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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言里的小公主2 南风馆老板 ...

  •   巫山殿。

      秋雨不知何时歇了。

      殿内烛火幢幢,将满室狼藉笼进一片昏昧的光晕里。

      美人榻上的软褥皱成一池春水,顾清禾散着长发,不知从哪儿摸来一碟青玉般的葡萄。

      她还趴在顾时懿胸口。

      十七岁少女的肩胛骨薄如蝶翼,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长发从他臂弯倾泻而下,发尾扫过他的小臂,痒得像猫尾拂过心尖。

      她拈起一颗葡萄,递到他唇边。

      眼睫弯弯,瞳仁清凌凌的,倒映着烛光。

      “三哥,”她歪着头,声音软糯,带着事后的慵懒,“听说我的未婚夫要回来了?”

      顾时懿没有立刻答。

      他垂眼看她,那双素日张扬恣意的凤眼此刻半阖着,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揽在她腰侧的手忽然收紧。

      指节分明,骨肉匀停。

      那是一只十七岁少年的手,已有了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道与分寸,虎口有薄茧,是经年握剑磨出的痕迹。

      “妹妹。”

      他低下头。

      烛火从他眉骨滑落,勾勒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却不显凌厉,反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风流。
      眉尾落了一颗极淡的小痣,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凤眼尾端微微上挑,眼尾那粒朱砂小痣此刻正对着她,像雪地里一点残血,艳得惊心。

      他的鼻梁挺直,线条利落如刀裁。

      薄唇微抿,唇色是淡淡的绯,方才被她喂过葡萄,还噙着一点晶亮的水光。

      十七岁。

      正是少年将熟未熟的年岁——下颌的线条已有了初初长成的锋利,可那锋利底下,还残留着几分尚未褪尽的青涩。

      他看着她。

      那双凤眼里有太多她不愿细看的东西。

      “我不喜欢从你口中听见别的名字。”

      他的嗓音还带着事后的哑,沉沉的,像琴弦压到最低沉的音阶。

      “你是我的。”

      顾清禾眨眨眼。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成两弯新月,天真得像枝头初绽的杏花。

      “当然,”她将葡萄轻轻抵进他唇间,指尖在他下唇若有若无地一蹭,“我是三哥的呀。”

      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可那个人……毕竟和我有婚约嘛。”

      顾时懿含着那颗葡萄,没有立刻咽下。

      他看着她。

      看她低垂的眼睫,看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她那副明明什么都懂、却偏要装作懵懂的模样。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他看了她十七年,从她还在襁褓时便看着,看着那双眼睛一点点睁开,看着那张小脸一天天长开,看着当年那个怯生生躲在乳母身后的小丫头,变成此刻趴在他胸口的少女。

      他有时候觉得,他这辈子大抵是逃不掉了。

      他将葡萄咽下。

      大手覆上她的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那动作随意又亲昵,像逗弄一只餍足的猫。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墨色的长发从他指缝流泻而下,凉滑如绸缎。

      “婚约而已。”

      他拖长了尾调,嗓音懒懒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

      “多的是法子解除。”

      顾清禾抬起眼。

      她微微偏过头,脸颊贴着他掌心,像猫儿蹭主人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虎口的薄茧蹭过她脸颊,有细微的粗粝感。

      “哦?”她眨眨眼,“三哥想出法子啦?”

      烛火摇曳,将她的眸光映得忽明忽暗。

      顾时懿没有答。

      他低下头,下颌抵在她发顶。

      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欢爱后的潮热气息。

      “你等着便是。”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胸腔传来,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少年人急于表功的炫耀。

      ——还有几分她不愿细听的认真。

      顾清禾弯起唇角。

      她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那我便等着啦。”

      ——等着你们为我相互厮杀的那一日。

      她这样想着。

      笑容愈发灿烂。

      ——

      顾时懿终于走了。

      帷帘落下的瞬间,她唇角的笑意一寸寸敛尽。

      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什么都没有留下。

      “浴池备好了么。”

      她坐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声音平淡,无波无澜,与方才判若两人。

      侍女垂首,不敢抬眼。

      “回殿下,已备好了。”

      “嗯。”

      她站起身,藕荷色的睡裙早已揉皱。她随手扯过一件外衫披上。

      “都退下吧。守在门口,若有人来,便说我不舒服,不见。”

      “是。”

