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尘录》准灵

9、第9章 魇楼（1）

　　齐国的边城，庞城。

　　前方有一座客栈。

　　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这座客栈还开着门，三层小楼上盖着灰黑色的砖瓦，六只檐角支棱棱地向天上翘着，像是一只蹲着的怪兽犄角，每一层檐下都挑着两盏红灯笼，是巨兽露出来的红色眼睛。

　　谢浮白站在门口抬头往上瞧，见木制的牌匾上写几个浑厚的大字。

　　“飞鸿客栈。”门里窜出一个伙计，穿着灰色的短衣，头上歪戴着一只平沿小帽，肩上搭一条洗的干干净净的白色手巾，整个人透出一股伶俐，笑眯眯地出来揽客。

　　“二位客官，可要住店？”

　　声音清脆，令人一听便好感倍增。

　　这条街道和其他处相比实在有些萧条，谢浮白从头望到尾只看见这么一家客栈，没什么好挑的，便从善如流地跟着小伙计往里走。

　　客栈分三层，下面有些食客，上面是住宿的房间，在外面看着冷清，进来后里面装修倒是不错，干净整洁，连地板也擦得锃亮，小伙计走在前面带路，人十分健谈，嘴里一刻不停地介绍道：

　　“客官别看我们这里现在没什么人，但从前这里可热闹了，是这条街上最大的客栈，凡是从这里经过的人都爱来我们这住，而且住的人都说好，在整个庞城都很出名，掌柜的也曾风光一时，近来因为闹鬼的传闻，人才少了许多，不过客官住店的话人少更方便，您如果有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就是了……”

　　“闹鬼？”

　　谢浮白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

　　那伙计瞧着年龄不大，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嫩生生的，因此话不免多一些，说起来嘴里又没个把门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什么都一股脑地往外倒。

　　幸而掌柜的此时不在，也没人管他。

　　“是啊，”他听见客人问这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回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盯着他道，“都是外人瞎传，客官……不会害怕吧？”

　　“……”

　　“不会，请快些替我们登记吧。”

　　事已至此，这客栈是非住不可了。

　　很好，伙计又提了提嘴角，转身接着带路，去房间之前，先到柜台登记一番，他拿起笔对着本册子写写画画：“客官要几间房？”

　　谢浮白：“一间。”

　　写字的笔顿了顿，在本子上留下一个墨点，小伙计挑眉看向阿遇，年轻的姑娘从始至终都沉默让他忽视了一些东西，看了没一会儿忽又眉开眼笑起来：“客人这偶人做的很好，比当年循墨大师做的也差不多了。”

　　“你认识循墨？”

　　“不认识，只是很多年前偶然听过他的事迹。”

　　谢浮白没再追问，趁他低头写字的功夫，转头打量起这间客栈。

　　一楼是吃饭的地方，空间很宽敞，在中间摆着十几张吃饭的桌子也不显拥挤，应该是受“闹鬼”传闻的影响，即使是饭点也只坐了不到一半人，楼上两层看着像住房，一个个房门都紧闭着，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大致扫了几眼，目光就又回到楼下。

　　方才一进来，便有几道灼热的视线粘在自己身后，如附骨之蛆一般，他循着视线看去，居然也不收敛，直直地与他对视上。

　　一、二、三、四。

　　他在心里数道，四个男人。

　　这四个人长相各不相同，分开坐在不同的位置上，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异常，就是普普通通的食客，但观察久了就能发现，他们四人姿势十分僵硬，其他人或埋头用餐，或与饭桌上的好友闲聊喝酒，唯独这四人直愣愣地坐着，像是被谁按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与人对视时明显有些激动，似有万语千言。

　　可要说又不说，嘴巴绷得紧紧的。

　　像是渔夫鱼篓里出水的鱼，眼睛里蒙上层水红色的雾气。

　　胸口已经憋得要炸了。

　　谢浮白察觉有些不对，然而不等他走过去，便被耳边传来的声音打断：

　　“好了！”

　　关键时刻，那小伙计终于写完了，欢呼一声，然后将手里的笔往旁边一扔，转身从后面墙上取了钥匙，就要领着谢浮白他们上楼。

　　被这一打断，等他再转头去看，意料之中地那几个人已经低下了头，混在人群里不再醒目，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仿佛方才见到的都是错觉，是他多心怀疑错。

　　小伙计快走几步，站在楼梯处，脸上挂着一贯的笑意，手上做了个请的动作。

　　“客人跟我来，小心脚下台阶。”

　　谢浮白：“好。”

　　三人顺着楼梯往上走时，脚下架空的木楼梯发出一阵交错踢踏声，谢浮白边走边问：“你们这么大个客栈，怎么只见你一个人在忙？”

