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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静默 确实好多年 ...

  •   十一月猝不及防地来临,钟芒极少在这个时间停留在濠州,竟还听到窗外的鸟叫声,稍显弱小的北风吹过,穿越逐渐干枯的树枝时发出劈里啪啦相互碰撞的声音,像顽皮的孩童小心翼翼地探访新世界,跑跳两步,又忍不住回望。
      以恐怖片里的镜头太吓人了,不敢自己睡为由拉着肖舒一起睡主卧,迅雷不及掩耳让肖舒没有把自己被子抱过来的时间,躺下后便紧紧躲进怀里,鼻尖蹭着下颚线,熟悉的气息灌进鼻腔,钟芒悄悄深吸了一口,把手拉到脖子后面,再贴近一寸。
      “肖舒,我害怕~”
      笑声从鼻息中喷出,后背的手掌轻拍了两下。
      “你笑什么?”
      “假装害怕。”
      小心思被看穿,抱着的感觉却异常真实,扭了扭肩膀,后背的手掌心领神会继续轻拍起来。脑海里刚才的电影镜头还在回放,两个人亲吻时脸上的表情很享受,仿佛隔壁房间的鬼怪完全不存在。钟芒在黑暗里轻轻抬头,仔细分辨紧闭眼睛的脸。额头圆润,眉毛细长,有些修剪的痕迹,睫毛不算浓密,没有不自然的上翘,乖乖直直待着,鼻尖小小的,没什么肉,上嘴唇有好看的M字弧度,下唇不薄不厚,微微翘起,像在等待什么。下唇和下巴之间圆圆小小的凹陷,金色麦田肆意生长。钟芒咬牙下了决心,把额头挤进凹陷处,弧度十分贴合,好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
      “快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要上班,我又不要。”后背的手掌持续轻拍,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让钟芒忆起婴儿时期,曾几何时小小的自己被关爱着哄睡,全世界不过是一个人的怀抱罢了。

      从主卧的双人床上醒来,旁边空无一人,脑袋卡在两个枕头中间,左侧的枕套上有长长的印子,钟芒伸出手摸了摸,微凉,又摸了摸被子里,微热。揉着眼睛和头发走出房间,白色光线从客厅的落地玻璃窗下洒落,没有半点人影,让人怀疑昨晚发生的一切全是幻境。
      餐桌上多士炉上两块未烤的面包片刀片般竖起,旁边的盘子里有煎蛋,不见油,硬硬地粘在盘子中央。红色的便签纸上熟悉的笔迹“微波炉煎了蛋,自己按一下多士炉,吃了早点再出门。”钟芒第一次知道微波炉可以煎蛋,很圆,看起来像假的,毫无食欲。按下多士炉,刷牙洗脸,一分半钟面包片自动跳起,全麦的面包片喇嗓子眼,钟芒一边咬着啃了一半的面包吐槽肖舒的厨艺,一边穿衣服出门。
      【在办公室?】
      【醒了?今天一天的实验课】
      【午饭吃什么?】下到三楼时短信传来,竟然不知道去哪里?
      【学校周围随便吃点】
      【我来一起?】站在三楼半层拐角处,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忐忑的心情不上不下。短信声在下了8级台阶后重新响起。
      【要么来吧,找个你能吃的店】
      要么?钟芒盯着这两个字想了好久,转身跑上顶楼,上楼的人探出头在楼梯缝隙处查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什么人。
      钥匙塞进门锁里转了两圈,锁扣的齿轮轻轻转动的声音;拉开门一脚迈进去,另一只停在门外。上楼的脚步声再次逼近,钟芒想象着黑色皮鞋踏上台阶的声音,在下一层没有停歇,钟芒飞快进去关上大门。
      想过去,又不忍左顾右盼。这一步迈得是否有些鲁莽?白天里相见,要如何面对。
      多肉一排排站在阳台花架上,除了黛比和熊掌,还多出了很多,有黛比掉下的叶片重新扦插成活的,有钟芒重新买的,还有白露送的,占了半个阳台的位置。想起网上学来的倾盆法,可肖舒嘱咐过水龙头里接来的水不能直接浇花,得放置几天,晒晒太阳,让它们恢复活性。
      储备的水不足以倾盆法,用细嘴壶一圈又一圈地浇在多肉的四周,熊掌看起来有点渴,水分很快渗透下去,有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没有太阳,水汽不会立即散发在空中。黛比有些枯,不太精神,钟芒想着浇点水叶片会恢复肉嘟嘟的样子。
      等待盆里的水慢慢渗透到底部流出时,钟芒学肖舒把小板凳搬到阳台上,坐着等待,注意周遭的声音,把自己从沉浸的世界里拉出来。游云熹曾给钟芒留过这样的作业,那时需要额外分心去注意,飞机引擎,风声,可这个初冬,和17年来的任何一个都不同,钟芒没有特意分心注意,周遭的声响已经震破耳膜。一次贸然的尝试,仿佛打开了钟芒的元神,声音从四面八方用来,像打开了一个开关,从未有过的暖流在心中涌动。

