的路,在先于他自己之前认识了他,并且爱着这样的他。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那个曾处于漩涡中心的年轻人,那个在云层之上俯瞰人世的年轻人问,他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中抬起头,最后一次发问,您理解我吗?您喜爱的是真正的我吗?

      是的,科洛雷多说,并不伴以眼泪或是不满,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他只是这样简单地说。

      那么,我也爱您!那个年轻人却站起来,大声地说,他所在的那片漩涡变得平静了,但并未消失不见,而是融入了他的眼睛里,成为不再危险的一片海洋。在这音乐的共鸣中,他们因此相爱。在这两个心灵在无尽的黑暗中摸索前进了两百年之后,他们的心灵终于在这旋律中相会。

      “但现在该怎么办呢?”莫扎特说,他指了指自己衰弱的身体和无力的心脏,“我就要死了,您又要一个人度过新的轮回了。”

      “这样就够了,”科洛雷多说,他的声音哽咽了,但并未感伤,而是出于全盘的感激在说这番话,“我从不想抱怨我所经历过的那一切,能够在这一次的回溯中遇到你,已经是上帝的奇迹。我确信……尽管在我经历了这样的事之后,我仍然愿意相信祂依旧对我心怀慈悲。”

      是的,他们此时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奇迹的发生,好在,我们的手上确实有一个奇迹。

      莫扎特的口袋里面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烫得他这个早就死了的人都感到有片皮肤几乎要被灼伤。他顿了顿,伸手进去摸到了那张克劳利曾经随着信一起寄给他的一次性奇迹使用卡片。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口袋里,并且及时地提醒莫扎特此刻已到了恰当的时机。薄薄的卡片没有一丝一毫的皱褶,边缘就像刀尖一样锋利。

      啊,原来如此,一个奇迹,总会在人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这就是它的意义。莫扎特笑了,他仰起手来,那张卡片飞了起来,旋即消失不见,天使们的号角在那一瞬间齐鸣,阳光照射进来,直直地照在科洛雷多誊写的那份曲谱之上。

      当这个奇迹消失之后,从虚空中走出了四个浅淡的阴影,这一刻,来自天堂的奇迹再次展现,他们从现在来,走向这段过去中的莫扎特。第一个出现的虚影是母亲,她的双手捧上莫扎特的眼睛,擦去他过往曾经流下的泪水;第二个走出的影子是父亲,他的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卸下他肩头曾承担的那些重压;第三个来到此处的人是南奈尔,她握着莫扎特的双手,他们以前共享过同一份神的礼物;康斯坦斯在最后走出,将手掌贴在莫扎特的脸颊上,为了他们以往一起露出的笑容。那些过去的人们环绕着他,把他笼罩在神圣的光芒里。

      他在这份由天堂送出,经由地狱转交,最后在人世实现的奇迹中奇迹般地重生,音乐在这一刻环绕着他,母亲的双手消去了他眼底的乌青,父亲的手掌帮助他挺直了腰杆,他和姐姐一起拿起羽毛笔,康斯坦斯在他的脸上留下最后的一吻。他打开了房间的窗户,星期天,外面有风吹来,他回头看去,来自天堂的亲人们在这风中和影子一样地消散了,但他知道,他们确实来过。

      曾经有一部电影提出过这样的理论,人存在的证明来自他人的记忆,假如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去世了,他存在的痕迹就会被彻底抹去。大多数人记忆的存续来自家族的绵延,那么,假若一个人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祖先或是后辈,他的存在除了某个特定的人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那么在这个特定的人死去后,还能说他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过吗?

      莫扎特拿起自己的羽毛笔,从未如此仔细地看着它。对他来说,阿玛迪又是什么呢?沉默的、冰冷的、不解的阿玛迪,透过他的双眼看着世界的阿玛迪,从未长大过的阿玛迪。穿着红衣服的孩子趴在琴凳上日夜不停地写作,仿佛没有感情般地扎向他的心口。阿玛迪为了创作而生,当他不能再写作的时候就归于尘土。莫扎特想起自己在少年时代对阿玛迪许下的诺言,现在,他可以没有一点怀疑和动摇地说,这世界确实为他们所痴迷沉醉。

      “科洛雷多大主教,这是阿玛迪,”莫扎特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把那支羽毛笔塞到他的手里,科洛雷多仿佛被烫伤了一样缩了一下手,“您收下它。”

      “您是这个过去的世界里唯一一个知道它代表着什么的人,”莫扎特笑嘻嘻地说,眼睛闪闪发光,科洛雷多几乎称得上是着迷地看着他眉飞色舞的得意样子,却又忍不住为此而心痛,“您猜到了问题的答案,因此我要送您一个礼物。”

      “这是……这是阿玛迪?”科洛雷多几乎有点呆呆地问,他这样笨拙的样子着实不多见,“他是?”