　　店里的客人虽然坐的稀稀落落，但毕竟从外面看着有这么大的店面，从始至终只有这一个人在忙前忙后地来回跑，连掌柜的也不在，实在说不过去。

　　“嗐！”小伙计解释道，“这些天客人少，小店没有盈利，掌柜的就把其他人都辞退了，为了混口饭吃，日常我少不得多干一些。”

　　“那掌柜的怎么也不在？”

　　“还不都是鬼闹的。”

　　谢浮白：“掌柜的也怕鬼？”

　　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小伙计翻了个白眼：“不错，我们掌柜的年纪大了不禁吓，碰见过一次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整日在房中养病，所以才没有出来。”

　　他停了一下，手指着二楼尽头那一间向谢浮白示意道：“你瞧，我们林掌柜就住在那头一号房，要是晚上听见什么动静，你们可千万别害怕，肯定是我们掌柜让梦魇住了发出声音。”

　　一般人做生意的都忌讳这些鬼鬼祟祟的事，他倒好，一张嘴都抖落出来，也不怕把刚进门的客人给吓跑了。

　　幸而谢浮白他们也不是一般客人。

　　“你是说掌柜的亲眼看见了？”谢浮白问道。

　　“他当然看见了，”小伙计缓缓转头神色认真道，压低了声音，“不仅亲眼看见了，还害怕的很呢。”这样平静的语气，配上他那张可爱又讨喜的脸，有些奇异的反差。

　　有些意思。

　　谢浮白唇角带着笑意道：“那你就不害怕吗？”

　　“有什么可怕的？”伙计转过头去接着带路，面上不屑地撇撇嘴，“我姐姐说过，‘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又不做坏事害人，鬼怎么会平白来找我？好了，就是这了，客官请进吧——”

　　他走到房间前，伸手轻轻房门就开了，里面窗明几净，收拾的倒很干净。

　　这是二楼最尾部的一个房间，或许是怕老掌柜晚上扰了客人清净，有意离得远远的，他把钥匙交到客人手上，交待道：“过了饭点以后楼下就没什么人了，晚上万一听到什么动静不要害怕，关好房门就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叫颜夏，一直都在店里。”

　　“好。”谢浮白应了一声。

　　颜夏说完就下楼去忙别的了，最近店里只有他一个，他忙的要死。

　　谢浮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再一次感受到那种被窥视，凝望的目光。

　　他向楼下扫视一眼，慢慢走进房间，随着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薄薄的两片木板中间糊着一层毛毛的窗纸，将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楼下的食客沉默地用着饭，一道门槛，有人跨着它进来，也有人踩着它出去，短暂的热闹过后便是冷清，天色渐渐从昏黄到漆黑，店里的人用过饭后渐渐都离开，天也就黑得差不多了，颜夏倚在柜台边上看看时间，伸手打了个哈欠，伸了伸腰。

　　外面的梆子声从戍时开始敲起，这会已经响上了第二遍。

　　时间快要到了。

　　他将手凑到嘴边，懒洋洋喊道：“各位客官，小店预备打烊了，有什么需要的提前吩咐——”

　　客栈里本来剩的人就不多，到了这时候，基本他喊完以后余下的也都飞快吃完，一抹嘴就去结账走人了，最后只余下四个人还在原地坐着，若是谢浮白在就能认出，这正是进门后盯着他的那几个人。

　　颜夏乐颠颠地收完钱，就去收拾桌子。

　　收拾完残羹剩饭，再蹦蹦跳跳地拿着扫帚出来扫地。

　　等到地也扫完了，又熟练地抬出门板。

　　别看他身量小，可是力气却大，一个人扛着门板也轻轻松松，三下五除二就拿门板把门堵上了，严丝合缝。

　　门一关也就宣告客栈今日营业结束，颜夏大功告成后，满意地拍拍手，转身长吁出一口气，掐着腰道："好啦，现在该走的都走完啦！"声音轻松地不像刚干了一堆累活的人，还隐隐地带着些期待和小兴奋。

　　“怪，怪物！”

　　四个人中，不知谁先簌簌喊出声，细看桌子下面他们的身体都在不同程度地发抖，嘴唇翕张，仿佛正经受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颜夏的嘴角还挂着，眼睛里却已经看不出丝毫笑意，闪着危险的冷光。

　　看眼前几个人如同死人一般。

　　“嘘，”他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听——”

　　四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惊恐的情绪，眼睛看向大门的方向，绝望地听见外面传来了第三遍打更声。

　　颜夏也听见了，他说：“午时到了，接下来轮到你们了。”

　　夜晚的时间还很长，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