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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泼球节 肖舒如同一 ...

  •   乒乓球队有一个不成文的惯例,首个国际大赛、世乒赛、世界杯和奥运会的冠军,要接受泼球节的洗礼。和傣族的泼水节类似,只是用白色乒乓球取代水。如果说站上冠军领奖台是外界给的一份奖励,那泼球节是球队内部的狂欢,钟芒加入国家队没多久就接受过泼球节的洗礼,当漫天的银球在眼前散落时,仿佛全世界只有小小的乒乓球,除去这小小的结界,任何事在训练馆内都不重要。
      凭借着球队的绝对统治力,世界冠军络绎不绝,几乎每个月都会有泼球节举行,渐渐地,大家便开始暗自对比起单人泼球节的个人纪录,两次预示着晋级主力,四次是绝对主力,若是经历过五、六次,铁定需要经历两个奥运周期主力才能获此殊荣,就连半休息状态的苏师姐,不过经历了五次泼球节。
      一个半月的复健之旅结束,钟芒重新回到封闭训练基地时,大部分人已经完成了历练,第一次上台对抗,季灵风以4-0兵不血刃,就连比自己晚进队3年的小队员,也打了钟芒个4-3。一天不练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球,对手知道,三天不练球,全世界都知道。一个半月不练球,钟芒已经被远远甩出第一梯队。
      唯一令人安慰的是领导层的态度,钟芒带伤恢复训练的事迹一次又一次在动员大会上提及,不仅仅是乒乓球队的,还有整个奥运代表团中,无数钦佩的目光投向自己,钟芒只是默默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无表情。只有刘佳和游云熹察觉到钟芒的反常。在乒乓杂志上从一而终的采访言论——“我喜欢比赛,完全不喜欢练球,我宁愿以赛带练”——不知何时失去了吸引力,从少体校、省队、国家二队、国家队一路走来,刘佳从未见过钟芒如此卖力地练球,乒乓球队日常的训练不低于6小时,从医院回来的钟芒第一周便自行加到8小时,第二周后稳定在12小时,除了练球和睡觉外,钟芒出现最多的地方是健身房和医务室。