      “我的天赋。”莫扎特朝着羽毛笔努努嘴,科洛雷多把笔尖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莫扎特舔了一下嘴唇,接着说道,“我想,您已经见过了他真实的样子。那么,接下来的曲谱,我说您写,从连续的琶音开始,D大调,12/8拍,我要四个小节的上行音阶。”

      “我不知道您曾经想在我身上寻求什么。但到最后都不重要了。我理解您,您从无数个过去之中看见了我,我却从我的音乐中看见了您。我希望您能够从中解放,因此我爱您。”他轻轻地说,垂着眼睛,他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灿若黄金。

      “我想……我希望你能活着……不用活那么多年,”科洛雷多几乎脱口而出,他勉强地笑了笑,手中的羽毛笔迅速地跟着莫扎特的指示移动着,“你这样让人头疼,活得太久怕是有一大堆人会被你气得早死,我只希望你能够活得再久一些,在最后的时光中不是孤独地、受尽苦楚地死去,而是幸福地、被爱戴地离去。”

      “不,不是这样的,对其他人举足轻重的追求于我来说并无价值。正是因为有遗憾,才显得过去的美那么珍贵,死的黑暗与生的光明不是对立面,因为我没有作完的曲子,才会有我们今天的这一场对谈,”莫扎特说,伸出手来指出科洛雷多誊抄的一处错漏,“您错了,您应该把自己当个生来怕死的凡人,您要像明天好像就要死了一样地活,要能够接受遗憾和纵情地生活。您要把死看得和生同样重要,因为只有生来怕死,人才能一直活着。因为故事总要走到终点,没完没了的叙述只会让人讨厌,乐曲需要休止,永远行进下去的进行曲会吓跑所有的听众。”

      “你写得太快了,”科洛雷多说,他看见莫扎特的脸色越来越白,这支羽毛笔在一刻不停地抽取他的生命,随着乐曲的进行,他也愈发接近死亡与真理,在科洛雷多的手中,莫扎特的生命流逝而去,但凡人要如何阻止上帝的宠儿向主的召唤走去?他只能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在他指缝中,天才的作品正在诞生,在他的笔尖下,天才的生命正在消逝,“慢一点儿……”

      “慢不下来,我已经看到了终点。说到这儿,您知道休止符该怎么画的对吗?”莫扎特说,他不停地舔嘴唇,自己心里也对这一切没什么底,接着他握住科洛雷多的手,在牛皮纸上落下最后一个笔画,那是他最喜欢的四分休止符,优雅而有力,像一道闪电,或是升腾的火焰,他们两人在这份曲谱面前共同沉默,“真不可思议,”他喃喃地说,“太美了。”

      “这份曲谱,就是我们的一生,是这世界上的每个人的一生,我相信,每个人都是星星。我们历尽沧桑,”莫扎特说,“然而依旧不坠。”

      “您能相信吗?”他对着科洛雷多说,眼睛闪闪发亮,充满对未来的期冀,“等您实现了这个愿望之后,离开这段历史,您会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就算是您也不会再有贵族的特权,而距离不再成为限制,如果想对大洋彼岸的人说什么话,只要一秒钟就能让他听见——比风的速度还要快。在过去的过去,音乐是代替远方的人握住另一个人的手,而在我向您介绍的现在,人们不只能听见当下的音乐,还能听见过去的声音,不同乐团演奏的版本,不同大陆的人能够生活在一个城市,所有人能够不受隔阂地相爱。”

      “我确信,您会爱上这样的世界的。”他松开科洛雷多的手,轻轻地说,“而我会在那里等您……再会。”

      大主教的手不住地打着战,羽毛笔中滴下音乐家的最后一滴心头血,乐曲走到尽头,在温柔的音符里终止。他身侧的莫扎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直到最后一个休止符落下,他变成一堆碎裂的金色音符,掉落在地上,如同流星般飞溅开来。科洛雷多握着这份饱含心血的曲谱,仰起了脸,在这一刻,他终于能够望向明天。历史的死结被音乐抚平,一扇发着光的门为他打开,他迈入其中,旋律在他的心中回响,像一首诗。

      “那么,”科洛雷多对着他曾经历过的这一切说,他不再怨愤、沮丧或者失落,经历了两百六十多年的时光,历经了七次回溯,他不觉得自己应当受苦,也从来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馈赠,但现在,当他终于临近真正的死亡,在生命的终点,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幸福,他放下那支羽毛笔,最后一次回头看向这一片他们曾共同分享过的天空,最后一次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天上再见。”

