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尘录》准灵

7、第7章 无头之人（

　　梁王杀了太多人，被血气冲昏了头，自信地以为这片土地上不会有人敢反抗他，所以身上连盔甲都没有穿戴，全然打算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来收割人命，就像农夫收割田里的庄稼，却不知哪怕是田里的草尖也有着能划破皮肉的锐利。

　　周遭的空气静了一瞬，梁王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待到周围人反应过来时，不远处宫女太监的尖叫声便此起彼伏地在耕耳边响起来。

　　他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黏稠的血沾在皮肤上令他有些恶心。

　　有人上前粗鲁地把他从梁王身边拉开，无数双手地从背后伸过来将他压倒，他们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耕的嘴里啃到草皮和泥巴的味道，死死地仰着头，余光见他们将梁王救走，小心护着离开了这里。

　　他那时尚且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杀了梁王，只感到肩膀被按地生疼，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全身上下既兴奋又悲伤。

　　嘴巴里发出“嗬嗬”的怪笑，一颗心在胸腔里不断地沸腾着。

　　接下来的事则顺利成章，梁王被他的手下抬下山去医治，耕被抓进监牢里等候发落，其实连等也不用等，他杀梁王许多人都看见了，众目睽睽之下没什么好说的，所以前后不过一两日的工夫，他就又被人从监牢带出来，要把他带去处死，这样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至少不用很痛苦。

　　中途他尝试问身边人梁王死了没有，却没人回答他。

　　穿白袍的大官来牢里看他，问他死之前还有什么遗言。

　　他说希望不要连累自己的家人。

　　铡刀磨得很快，从上方落下来时干脆利落，耕只觉得颈上一凉，头颅咕噜噜地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下时眼睛还能看见不远处匍匐的身体上，断口在往外源源不断喷溅血液。

　　彼时他还留有一丝意识，眼睛已经转不动了，心里却还有一丝不甘，他想起家里的妻子和孩子，那自从嫁给她就没过过好日子的妻子，和尚且年幼的孩子，想起自己最后走的时候妻子来送他，对他说过的话，无论如何也还想再看他们一眼。

　　就一眼，他此生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可惜没有机会了。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剩一点成灰的念想，他头颅和身体分尸两地，看热闹的人散去后，有兵丁把他的尸体拉到荒山乱葬岗上随手一扔，头颅被捡起来挑在高杆上示众，宣告着刺杀梁王的罪人已经伏诛。

　　耕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朦胧中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喧嚣声，有谁在大声呵斥着什么，接着是熟悉的妇人孩子的哭声、狗叫声……混在一起杂乱不堪，声音越过院墙传到他的耳中。

　　发生了什么事？

　　他脑子刚浮现这样的疑问，没多久自家院门就被推开了。

　　容娘迈着略显慌乱的步伐走进来，见他躺在地上吓了一跳，慌忙跑过来，扶着他坐起道：“不好了，周二，周二被他们带走了。”

　　谁？耕本感到有些头昏脑胀，一听这话打了个激灵立刻清醒不少，也不觉得痛了，问：“怎么回事？”

　　谁要抓周二，这时候了抓他干什么？

　　容娘解释道：“是县衙的人，他们说，说要抓人去修路，就把周二带走了。”

　　耕听得眉头紧锁：“梁王都死了，还修什么路？”修给谁用呢？

　　“没死！“

　　耕愣了一下：“他醒过来了？”

　　梁王居然还活了下来！？

　　他不自觉地攥起放在身侧的两只手，骨骼发出咯吱的响声，感到生前那股血气又烧起来了，直直地往面上涌，让他眼冒金星，浑身发抖，可容娘又摇摇头，说：“不是。”

　　不是？梁王也没醒？这下把耕弄得有些糊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容娘叹了口气，才说道：“他们说梁王没死，只是受了重伤，现在就怕梁王哪天醒来问责，所以只要他一日不离开这路就得一直修下去，已经抓过一轮壮丁了，这一回他们再来就抓到了周二的头上，可怜他兄长被带走还没有消息，他又……”话到最后，又是一声叹息。

　　这年头，谁不是拖家带口带日子，隔壁家跟她们一样，剩下孤儿寡母怎么能不哭呢。

　　耕不在的时候，周围这些邻里邻居的没少帮忙，都是难得的好人，容娘想到这里伤心不止，既是因为想到了自己，也为她们感到难过，这一去，谁知道是个什么结局。

　　人世的悲欢虽不相通，但都是人心肉长的灵物，伤心之下一大哭，仿佛也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世道好的时候，人们会欢笑，歌颂；