      游云熹锁门走下二楼时,听到医务室里熟悉的声音在鬼叫,“啊~~~”开始时中气十足,慢慢变得气若游丝。探头进去看,果然是钟芒呲着牙坐在大夫的看诊椅上,一只脚脱了鞋袜,搁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
      “老远就听到你在鬼叫了,这是怎么了?”膝盖处还固定着髌骨带,医生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脚底板。
      “没事,脚上发了几个水泡,挑开就好了。”医生和游云熹同属一个部门,随口便回答了,“袜子鞋子今晚就别穿了,最重要是不要沾水,通风。”
      “那明天呢?”钟芒呲着的牙收了点回去。
      “明天?”医生把手上的工具丢到旁边的医疗垃圾桶里,“明天你还要练球吗?”
      “当然练啊!”
      “那我给你点纱布,穿袜子之前裹上点,减少摩擦,按说……”医生看了一眼游云熹,像是求助她的意见,“这么大的水泡,前几天刚给你挑完,这水泡里竟然还能长出来,应该稍微休整一两天。”
      袜子可以不穿,不穿鞋怕是连门都出不了,可脚底板一接触球鞋,钻心的疼从脚趾直冲天灵盖,最麻烦的是,之前伤的膝盖是左腿,现在水泡长在右脚,左右不得力。游云熹思考了两秒钟,让她等在原地,快步走回自己的诊疗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塑料拖鞋,递给钟芒。
      “穿这个回去吧。”
      “你的?”
      “不然呢?”游云熹看她嘴上问着,脚已经飞快塞进拖鞋里,翘起所有脚趾,让脚掌水泡最密集的地方远离拖鞋,翘着五根脚趾头用后脚跟站起来,“还有这个?要带回去吗?”
      肖舒在海津给她买的那盆璀璨,叶片的颜色没有刚买来时绚烂,黯淡地包成一团。“你怎么摧残它了,怎么养成这样!”
      “肖舒知道你把她送你的多肉给我养吗?”
      “封闭训练没法带去啊,宿舍说不定会重新分配,我寻思着你那走廊不是阳光很好嘛,你可千万别告诉她啊。”受伤初愈,翘着脚趾,钟芒走路的模样很怪,有点像动画片里的唐老鸭,整个屁股用力,又不太流畅。
      “我没事不会联系她,每次联系她不都是你指使的吗?”游云熹一边慢慢在她身边走,一边回答,“夏天多肉不能浇水啊,你拿回去放着就好,怎么也得等到奥运会回来以后。”
      从医务楼走到宿舍区的分岔口,不过短短300米,游云熹陪着她走了十分钟,快要分道扬镳了,游云熹忍不住问:“腿伤怎么样了?”
      “就这样喽。”
      “每周都要抽积液?”
      “嗯,以前都不知道,膝盖里能有那么多积液。”游云熹看了一眼她的左腿,找不到针眼,只是这伤痛令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她不敢去回忆那一次伤痛最终的走向,只能期待着面前这位盲目乐观的人能走向另一场结局。
      球队从封闭训练基地回来时,游云熹查看过她的报告,如果不是正值奥运备战,这样的伤应该立即安排上手术,而不是鼓励保守治疗熬过大赛,此刻有多刻苦,终局时给她人做嫁衣时便会有多痛,心理上的伤痛更是要花费数年才能恢复,伤害远大于肢体的。
      备战阶段游云熹常常在训练馆待一整天,抬着她的水杯和笔记本。钟芒总是第一个出现独自练习发球,到最后所有人解散拖着腿坐在健身房的背部训练架上。刘佳说过小时候钟芒练习交叉步扑球时总是习惯性地往后垫一步,再扑向球的方向,现在看来潜意识里的小动作回归了,更令人意外的是钟芒一改常年火急火燎打完球的效率,开始变得慢慢悠悠,走路慢,擦汗慢,就连发球准备都变慢;在球与球之间,局与局之间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云熹把球员记录报告同步给各自教练,配合着最后的冲刺练习,递给刘佳时没有离开,反而问:“需要我和她聊聊吗?”
      “也好,别太正式吧,练杠铃时提一下。”
      即便隔着满是汗的球衣,钟芒的上背部的肌肉线条逐渐成型,她之前完全不喜欢在健身房练肌肉,曾对游云熹说这不过是“傻练力气”,如今倒是铁打不动的每天坚持2小时。
      “欲速则不达。”
      “嗯?”钟芒扭头看了一眼来人,把杠铃固定好,拿起毛巾擦汗。“以前没练好的,现在要加倍努力才行。”
      “感觉你这次受伤,反应很大。”
      “有吗?”
      “性格都变了,以前大门口的人行绿灯还有五秒闪跳会马不停蹄地跑过去,现在倒好,”游云熹示意旁边的体能教练暂时离开,“哪怕显示还有10秒钟才转灯,你都会站住,等待下一次绿灯亮起,刘教练说你这次回来沉稳了不少。”
      钟芒叹了一口气,“是害怕。”
      “怕什么呢?”
      “怕再伤一次,怕站不上那个领奖台。”钟芒的背慢慢松下去,连带着她的人都低矮了半分,“每次要交叉步救球,心里无来由地会一紧。”
      腿虽然长在身上,却感觉并不属于自己,它像是有自己的思维和属性,不再完完全全属于钟芒。
      游云熹默默听她讲,“如果,肖舒现在摸你的左膝盖,会怎样?”
      钟芒耳朵后伸,头皮一阵发麻,好像肖舒的手隔着千山万水抚上了膝盖,膝盖冰冷,头脑发热。
      “下次上场比赛前,如果和现在感觉差不多,给自己5秒钟的时间,在心里默念五个数字,5,4,3,2,1”,游云熹示意钟芒跟着自己倒数,钟芒没有发出声,只是在心里缓慢地跟着,5……4……3……2……1……,“等这五个数字数完,原来那个自信满满从未受伤的钟芒就会回来,你的膝盖会准确无误地执行你的指令,没有丝毫折扣,不会引发任何不好的结果。”
      “听起来好像邪教。”钟芒笑了笑,不大相信这套。
      “试试又不会吃亏,”游云熹耸了耸肩,“你打球已经十多年了,身体早知道如何自我协调,不需要额外的刻意保护。刻意,反而容易变形。”
      游云熹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我还是喜欢那个自信满满,嚣张跋扈的钟芒,期待她回来。”

