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残冬碎夜 风裹着雪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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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空气燥热无比，偶尔有微风穿梭其中，蝉声的聒噪也减去几分。
亚当小镇最大的港口当属赤云港口，除了淡季的冬天外，这里每天的人流量数以万计。
少女身着白裙，手里提着白色布袋，素雅的东方面孔吸引路人的目光；一对夫妇行至少女跟前，她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快秋天了，怎么还要出海？”少女垂眸问道。
戴安娜与身旁的丈夫伯斯特对视一眼，随后温柔地笑答：“出海不分季节，路茵。”
“冬天里有我的生日……”路茵小声道。
伯斯特拍了拍路茵的肩，动作很轻，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如果航行顺利的话，我们会在你的生日前赶回来。”
乌羽轻眨，深知归期难由人。
路茵抬起双眸，只是说：“父亲、母亲平安归来就好，你们缺席的生日再补办便是。”
“先生、夫人、小姐，”船长探头，挥手致意，“船要开了，请先生和夫人尽快上船。”
伯斯特也向他招了招手：“好的，请再稍等一下。”
戴安娜回过头，静静地盯着路茵，不知为何眼底流露出淡淡愁绪。
未等路茵捕捉到这突如其来的哀伤，戴安娜下一秒就深深抱住她；路茵微微一愣，随后也回抱母亲。
伯斯特在一旁站着，嘴角含笑；在路茵听戴安娜照常的叮嘱时，眼底也慢慢暗了下来。
伯斯特站在一旁，似乎思考良久，在戴安娜结束话语时也开口：“路茵，这条项链你收着。”
伯斯特从口袋里翻出一条项链，递至路茵面前；她伸手接过，捧起项链，细细地端详、触摸。
这条项链是用黑绳吊着一块墨绿，不仔细看都不知这块墨绿是麻将大小的铜块，铜绳连接处还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在阳光下泛着翠色光泽，铜块表面是天旼语“出入平安”四字。
若不仔细观察，难以想象这不是条传统的天旼翡翠项链。
路茵抬头看向伯斯特，心里泛起一圈圈疑惑，不知为何父亲要在这个时候赠予项链；戴安娜在看清了项链的样子后，也抬头看向身旁人。
“这是提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吗？”路茵问伯斯特。
“平常的日子也可以收礼物。”伯斯特对着路茵微微一笑，侧过脸看向戴安娜，眼中闪过的坚毅似乎在安抚她。
路茵垂眸，没注意到这些，只是将这条项链小心翼翼地放进白布袋里。
戴安娜和伯斯特手挽手，向鸣笛的帆船走去，三歨一回头与路茵挥手致别。
“我们上船了，路茵。”
“嗯，注意前面的梯子。”
“照顾好自己啊，女儿。”
“我会的，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
“对了……”伯斯特停住脚步，“别忘了再试试吹那个你最喜欢的海螺，万一真的可以吹响呢？”
路茵回想起父母摆在书房里的海螺，无奈笑道：“小时候你们总跟我说可以吹响，于是每提一次我都吹一次，可是从来没有成功吹响过……也许它们没有这个功能，真的只是摆件而已。”
“他说过可以的……”伯斯特眨了眨眼，“也许是因为没用正确的方式，所以才吹不响。”
“‘他’……是？”路茵追问。
此时伯斯特和戴安娜已然平稳地站上甲板，水手们也操作好桅杆，准备着接下来的升风帆。
戴安娜的声音再次传入耳畔：“路茵……”
路茵望向船上的戴安娜和伯斯特，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他们紧紧相握的手，眼睛闪了闪：“嗯？”
“还是提前说吧……”戴安娜顿了顿，脸上仍挂着笑。
“提前说什么？”路茵心里不知为何隐隐发慌。
“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戴安娜嘴角含上温和笑意，而路茵似乎察觉到母亲眼里流露出别的情绪。
“那么提个前……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伯斯特也跟着送上祝福。
