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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无头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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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盯着人影朝自己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夕阳的余光映在他的眼底,像是点着了两团小火苗燃烧着,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视线里那两个黑点般的人影也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子身姿挺拔,女子瞧着也窈窕,在后面略慢他一步,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随着越来越近,耕看清她身上穿一袭柔软的黄裙,裙边随着走动微微荡漾,两只宽大洁白的袖口如收敛的蝴蝶翅膀。
她有一头几乎垂到脚踝的长发,从身边走过时,耕的鼻子闻见一股好闻的香气,令他无端想起夏季盛开的荷塘。
“年轻人!”
耕出声叫道,并在人回头时,不自觉地嘴唇微动,心跳如鼓。
他说:“你们能帮帮我吗?”
他们停住了脚步,其中那个年轻的男人回头,耕这才注意到他有一双幽黑而寒冷的眼睛,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耕忽然感到有些紧张,然而想到自己的家人,他还是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开口道:“我有一件东西找不到了,你们能帮我找找吗?”
“什么?”年轻人审视他道。
声音清越,如溪水一般。
耕自称是附近生活的农户,据他交代,他最近一直和同伴在这山脚下干活,昨天和往常一样,半道却忽然昏倒,醒来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而且天已经黑了。
那些跟他一起干活的同伴都不在,谁也没发现他,就这么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这里。
当他站起身来时,感到头仍旧有些晕乎乎地,脚步也发飘。
好一会他才惊讶发现,自己的头居然不见了。
那双粗糙的大手胡乱地在颈上挥舞,却怎么也摸不到自己的头。
他心里害怕,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微弱的脉搏欺负,甚至这具身体还没有僵硬,还带着活人的体温,但残缺的身体、缺失的那一部分告诉他一个冰冷的,他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那就是,他已经死了!
月明星稀,一具无头的尸体走在这条笔直的小路上,月光照着他的影子摇摇晃晃,他一步步走到这里,走回自己的家。
耕苦涩道:“我知道自己或许已经死了,但就算死也想死在自己家里。”
村里的老人头发已经白了,嘴里常念叨落叶归根,如果活到他们这个年纪能够老死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似乎并不算悲伤,但是耕还那么年轻,他的家里还有等待他回去的妻子,还有尚且年幼的孩子,如今他不明不白地死了,她们还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又该多么伤心,耕一想到这里就愧疚极了。
现在他唯一能想起的,就是回去。
哪怕见一面呢。
活着的时候不能团聚,死了至少最后见一面,留个全尸和念想吧。
他走到村口,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想找到自己的头,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怎么丢的了,路过的人都看不见耕,也听不见他说的话,他在这里徘徊了很久,直到有人告诉他,要他在这里耐心等着,等一个人从这里路过,这个人神通广大,一定能够帮到他。
耕信了她的话,终于在日落之前等到了她说的人。
“是谁告诉你?”年轻人敏锐地察觉道。
是谁在暗中关注着他们,竟然能准确预料到自己的踪迹,是敌是友,又是什么目的。
耕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跪在地上,祈求道:“求您帮帮我吧,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去,我只想再见她们一面,哪怕只有一眼,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
说罢,便要动作。
幸亏那年轻人手疾眼快拦住了他:“不必!”
“你我萍水相逢,当不得你如此大礼。”他拉着耕的胳膊扶起他,边说边端详耕的模样,想了想捡起一旁的盾牌,伸出两根手指在上面狰狞的兽头上一抹,须臾便幻化出一颗头颅给耕接上。
耕感到端头的位置一热,头便接好了。
他伸手去摸,和从前一模一样温热柔软的触感。
“多谢恩公。”他声音激动,险些又给人跪下,连连作揖。
年轻人轻轻笑起来,对此不以为意:“如此,你就可以回去了。”
他帮耕接上了头,让他能去和家人告别,又叮嘱道:“我给你装上的这颗头毕竟不是真的,所以维持不了太长时间,最多不过一天就会失效,你现在可以尽快回去,还能多些时间去陪陪你的家人。”
一天,也就是明天日落之前。
足够了。
耕在心里盘算着,又极力邀请他二人去自己家里做客,他本意要拒绝,但耕说:“天就要黑了,山路不好走,恩公你和这位姑娘走夜路多有不便,不如就随我一起,在我家里将就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如何?”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年轻人有些犹豫。
他身后那个姑娘至始至终一言不发,夜风吹过她的发丝和衣袖,而她的身体比风还要凉,眼睛比夜色还要沉默。
像一片轻飘飘的,沉默的魂。
年轻人沉吟片刻,最终做好了决定。
“那就,麻烦了。”他说。
耕正在等他答案,闻言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了:“不麻烦不麻烦……”
路上他问:“还不知二位恩公尊姓大名?”