      刻意,反而容易变形。
      明明在说乒乓球,脑子里出现的却是肖舒。“我从来不期望你拿什么世界冠军奥运冠军,我只是希望你快乐,健健康康地长大。”
      封闭训练结束,手机电脑都回到身边,钟芒第一时间报告归队的消息,报告自己开始恢复训练。肖舒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钟芒像没头苍蝇一般,只得刻意把自己淹没在训练里,那些能肆无忌惮和肖舒撒娇的日子被牢牢封闭在那座医院里,肖舒用她的轻声细语缓慢而有计划地爬上那裂开几条缝隙的外墙,如同一颗生命力顽强的蔓藤,将自己的触角刻入每一个裂缝中,爬满了钟芒的心墙。
      如果自己真的拿不到奥运冠军,怎么办?

      奥运前的最后一个国际巡回赛,每天12小时的训练终获回报,钟芒在重要比分前会抬手示意,盯着球台停顿5秒,眼神突变,先说服自己,再战胜对手,渐渐习惯髌骨带的存在,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捧起那座早就到手过的分站冠军奖杯,左膝的酸痛阵阵传来,钟芒重获新生,只是这一次多了些庆幸,少了些理所当然。每一个球拼尽全力并不是唯一的取胜之道,原来学会控制身体和力道,收放自如才是终极绝招。
      “终于学会松弛有度了。”
      “要是受伤能磨一磨她的性子,别总那么急急躁躁的,倒是件好事。”刘佳在看台上和游云熹握手拥抱,深深松开一口气。
      游云熹不太确定孰好孰坏,自信满满嚣张跋扈的钟芒更好?还是眼神里浮现出成年人般无奈的钟芒更好?如果让钟芒选,她会选哪一个?肖舒呢?她愿意留住哪一个?

      夺冠归来的晚上,季灵风拉着她去训练馆,钟芒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已经拿到冠军了,今天就不用练12小时了吧。”
      “没有叫你去练球,就去溜达溜达。”
      黑漆漆的房间让人的眼睛短暂失明,灯光大开时,有三五个人站在收拾好的巨星球袋前,刘教练、游云熹,还有几个陪练过自己的小队员,一人捧着一盆球,满满当当,白白黄黄。
      “按理说这个级别的冠军不至于启动泼球节,教练看在眼里,你这几个月过得很难,我们决定私下奖励个泼球节。”刘教练的话音未落,被灵风推到人群中间的钟芒脑袋顶,乒乓球在空中如花朵般散开,钟芒仰头迎接着这些银球的自由落体,任由40mm的球砸在脸上、身上、张开的手臂上,略带幸福的轻微疼痛,乒乒乓乓的响声,很快变成满地高高低低的弹跳,将地板铺满,打破训练馆的宁静,像极了夺冠时延绵不绝的欢呼声。
      “这次可不算在球员PK的泼球节正式记录啊,个人纪录得自己拼!”
      “当然!”钟芒坚定地回答,恰恰看到季灵风笑着对自己眨了一下左眼,挑战的信号从未如此清晰。

      手里的球拍已经换成崭新的锋芒,主体浅木色,正红反黑,拍柄是小七在电话里说过的黄蓝相间圆弧形线条拼接,刚刚正式推出就在乒乓球圈子里广受赞誉,不少专业人士都评价拍如其名。
      电视机里重新出现的钟芒似变非变,隔着几百公里,肖舒无法确定自己的感觉正确与否。肖舒只盯着她膝盖上的红色髌骨带,捏了捏握在手里的手机,狠心没有按下拨号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泼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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