路茵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停下。
这时，悠长的船笛声响起，连绵不绝的发船信号回荡在人来人往的港口。
“我不接受提前的祝福……”少女脱从口出的拒绝淹没在船笛声里。
伯斯特和戴安娜仍站在原处，向路茵轻轻挥手，他们的脸上只有熟悉的微笑。
下午的海风越刮越大，与浪一起推着帆船奋力前进；路茵呆呆望着渐驶渐远的帆船，直至它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我要你们那天亲口对我说……”
最后的话语轻飘飘地随风消逝，无影无踪……
楼下传来老式摆钟深沉而悠远的钟声，路茵缓缓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只见玻璃上早已铺满洁白的霜，透过层层霜花亦能窥见外面纷纷扬扬的白雪。
这是亚当小镇今年下的第一场雪，这场雪来得比往年晚很多。
路茵回过头，边听着回荡的钟声，边盯着天花板发呆；在它响过第六声后，便戛然而止，耳边只剩远方的吹风与飘雪声。
已经是早上六点了，路茵能听到楼梯间佣人的走动声，越来越近……“咚咚咚”耳边传来适宜的敲门声，“小姐，您该起床了……”
即使天公不作美，早上的集市仍熙熙攘攘；各种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们奔走各处，寻找着自己需要购置的东西。
一阵刺骨寒风吹来，路茵将脖子往带帽斗篷里缩了缩；身着一袭暖杏色斗篷的她站在集市外，引得不少行人注目。
“买这么多？”路茵看着从集市里出来，身着一袭枣红色斗篷的秋莎。
“明天就是你的十七岁生日了，当然要多买点……”秋莎笑着将手中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往上提，她的鼻子被冻得有些发红。
路茵笑得淡淡，望了眼形形色色的人:“还有什么要买吗？”
“去港口附近挑点海鲜吧。”
“好。”
港口附近全是卖海鲜的小摊，这里海鲜都是直接从船上拿下来开卖的；临海让这里的风比远处集市的更大更冷，但因海鲜实在是新鲜丝毫不会流失客户。
秋莎提起另一个空篮子，她让路茵在原地拿着装满食材的篮子等待，自己转身进了人群中。
雪开始下大了，路茵拂去肩膀上的落雪，目光漂浮在一望无际的海面，那两句提前的生日祝福萦绕在脑海里。
远处一阵细微的喧嚣传入路茵耳中，她的目光循着声音落到了港口岸上围起的人群。
路茵来到的人群外围，听见身旁的老妇人喃喃道：“可怜哟，上帝保佑……”
站在老妇人另一边的年轻小伙子好奇地问：“前面发生了什么，女士？”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和善地回答：“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这里总是会摆着当地海商归来时带回的他人遗物。”
老妇人顿了顿，“好让认识遇难者的人前来认领，别留他们空牵挂……”
路茵虽然早些年就知道此处会陈列出海遇难者的遗物，但她现在不由自主地抿紧双唇，瞳孔微动，心里也开始涌起不安。
“路茵……”秋莎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秋莎，你过来一下。”路茵回过头，不安从眼底涌出，见到朋友就像握住了救命稻草。
“怎么了，路茵？”秋莎见状小跑过来，关心地盯着她，喘出的气化作白雾。
“我们到前面看看吧。”路茵握起秋莎的手腕，声音里掺着自己未察觉的焦急。
秋莎心里虽然不解，但口中毫不犹豫地答道：“好。”
两人有些费力地挤到前面，地上所摆之物不少：几件常见的水手服，杂七杂八的海上生活用品……路茵双眼扫过去，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熟悉的黑色带锁小木箱上。
路茵瞪大双眼，不自觉松开秋莎的手腕；秋莎转头看向她，心中疑惑越来越强，轻声问道：“怎么了？”
路茵被她的话拉回神，连忙问秋莎：“你带了书房的钥匙出来吗？”
见路茵有些不对劲，秋莎也不敢懈怠，安抚道：“你需要的话，我现在回去取。”
说着，她将另一个篮子也留给路茵，再次转身消失在人群。
没过多久，气喘吁吁的秋莎手握着钥匙奔来，枣红色的斗篷重新站在路茵面前；路茵接过钥匙，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径直走向黑木箱。