      脚步声渐远。

      帷帘层层垂落,将偌大的巫山殿隔成一座孤岛。

      她独自走向浴池。

      水雾氤氲,扑面而来,携着兰汤的热息。

      白玉池中泉水翻涌,浪花碎玉般溅起,又无声落下。

      她解下外衫。

      一步一步,踏入池中。

      水没过脚踝,小腿,膝弯。

      她沉入泉底,将整个人浸没。

      ——真恶心啊。

      她闭着眼睛,水珠从眼睫滚落,分不清是泉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方才。

      想起顾北川埋在她颈侧时那压抑的喘息,想起他咬破她唇角时那濒死的眼神,想起他说“是你选择了靠近我”时,那平静之下几欲崩裂的疯狂。

      她想起他的脸。

      太子殿下今年二十岁。

      十四岁监国,十六岁理政,二十岁已让满朝文武不敢直视。

      人人都道他冷清冷面、喜怒不形于色,是天生就该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可她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刚入宫的小丫头,怯生生躲在他身后。

      他牵着她的手穿过太庙的长廊,日光从窗棂筛落,在他侧脸落下细碎的金斑。

      他回头看她,凤眼微微弯起。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后来她渐渐长大,那笑容便见得少了。

      他开始用另一种目光看她,那目光太沉,太烫,她不敢细看。

      可她记得他的脸。

      记得他眉峰入鬓的弧度,记得他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记得他鼻梁挺直的线条,记得他薄唇微抿时那副禁欲端方的模样——像庙里供奉的神佛金身,高踞莲台,不染尘埃。

      若他没有生在皇家,大约会是清流世家最出色的子弟。

      风仪,才学,城府,他一样不缺。

      穿一身月白长衫立于廊下,便是丹青圣手也描不出的风骨。

      可他偏偏是太子。

      偏偏是她兄长。

      偏偏……为她越了规矩。

      又想起顾时懿。

      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那小心翼翼的、像献祭一样的虔诚。

      他们一定以为她甘之如饴。

      他们一定以为她同他们一样沉溺。

      他们不知道。

      她每一次闭眼,都在数着倒计时。

      她睁开眼,从水中坐起。

      水花四溅,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淌过锁骨。

      ——等爱意值满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便不必再委屈自己了。

      ——

      “十九。”

      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在。”

      角落的阴影动了动。

      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从暗处走出。

      ——很高。

      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身量,是在三年前的某个冬夜。

      他跪在廊下值守,肩背落满霜雪。

      她从殿内望出去,只看见一道笔直的剪影,像一柄孤零零插在雪中的剑。

      那时她才发现,她的暗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了。

      他此刻单膝跪在浴池边。

      玄色劲装勾勒出流畅的肩线,腰背挺直如松。

      他垂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一段暴露在烛火下的后颈——线条紧实,肌理分明,是经年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

      “殿下。”

      他的声音很低,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属下告退。”

      他起身,转身。

      “站住。”

      他停下。

      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转过来。”

      他没有动。

      殿下。他在心里默念。这不合规矩。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十九。

      他没有名字。

      至少不记得了。

      他被暗卫营捡回去那年大约七八岁,没有过去,没有来历,只记得饿,冷,疼。

      暗卫不需要名字。代号就够了。

      十九是他那一批的排名,末位,垫底,差一点就要被淘汰。

      他至今不知道是谁留了他一命。

      只知道第二年,他被派去守护一位公主。

      那年公主八岁。

      太子殿下牵着她从太庙出来,她怯生生躲在兄长身后,露出一双乌圆的眼睛。那眼睛湿漉漉的,像雨后洗过的青杏。

      她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扯了扯太子的袖口,小声说:哥哥,他好像很冷。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意他冷不冷。

      后来是第二次,第三次。

      她给他送手炉,送披风,送护膝。他跪在廊下值守,她悄悄把暖手炉塞进他怀里,食指抵在唇边,嘘——

      她从不把他当影子。

      她看见他。

      她记得他怕冷,记得他不善言辞,记得他每次执行任务回来那几日总会失眠。

      她什么都记得。

      然后,某一日。

      她问他:十九,你要不要跟着我。

      不是“效忠”。

      是“跟着”。

      他至今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不再仅仅是她的暗卫。

      他越界了。

      可她没有推开他。

      她甚至纵容他一次次越界,纵容到如今——他竟敢在她沐浴时出现,竟敢在她回头时失态,竟敢在她说“转过来”时……

      没有拔腿逃走。

      “我叫你回头。”

      她的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烛火在他身周勾勒出一道细碎的金边。

      他缓缓转过身。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过分冷峻的面孔。

      剑眉浓黑,斜飞入鬓,眉骨高挺,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下垂,是那种天生不笑便显得寡淡的长相。

