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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她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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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那天是我先到,商业街上挂了一溜彩旗迎风招展。明丽的颜色衬得天色更暗,我猜过不久要下雨。
原本以为宋瑢会从小轿车上下来,结果她一摩托车轰到我身后时我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她把头盔取下来我才惊觉。
回过神之后也不觉得违和,宋瑢高中时代就和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不大一样,耳钉烟酒都碰,也不能说她坏,我更愿意说她特别。
宋瑢在我走神的那段时间短暂地笑了一下,“怎么?”
我不敢在她面前提往昔,于是有点生硬地岔开话题:“我们去哪里?”
宋瑢把笑容收起来,似乎带了点批评的语气问我:“你约我出来的。”
之前——又是之前——我们之间的进展总是由宋瑢主导,因此在她面前我总下意识地想问她的意见。但是今非昔比了,她对我不冷不热的态度反而让我放心一些。我说:“就,顺着走走吧。”
这安排太笼统,闲散步要亲密的人一起才会有趣,像我和宋瑢这样的关系会容易尴尬。但宋瑢没什么意见的样子,找个地方把车停了跟我一起沿着每个城市都会一条复刻版的商业街走下去。
我很想挑起话题听宋瑢多跟我说点什么,但是始终找不到关窍。沉默了五分钟,还是宋瑢受不了似的问我:“约我出来干什么?”
直截了当说挽回太突兀,我支支吾吾地找理由:“很久没见了,想请你吃饭。”
说来很好笑,能和宋瑢再次搭上线是她请我们喝酒,第二次让我有了决心也是宋瑢主动请吃饭。这理由百试不爽,请来请去没完了似的。
宋瑢好像转头看了一阵我的表情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最终什么也没说,拐进一家花鸟鱼店。
外面还亮堂,白玉蜗牛慢慢地沿着玻璃缸爬,檐上挂了笼鹦鹉。门口围了几个老大爷在聊天,叶子烟的味道从他们身上漫出来。
越往里走越暗,宋瑢的身影很快就被重重叠叠的玻璃缸挡住了,我急忙追上去,拐了两道弯,忽然被眼前景象镇得忘记今夕何夕,不敢打扰其中氛围。
一口离两边墙壁只有半米的巨大玻璃缸横在我面前,其中养了数尾蝴蝶鲤,夹杂孔雀鱼,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热带小鱼在水波中摇曳。
除此以外,宋瑢正站在这口水箱之后,水波推着蓝光在她脸上流转,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荡到她的面孔上。
或许是听到动静,她忽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穿过晃动的鱼尾,我与她的目光遥遥地连上。
很快宋瑢从两边的空隙里绕出来,我还怔愣地看着她,一直到她踱步到我身前。
这场景似曾相识,上一次似乎是在尚不太明朗的晨光中。
跟着她出门再往下走,我一直落在她后两步的位置。
她发觉我越来越慢的动作,稍微慢下步子等我。
正是这个动作,让我快步地走上前去赶上她与她并肩而立,那个搁置时间久到叫我们有些陌生的称呼被我吐出来:“阿瑢。”
宋瑢似乎不敢置信,立即地转过了脑袋。
好像那时候才是我真正地认识宋瑢,她是一个不适合许诺永久的人,因为她单独的人格已经完整到我无法插入。我过去是一个钟爱安稳的人,总觉得在幸福的时候体会失去是太痛苦的事情。但和宋瑢在一起这种心情就无法避免。
可是这一刻钟,就为宋瑢慢下脚步的这个动作,我忽然地发觉我要的并非永远的相守,而是长久地被等待。
“阿瑢,你等我吗?”
我没头没尾地说出这句话,等待宋瑢给我回答。
就在宋瑢持续地盯着我脸上逐渐浮现的微笑时,空中忽然飘洒下雨来。
我被她拽进街侧支出来的屋檐下边。
“青雀桥也总是下雨,夏天我总觉得身上的衣服都是润的,但是阳光一晒就好了。”我自顾自地说。
宋瑢没什么表情,没说话也没动作,我第一次看她这样彻底地安静下来。
“那边有个古寺,我甚至不知道供的哪一处神仙,但听说那寺里有一处宝塔可以许愿我就去了。”
雨逐渐地大起来,那些彩旗变得湿漉漉的,沉重得抬不起来,只偶尔大风卷过才掀一掀角。
“第一次你带我去青雀桥时我没许愿,那个愿望被我留下来。后来用在许愿能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恍然我爱你的心情上,可惜没能实现。”
宋瑢皱起眉。
我想为她吻去那些褶皱。
“去那个宝塔我也没有许愿,如果能为我的诚心把机会一直留到现在,我希望我能回到第一次站在青雀桥上,许愿我能一直一直爱你。”
宋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茫然。
我爱她此刻的无措,又为我从前竟然忍心叫她踏空而心酸。
雨一直一直地下着,我们之间凝滞住,像陷在黏浑的胶体里。
最终我也没有请她吃成饭,她后退两步不顾天气凌乱在雨里,四个小时还没到,但是我知道今天她属于我的时间结束了。
我执意要送她,于是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直到她翻身跨上摩托,开走之前留下耳语似轻的一句:“我等你。”
一切发生得像在梦里,我浑身湿透地回到家打开门,庄知秀惊呼一声丢了手上的薯片扑过来用浴巾把我围住:“怎么了你?”