看管的水手上前问道：“这位小姐，您想认领什么？”
路茵无暇回答，她只是怀疑这个黑木箱是她父亲出海时从书房里捎上的。
见路茵不出声，水手瞄见她手中的钥匙，挡在她面前说道：“请不要破坏他人遗物。”
秋莎也跑了过来，淡定恳求：“先生们，请让她试一试……”
“小姐，谁也不希望自己朋友或亲属的遗物有损坏吧……”
周身满是嘈杂的声音，身旁的秋莎与咄咄逼人的水手继续对峙；路茵盯着那个黑木箱，愈发觉得熟悉。
“如果因为我的开锁失败而认定为损坏的话，我愿意十倍赔偿。”路茵坚持一试。
最终水手同意她们试试开锁。
两人来到黑木箱前蹲下，路茵拿起微微生锈的锁，将钥匙往锁孔处插去。
“咔嚓”，清脆的开锁声猝不及防地响起，震得路茵耳朵生疼；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裹着雪粒漫天飘扬……
“路茵……早点休息。”秋莎披着棉外套，站在路茵房门处，眼中倒映出路茵的背影，目光难掩担忧。
说完这句话后，她轻轻地带上门，接着传来下楼的脚步声；路茵静坐在床，不一会儿便听见了楼下传来的关门声。
秋莎是路茵家的家庭医生，伯斯特和戴安娜想让路茵有个伴就给她安排了一楼的房间，他们住在一起也有五年之久。
可从此以后，那两个人再也不会和她们住在这座房子里了……
窗外依旧漫天大雪，街灯闪烁着无力的光。
今天早上怎么结束来着？对了，路茵抱起木箱，秋莎挽着她，人们在说着什么，她并没有听进去；两人并肩往外走，人们自觉让出条路，她们静静地离开……
路茵熄了灯，无声地躺下；她闭上眼，呼吸越来越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路茵耳边回荡着淡淡的钟声，好似来自远方，连绵悠长；她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
雪已经停了，现在是个晴夜；黑夜衬得星光更闪，星光也衬得黑夜更浓。
路茵抬眼，对上了转动的钟针，还有不到十分钟就是午夜；路茵扫视一圈她的房间，目光停留在桌上的白色蜡烛和火柴盒。
路茵走至桌前，拿起火柴擦出火花，接着将蜡烛点燃，烛火如琥珀般跳动，给漆黑的房间带来微弱的光亮；她转身去开窗，寒冷的空气迎面而来，房间里的温度一点点地降低，她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路茵捧起蜡烛底座，慢慢踱步至窗边，蜡烛上淡黄色的火焰随之摇曳；她静静站在窗前，站在万物寂静的长夜中，垂眸盯着手心上的唯一温暖。
这时，楼下传来熟悉的钟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昨天与今天的交接在过渡。
路茵瞳孔微动，随即闭上眼睛，轻轻的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歌声越来越弱；十二声钟回荡完最后的尾音，生日歌也刚好结尾，风止夜静。
过了半晌，路茵缓缓睁开眼，轻声对着夜说：“我许愿了……”
一阵沉默过后，路茵叹息一声，慢慢抬起双手，烛光映入少女忧伤的双眼，她朝蜡烛轻轻吹口气，火苗一阵摇曳过后，仍继续跳动；路茵加重力道一吹，蜡烛仍安然无恙地散发微光。
路茵深吸一口气，这时冷风猝不及防地涌入，与她呼出的气息相撞满怀，蜡烛在这一刻瞬间熄灭，周围跌入无尽黑暗……
手中的温暖在快速流失，路茵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静静的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再也忍不住，一滴温热率先夺眶而出，在脸上留下滑痕，下一秒就变得冰凉；她蹲坐下来，泣不成声，寂静的冬夜是唯一目睹者。
第二天的早晨，阳光洒进房间，地板似渡上一层金。
秋莎敲响了路茵的房门，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心里有些不安地打开门，迎面冷风袭来，只见床上人用被子蒙着头，沉沉睡着。
“你怎么开着窗睡觉？”秋莎轻手轻脚地进去关上窗；然后再迂回给路茵加上一层被子。
“生日快乐，路茵。”
“是新的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残冬碎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