年轻人道:“我姓谢,谢浮白。”
“这位姑娘是?”
“……阿遇。”谢浮白代她答道。
阿遇,有名却无姓。
不是什么正经的大名,倒像是在喊谁家的小女,又像是在叫邻家的妹妹。
道路的尽头通往一片小小的村庄,背山而居的村民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聚居形成村落,耕熟练地走在前面引路,带着两人往里走。
月亮在头顶发出如水的银光,照得大地清亮亮的。
今晚实在是一个很晴朗的月夜。
耕指着其中一户对谢浮白道:“恩公你看,那就是我家。”
他们穿过几条小路,走到一间院子前,能看见里面有两间房屋,屋前种着一颗高大的桂花树,透过低矮的围墙,能看见上面茂盛的树冠,墙下长着一圈野花野草,当中两片木门虚掩着,缝隙里依稀还能窥见房中一点昏黄如豆的灯光。
耕前面那么执着地想回来,此刻终于到了家门前,却有些近乡情怯起来。
他两只手握在一处,脸上透露出一种欣喜又悲伤焦虑的复杂情绪,在门外迟迟不敢上前。
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他一把:“去吧!”
这一声犹如一颗定心丸,耕脚下踮起上前一步,双手贴在破旧的木门上,微微用力推开了房门,走进去的同时张口忘情叫道:
“容娘!”
耕的妻子容娘是个体态较小,肤色略黑的妇人。
当耕走进来时,她正好也在院子里,脚下踩一张凳子,站在桂花树下,抬手朝上面够着什么东西,树枝有些高,让她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吃力,清瘦的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
她全神贯注,忽然耳边传来“嘎吱——”的声响。
破旧的木门有些年久失修,但谁会在这时候过来呢?
有人进来了,她转头去看。
不期然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容!”来人又叫了一声。
她便僵住了。
耕前面离开了太久,骤然回来见她这样的反应,还以为她没看清楚没认出来自己,他又快走几步靠近了些,说道:“阿容,是我啊,我回来了!”
熟悉的语气一如往昔。
月光照在人脸上,一切都一清二楚。
容娘如梦初醒,慌忙从凳子上跳下来,中途还踉跄了一下,耕伸手想去扶,却因为离得太远不待他过去容娘就已经站稳了,于是收回伸出去的手,带着微笑等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谢浮白带着阿遇站在一旁,谁也没有说话。
当容娘一步步走到耕面前时,她抬头仔细打量着耕,从他蓬乱的头发,黝黑的面庞,到破烂的衣衫,脏污的皮肤。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紧接着带着呜咽的声音在夫妻二人之间响起。
她边抹泪边质问道:“你怎么,才回来呀!?”
耕前面还站在那里任她打量,妻子这一哭立马站不住了,忙上前心疼地抱住妻子,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泪道:容娘呜呜地哭了起来,耕心疼地上前揽住妻子,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对不起,”他说,“对不起阿容,是我回来晚了。”
久别重逢,两人的情绪都有些激动。
耕用手拍着妻子的后背,轻轻安慰她。
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胸前传来温热的湿感,他搂着妻子,听她在自己身前小声泣泪道:“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不会的,”耕说,“我就算死也要回来看你们母子最后一眼。”
否则我死了也不安宁。
这一对夫妻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氛围中,过了好一会儿,耕想起旁边还有人在,用手碰了碰妻子的肩膀,附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容娘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只是她方才一心系在丈夫身上,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和耕分来,又忙用手略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和衣物,感到有些羞涩。
耕带容娘上前对谢浮白他们介绍道:“阿容,来跟我见过二位恩公,今日若不是他们,你我夫妻二人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容娘忙俯身拜道:“见过二位恩人。”
她起身,在月色的映照下正好对上阿遇那张……苍白中透着古怪的、女子的脸!
不似真人,倒像是……画出来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