      瞳仁极深,沉沉的,像照不见光的古井。

      鼻梁高直,从眉骨一路利落地切下来,收束成恰到好处的弧度。

      薄唇微抿,唇色是淡淡的,像冬日未化的薄冰。

      他的轮廓极深,下颌线条锋利如刀裁。

      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因了那双沉郁的眼睛,显出几分与年岁不符的沧桑。

      若将顾北川比作莲台上的神佛,顾时懿比作正午的烈日——他大约是一柄入鞘的刀。

      刀锋敛尽,光华不显。

      可你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知道,那鞘里藏着的东西,一旦出刃,便是见血方回。

      烛火隔着水雾,将他的身影映得朦胧。

      她浸在泉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

      他只看了一眼。

      便垂下眼睫,死死盯住自己靴尖。

      “……殿下。”

      他的嗓音发紧,像有沙砾硌在喉间。

      “还望殿下……莫要再戏弄属下了。”

      他垂着头,声音愈发低下去。

      “殿下有两位殿下,有楚将军,往后还会有很多人。”

      顿了顿。

      “不缺属下一个暗卫。”

      殿内一时寂静。

      只有泉水涌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水面。

      “十九。”

      她唤他。

      他抬起头。

      她不知何时已到了池边,正俯身望着他。

      湿漉漉的手指搭上他腕间,冰凉,柔软,像一尾游鱼。

      他僵住了。

      那是一种从指尖开始、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僵硬。

      他低头的瞬间,正对上她的眼睛。

      ——太近了。

      近到他几乎能数清她的眼睫。

      她的睫毛很长,尾端微微上翘,挂着细碎的水珠。

      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烛火映在其中,像沉在深潭里的碎金。

      她的鼻尖小巧挺翘,唇是淡绯的,唇角微微上翘——那是一张天生适合笑的脸。

      可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未必有笑意。

      “你果然看见了。”

      她微微歪着头,神情天真,像在问“今日用了什么膳”。

      可他分明在她眼底看见别的。

      ——是了然。是戏谑。是一眼看穿他所有隐秘心思的、残忍的温柔。

      “你就因为这个,要和我撇清关系?”

      她的指尖顺着他手腕向上,一寸寸攀过小臂,没入袖中。

      他臂上还有旧伤。

      三道,斜斜划过,是前年替她挡刺客时留下的。

      那刺客的刀淬了毒,伤口溃烂了月余才愈合,结痂时痒得钻心。

      他那时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问。

      只是在某一个深夜,她忽然伸出手,隔着衣料覆上那道疤痕。

      她说:疼不疼。

      不是问句。

      是陈述。

      他至今不知道她怎么发现的。

      “十九啊。”

      她轻叹。

      “你也看不清自己的心吗?”

      那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魔女的呓语,像塞壬的歌谣。

      他脑子里那根弦——

      那根绷了十年的、名为“本分”的弦——

      啪的一声。

      断了。

      ——

      他被公主拉入池中。

      水花四溅,兜头浇下。

      他吻她。

      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疯狂。

      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睫,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唇角。

      他吻她下颌那道柔和的弧线,吻她锁骨凹陷处那一小洼清浅的水,吻她肩头那颗淡红的、米粒大小的痣。

      他的吻灼热而潮湿,一下下烙在她肌肤上,像困兽舔舐伤口,像渴水之人俯身泉边。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指间穿过他脑后的发髻。

      他的发质粗硬,与她自己的截然不同,扎在手心有轻微的刺痒。

      他浑身一震。

      然后更深地将她拥进怀里。

      “殿下……”

      他的声音闷在她锁骨间,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颤意。

      “殿下之命……”

      他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双素来沉郁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古井深处忽然燃起了火。

      “……便是属下的头号任务。”

      ——

      “好了。”

      片刻后,她轻轻推他。

      “我要更衣了。”

      他垂下眼睫。

      水珠从他眉骨滑落,顺着鼻梁一路淌下,在下颌悬停一瞬,滴落在她肩头。

      他沉默地起身。

      湿透的黑衣紧贴着他的脊背,勾勒出精瘦有力的线条——肩宽腰窄,背脊那道笔直的沟壑一路向下,隐入腰封之下。

      他后退一步。

      两步。

      “属下告退。”

      他垂着眼,不敢再看她。

      所以他没看见——

      她目送他离去时,唇角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笑。

      是嘲弄。

      呵。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

      男人啊。

      嘴上说着“属下不配”,身体却比谁都诚实。

      一个个的。

      不过贪图她这副皮囊罢了。

      给些甜头,便心花怒放;施些颜色,便飞蛾扑火。

      ——正好。

      都有用。

      ——

      三日后。

      皇帝的手谕送到巫山殿。

      准公主随三皇子协查沧州匪患。

      顾清禾将手谕收入袖中,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侍女为她更衣。

      白底红花的襦裙换成便于出行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以玉冠绾定。

      镜中人眉目依旧,却少了几分娇憨,多了几分英飒。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颔首。

      不错。

      扮了十七年的天真公主。

      也该让那些人看看别的模样了。

      ——

      南风馆。

      她来过许多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副妆扮——面纱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衣裳素净,不佩珠钗。

      老鸨眼尖,隔着人来人海,一眼便认出她。

      “客官来啦!”