      在他们都离开之后,音乐仍未终止,那支被郑重地搁在桌上的羽毛笔轻轻地动了动,有一只从虚空里伸出的手握住了它。在音乐回荡的每一秒,这只手的主人的形象都在变得更清晰——他有一副天使般甜美的孩童面容,只是神情却颇为冷淡,像是不会融化的冰。他穿着一身华美的、绣了金线的红衣,不知道为什么,您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支羽毛笔天生就是属于他的。

      阿玛迪握住羽毛笔,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木头做的小匣子。他蹲下来,把那两位十足不靠谱的大人留下的牛皮纸捡起来,塞进他的小匣子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接着迈步离开,他每走一步就长大一点儿,这个在每一个三十五年间从未变化过的孩子在这短短几秒钟长成了一位挺拔的青年,他有着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手中握着羽毛笔,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衣。他拾级而上,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站到主教宫的塔顶上,对着这段历史深深地鞠躬。

      ……接着,他化作光点消散了,灵魂纷纷洒洒,落在每个活着和死去的人身上,正抱着卡尔的南奈尔快步走过广场,她在公证所继承了父亲的遗产,拒绝再次改嫁,在走出门的那一刻,她望了一眼天空。康斯坦斯的额角别着一朵纸玫瑰,在即将答应爱人的求婚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太阳。萨尔茨堡的墓地里,安娜和利奥波德的两座并肩而立的墓碑旁边所种植的两朵百合花,正在静静地开放。那一刻,这世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望向了天空,虚空中,回荡着同一首曲子。那首曲子没有作者,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它无始无终,是生命的底色,它和悲伤一样浅淡,同夜晚一般温柔。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的愿望在这一刻终于正式地落幕,世人在这一刻,爱上了真正的他,他们痴迷、沉醉在这样的曲调之中,并为此真实地落泪。

      历史的循环结束了,他们就这样逃离了自己的影子。一个拥抱了童年时就缠绕在他身上的巨大的天赋的噩梦,另一个则直视了自己作为一个凡人那渺小的灰暗。在拒绝了自己的宿命,剥离了自己的躯壳,成就了不同的自己之后,他们从未、从未如此自由。

      在正午时,太阳的角度使得人的影子只像是脚底下的一片灰色圆盘,当夜幕降临,月亮的光芒不敌人造光芒的璀璨,街灯在人的身后投下长长的如同树干一样的阴影,可难道人就会因为自己的影子的变化而变得有所不同?变成伟人或者变成侏儒?请您时刻记住这句话:当一生的奋斗画上句号,人生之路也走到尽头,您也仍然是最初的您自己,请千万不要迷失!

      在最后,我想和您再一次走过音乐的历史。在人类诞生之初,有人模仿风的声音呜呜地低吟,这就是音乐的诞生。后来他们用打了孔的叶子或是骨头制作出乐器,自然音律在其中发展至和谐。为了艺术和美,我们宰杀羊和马,用这些温和的动物的肠子和鬃毛做成琴弦和弓丝。不幸的是,声音的传播仍有极限,起初想要听见天籁的人只得寄希望于会有巡游的乐团前往当地,让他们得以在恢宏的大厅中听见戴着假发的乐师们演奏出乐曲。1877年,留声机发明,人类终于得以窃取上帝的音律,将它镌刻在一盘小小的唱片上,磁带,录音机,音乐播放器,进步的一切让我们能够让几百年之前的歌咏永不消散,让音乐和人类永远相爱,从一方狭窄的屏幕中,追溯他们的一生。

      亲爱的读者,在您看完结尾之前,我想再请您去听听莫扎特的那些音乐,在他三十五年生涯中写出的六百多首作品,听听大调,听听小调,听听歌剧,听听协奏曲。请您记住,无论是哪一部传记作品,都不足以写出他的一生,您是没办法从那些纸上认识真正的他的,因为人是难以被定义的,当然啦,您也不能从这儿认识他,这篇文章更是平坦中的平坦,谬误之上的谬误。如果您想真的了解他,那请去听听看他的音乐吧,无论是哪一首。当您开始播放的那一秒,您就正在透过他的音乐窥见他的命运,但请记住,您要在倾听他的快乐的时候触摸他的痛苦,在想见他的忧伤的时候,看见他带着泪水的微笑。莫扎特是音乐,他的泪水与痛苦,微笑与欢乐,正隔着几百年的时光,轻轻地落在音符之上。

      啊,您听完了?那您肯定已经得见了他踮脚从星星上摘来的金子了,在乐曲的结尾,您有和他一同露出微笑吗?如果您落泪了,也请不用担心,因为您和他们,正生活在同一个世间呢……这不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吗?那么在这最后的时刻,再请您到我这儿来,为这故事的结局而微微地露出笑容吧。

      再会,再会,再会……祝您幸福!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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