      上班打开时间即将超时,餐厅的大门口没有出现熟悉的脑袋。肖舒忍住没有打电话,期待一切平静如常,没有丝毫改变。对面的白露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放下刀叉转头望向大门。
      “在等人?”
      “啊?”肖舒赶紧低头用叉子搅了搅烩饭,没有再吃的计划,“没有。”
      “你看着门口发呆几次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你确定?”肖舒不自然地看向门口的眼角再次出现,白露轻轻皱了眉,“虽然我是就快走了,你还是可以和我说任何事的。”
      任何事吗?肖舒心中泛起一丝感觉,被人依赖,甜蜜一半;明知不可为,彷徨另一半,五味杂陈原来是这种感觉。
      “虽然我和你说过……但,不用猜都知道在等小钟芒吧,她还没有归队。”白露重新拿起刀叉收拾完盘子里仅剩的食物,“舍不得她走啊?”
      “确实好多年没在濠州待这么久了,我有点不习惯有个小跟屁虫待在身边。”
      一讲起钟芒,肖舒的话多起来,白露内心苦笑,说过的话根本没有影响她半分,和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相差无几。
      “从我认识你开始,你身边就一直有她,有时候觉得她出外打球,在我的印象里就一直是小孩子的样子,和电视里那个世界冠军没多少关系。”
      一餐饭无疾而终,直到肖舒晚上回到家里,看到钟芒瘫在沙发上看体育新闻,才意识到她其实无所事事,两人的眼神一接触,立马弹开。
      “回来了?今天晚了点。”钟隐从书房走出来,父亲在厨房间准备做饭。
      “嗯,今天下午排满了实验课,上完又收拾了一阵。”去房间里放包,再出来小不点依然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肖舒径直走进厨房去帮忙。钟隐左看看右看看,觉察出些不对劲。
      “你们俩……吵架了?”
      钟芒的耳朵狠狠往后一缩,瞬间通红起来,想过无数次被家长问,从来没有不是这个。
      “来和姨妈说说,姐姐欺负你了?”
      “妈!你什么时候见到过我欺负人了?”厨房的声音传来,有点弱弱的。
      “我知道,小钟芒性子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大多数人觉得都是小钟芒欺负别人,不喜欢叫人,不太和人打招呼,但在肖舒面前,小七总是很听话的,”钟隐走到沙发旁边,摸摸头,“反正下周就走了,有什么不怕和姨妈说,我帮你教训姐姐。”肖国柱被钟隐的问题吸引出来,站在餐桌盘学着她左看看右看看,点了点头。
      “是很奇怪,以前肖舒一回家,钟芒都会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奔出来迎接,今天居然一动不动躺着。”肖国柱把手里的锅铲使劲晃了晃,“肯定有事!”
      明明自己才是“被欺负”的那个,肖舒竖着耳朵想听她的回答,不料听到一个意外的消息。
      “下周归队?”这段闲散缓慢的时光,终会结束。肖舒有准备,只是没想到如此猝不及防。
      “嗯,刘教练早上给我打了电话,钟芒也接到了吧。”钟隐坐到小不点身边,手扶在钟芒的肩膀上。“别打岔了,快抱怨吧,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我们……没事啊。”眼神躲闪,语气支吾。
      “那你们俩不说话。”钟隐又来来回回端详了两人几遍。没有人打破僵局,连沉默的空气里都透着默契。
      “好了,孩子们自己的事情,让她们自己解决,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没事的。”肖国柱把最后一个菜盛出来,招呼所有人吃饭。“这俩人从小就没吵过架,你要说钟芒和单梓潼吵架我相信,这两个人?从来没红过脸。”
      红脸……倒是红过,只是截然不同的红法,即便在黑暗里,钟芒5.0的视力看得很分明。塞了满满一口米饭使劲嚼,抬头小心翼翼看肖舒,瞬间对上的目光再次瞬间弹开。隔着饭桌,肖舒吞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响彻心扉,有一种声音,印入钟芒的世界里,像打开了一个全新未知的世界。
      钟芒归队那天,濠州下起小雪。红色的轿车上薄薄一层浮雪,用手便可以轻轻扫落,和办公桌照片里能陷入两个身体的雪堆截然不同。
      17岁的钟芒,不再是走在车厢里只能露出头顶发梢的小不点,以往不屑挥手告别的人,想起重复了无数次的那句“我上班就不送你了”,沉默的情况延续最后四天的时间,睡书房的睡书房,睡自己卧室的睡自己卧室,表面上一切都没有改变,但白雪融化后,会酝酿着怎样的破茧而出。
      大地,和人一样,静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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