      殷勤迎上,刚要堆起笑脸说那些千篇一律的场面话——

      目光与她相接。

      话头生生拐了个弯。

      “……是来找秦公子的?”

      秦羽书。

      南风馆花魁,卖艺不卖身。

      她的攻略目标。

      ——之一。

      顾清禾没答。

      她只是微微弯起唇角。

      那笑意不达眼底。

      老鸨心头一跳,立刻福至心灵。

      她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

      “那位在后院。”

      “老地方。”

      顾清禾颔首。

      她穿过花厅,穿过曲折的回廊,穿过重重帷幔与喧嚣,走向后院。

      喧嚣渐渐远了。

      推开门,满目青翠。

      ——是梨树。

      不知有多少株,密密匝匝,遮天蔽日。

      可惜是秋日,花期早过了,无缘得见那“梨花满地不开门”的盛景。

      只剩满枝墨绿,层层叠叠,筛下细碎的日光。

      日影斑驳处。

      坐着一个人。

      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她每一次见黎危熙,都会有一瞬的失神。

      他穿着唐红的衣。

      那红色极正,极艳,像刚从染缸里捞出的朱砂,又像烈日照在鲜血上。

      衣袍宽大地铺开,曳在青砖上,像一朵盛放至荼蘼的牡丹。

      墨发未束。

      那头发黑得像子夜的穹庐,浓稠,沉郁,披散在肩背,发尾几乎垂到地面。

      有风拂过时,便如墨色的绸缎轻轻漾开,漾开。

      他没有回头。

      只偏了偏首,露出一截修长的颈线。

      “……来了。”

      嗓音低低的,慵懒,拖长。

      顾清禾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的侧影。

      ——狐狸眼。

      她第一次见他时,便觉得他是狐狸托生的。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时尽是风情。

      可他看你时,那风情底下分明是刀锋般的锐利,是猎人打量猎物的、冰冷的审度。

      她收回思绪,走近几步。

      裙裾拂过青砖,窸窣作响。

      “黎老板。”

      她在他身侧站定,微微垂眼。

      黎危熙。

      南风馆的幕后老板。

      表面上只是一个生意人,实际上借南风馆收集各路情报,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而她知道更多。

      ——前朝太子遗孤。

      一个死了十七年、却从未真正死去的人。

      他缓缓转过身,仰起脸看她。

      那狐狸眼微微眯起,笑意盈盈。

      “殿下来此,可是有事?”

      顾清禾迎上他的视线。

      她也笑了。

      “黎老板当真不知?”

      她顿了顿。

      “我来履约。”

      三年前,她为了接近他,曾承诺过帮他调查身世。

      如今是她该兑现的时候了。

      日影在他们之间缓缓移过一寸。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梨叶沙沙作响,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

      良久。

      他弯起唇角。

      那笑意比方才更深。

      “殿下好记性。”

      他拖长尾音,声音低得像在叹息。

      “三年了,竟还记得。”

      顾清禾垂下眼睫。

      “黎老板的事,本宫不敢忘。”

      她没有说谎。

      ——他的身世,她当然记得。

      因为这是她与他之间最初的约定。

      也是她试探他的最好借口。

      她想知道,他爱她爱到什么程度。

      愿不愿意为她收手。

      ——如果不愿意。

      那她之后只好斩草除根了。

      梨叶沙沙作响。

      她在他身侧坐下,裙裾与他唐红的衣摆交叠在一处。

      “黎危熙。”

      她唤他名字,声音很轻。

      他侧过脸看她。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锋利似乎敛去了几分。

      她没有仔细看。

      她只是望着满树青翠,望着从叶隙间漏下的天光。

      ——等着吧。

      她在心里说。

      等你们为我厮杀的那一日。

      等你们的爱意满值的那一日。

      等我,将你们一一清算的那一日。

      ——

      窗外银杏的黄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贴上了窗棂。

      又一年秋。

      远在北境的官道上,有马蹄声踏破霜晨。

      银盔白甲的少年将军勒马驻足,遥遥望向东南。

      ——那个方向,是京城。

      他离开三年了。

      三年前的秋天,他在太庙外回头。

      三年后的秋天,他终于踏上了归途。

      风卷起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轻轻夹紧马腹。

      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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