我制住她推搡我去浴室的手,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把我和宋瑢今天下午发生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庄知秀眼睛瞪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所以你跟她表白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表白,但是我对我将要做的事情很是清晰:“我不能再放过。”
庄知秀倚在沙发山看我,她一直以来都支持我能面对自己的内心,于是尽力的鼓励我:“宋瑢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你们还很有余地吗,要我看你成功的概率很大。我哥说她这么多年都没有再恋爱过,忙是一方面,你要是厚着脸皮觉得她是在等着你,我觉得也未尝不可。”
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其实更希望宋瑢对我冷漠无情一些,她的温柔更衬出我的懦弱。
庄知秀吐槽我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要是愧疚进尽力对人家好,一直折磨自己不算个事。
后来洗了澡躺在床上到午夜,万籁俱静,我突然翻身起来摸出本子写起日记。
我实在很看不起我这些矫情的文字,可是不尽可能地表现我就无法体谅我自己的心情,于是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又爱又恨地描绘了我们隔着水波的那一眼,思念如狂,令我甚至想拉开窗户长吼一声。
半是清醒半是发疯地过了一周,我和宋瑢再次遇上是在我妈公司。
张女士和我妈的联系一直没有断过,不过她们并不知道彼此同病相怜地一双女儿曾经惺惺相惜过一段,现在还有旧情复燃的趋势。
因此我在宋瑢向我递过手等待我与她交握的时候有些心虚,最终握住时没忍住还是轻轻捏了捏。
宋瑢没什么大的反应,甚至对我笑了下,让我心情徒然晴朗。
梁晓燕女士看我俩这么客气还笑话我们,说之前住在一个屋檐下差不多两年,现在难道还要重新熟悉熟悉?
宋瑢没觉得尴尬,很快亲昵地叫我“瑾年”,又对我说:“许久不见了,过得好吗?”
她的意思是自她出国后我们没再见过,我也配合着说都好,敷衍过去。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我妈明明打从知道我有女同性恋倾向后,对周围一切除庄知秀外的雌性生物都如临大敌,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和宋瑢的纯洁友谊。也许在她心里宋瑢是个十佳好学生,张女士也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因此她就算怀疑我也不会怀疑宋瑢。
在她眼里宋瑢始终先我一步,处处比我好,就“性取向正常”这一点就能够我追赶。因此自然而然地开始数落我:“先开始工作了两年,越来越来懒,说是不舒服就不愿意去上班了,在家里捣鼓些闲差就够勉强养活自己的。”
我听出她欲扬先抑,这次项目和我之前处理过的很类似,况且才刚起步,要我插进去一脚并不难。她是想让宋瑢带着我一起做项目,能让我务点正业。公司里那些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我不想搭理,高管们又懒得接触。能让我结束颓废生活的人唯有宋瑢。
果然,她问:“小瑢啊,高中的时候我就叫她跟你学习,阿姨一直很感谢那段时间你的照顾。我看她也就服你。这回好不容易有点要出壳的苗头了,阿姨希望你能再带带她。”
梁女士此刻比我更希望宋瑢能同意让我跟着她,当然是在不觉那段往事的情况下。
长辈发话,宋瑢当然只能答应。
何况这次项目其实不是下半年的重头,宋瑢亲自来谈也因为这分敬重。
既然宋瑢面上还是笑着的,我就厚着脸皮觉得她不是被迫同意,而是欣然接受。
上次请饭没成功,今天再接再厉当即订了楼下法餐厅的位置。
我妈还以为我是醉心工作才如此积极,不识我心怀鬼胎,看起来挺高兴,还催说时间不早了事情谈得差不多,让我们即刻下楼。
坐下后以为宋瑢会垮了笑容,结果服务生走了之后她忽然问我:“之前哪里不舒服?”
我一愣,但是很快明白过来这正是宋瑢。于是脸皮抛开,深深地看着她:“思念成疾啊。”
和之前风格变化太大,宋瑢显然还无法适应。
但慌张并非宋瑢惯有,她很快调整状态也开诚布公地向我发问:“你要追我?”
我十二分笃定地点头。
她翘起一边腿,瞧我的表情,改了前几次那种无措的神态,也没有沉闷的愁绪。
直到菜上完,她才开口像那天下午一样对我又讲了一遍:“我等你。”
随后微微一笑,叫我三魂飞,七魄也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