　　世道坏的时候，人们难免哭泣，怨恨。

　　梁王的到来打破了交游县看似平静的水面，让这些本来平稳生活的百姓卷入了风波之中，而因此事被牵连，被分开，担心受怕的百姓又何止一家。

　　他们这样的人命对那些大人物来说太轻了。

　　一抬手，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耕笨拙地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安慰她，他还没忍心告诉他们，其实周大回不来了。

　　当初跟他一起走的那些人，其实很多都已经回不来了，已经死了那么多人，现在这件事还没完，又要平白选一批人再去送死。

　　他眼睛发红，暗自下了决定：

　　“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容娘蓦地抬起头望着他：“你疯啦！”她用手捶着他的胸口，并不疼，耕受了几拳，顶着妻子惊骇的目光，咬牙切齿道：“梁王不死，往后就会有更多人因他而死。”

　　耕死的消息是周二第一时间得知，来来告诉容娘的，她那时候虽然从梁王遇刺的风声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真正得知这个噩耗还是被刺激地昏了过去，连着病了好几日，茶饭不思，身体也迅速地消瘦下去。在此之前，她想过耕或许是和其他人一起被扣住关起来了，或许过一段时日就会被放回来，却没想到会这样。

　　耕为什么会想杀梁王？明明她已经嘱咐过。

　　他忘了家里还有等他回来的妻儿吗？这个狠心的人就一点也不顾及他们的感受，丢下她们孤儿寡母不管了？容娘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伤心过了头，怨世道，连带着也怨耕。

　　乐儿太小了，甚至还意识不到什么是伤心。

　　等她终于好一点的时候，已经是几日后了。

　　夜里万籁俱寂，孩子睡下了，她悄悄下床拿着从箱子底下翻出的布条跨出房门，这是他们这个地方的习俗，人死后在家门口悬挂一根布条，就能替亡魂指引回家的方向。

　　倘若挂得高高的，灵魂飘地再远也看得见。

　　耕就是在她全心全新系着布条的时候进门的。

　　不是她招来了他的魂魄，是他死后放心不下这个家，蒙仙家怜惜，拖着这副残缺的肉身回来看她们娘俩了。虽然知道留不了多久，但夫妻一场，她也不忍心看着他又去送一遍死，如果耕不走，至少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她们一家还能多团聚一刻是一刻，多吃一顿饭，让乐儿多看看他，多说说话……

　　容娘不舍，耕心里也不好受。

　　可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知不觉头上太阳已经偏西，渐渐要落到西山之上，剩下的一点儿时间到底是留给家人，还是去做他决定的事，无论哪一样，他都该决定了。

　　庭院里的桂花树的树冠长得枝繁叶茂，每当风穿过树叶时，都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高处的枝丫上系着一根纯白的布条，不断随着风荡起、荡起，又落下——

　　刺目的白色，在青天白日下宛若招魂的经幡。

　　交游县的县衙里，县令穿着绿色的官袍，抱手在廊檐下来回走去，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手下的师爷和捕头做为他昔日最亲近的左膀右臂，也亦步亦趋得地跟在他身后，转身时一个不留神，三人便团团撞在一处。

　　“我说你们两个！！！”

　　“大人对不住。”

　　“您没事吧大人！”

　　两人慌忙来扶，他捂着额头，话刚说一半，气还没全撒出去，余光便看见走廊的另一边，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往这里走来，原本要骂出的话生生咽了下来，低声喝道：“都给我滚下去，滚远点不许过来。”

　　手下连忙退走，他却堆起笑，迎上来人，没等人到身前便弯腰拱手道：“副帅。”

　　声音恭谨中透着一丝紧张。

　　来人穿一件单薄的白色圆袍，腰间玉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眉若墨裁，眼如丹凤，白玉似的脸上挂着一惯笑意，将方才的一切看着眼里：“大人好大的官威。”轻松的口吻，像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县令却并不敢放松，鬓角都沁出了汗意，更加坚定地压弯了身体，心里叫苦不迭。

　　眼前人看着像个小白脸，实际却是个活阎王，谁要是把他的笑当真，那可真就是该死了。

　　此人乃是梁王身边的红人，黑虎军的副帅——单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