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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平行线 她们本是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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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回到家会错过小不点,肖舒一推开门,屋里热闹的嬉闹声夺门而出。轻轻叹了一口气,脱鞋放在鞋架上,握紧钥匙,脸上挂上笑容走进客厅。外婆正被小不点指挥着,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正前方立定站好,脸上洋溢着骄傲的光彩。爸爸和妈妈坐在沙发上笑面如花,几个人嬉闹的声音甚至掩盖了电视里的声响。
“下面给外婆颁奖,金牌获得者——沈佳颖!”动作上有一些拒绝,脖子已经伸向了钟芒的手,金黄相见的奖牌带顺利挂在外婆的衣领上。
“这金牌的分量是挺重的,压得我脖子都抬不起来了。”外婆握起金色的圆盘,仔细端详上面的图案。濠州站女子单打冠军。
“哪有?您从来不驼背的,”钟芒笑着说,赶紧让外婆把手举起来,“戴上金牌要和现场观众打招呼的!”外婆随她,举起右手向坐在沙发上的两位“观众”挥了挥手,爸妈激动地站起来,使劲鼓掌,下一秒便笑倒在沙发上。钟芒也在使劲鼓掌,一转头看见刚刚走进客厅的肖舒。
“肖舒!可算等到你了,差点以为归队之前等不到你回来了。”钟芒冲了过来,险些把肖舒撞倒,抱着她的腰直接举了起来,转了个圈。
“真热闹啊。”背后的白露笑着夸赞了一句。钟芒被定格在原地,手上还抱着举起的肖舒,一动不动。
“好了,快放下,我也以为要错过了呢。”肖舒拍了拍小不点的肩膀,浅浅笑了一下,“今天回来有点晚了,我们就一起打车回来了。”
“那今天就住家里吧,太晚了,别再折腾回学校了,明天一早再回去好了,有早课吗?”钟隐连忙走过来招呼客人。
“早自习要去看的。”白露看了肖舒一眼,又看了看沉浸在欢乐中的一家人,“要不我还是回去吧,也不远,打个车的事。”
“没事,不都说好了吗?今天住我家,明天一早我们开车去学校。”被放回地上的肖舒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小不点在家的话,你跟我睡就好了,行李放这边就好。”
有一道眼光杀了过来。
白露哎了一声,被钟隐拉去沙发上闲聊,礼貌地和外婆打招呼,夸赞金牌很称她。肖舒转身进了卧室,小不点立马从外婆身上的脖子上把金牌取了下来,跟着进了房间。
“咔嗒”,门上的金属锁舌弹出的声响。肖舒转过头,小不点手里拽着金牌,眼色有些幽怨。
“怎么了?还锁门。”
“肖舒,我拿到冠军了,我的第一个女子单打冠军。”钟芒晃了晃手里的金牌。金色的圆盘,泛着特殊的金属光泽,让人有些恍惚。刚刚拳头握得有些紧,金黄色交织的绸缎皱起一个角。
“恭喜你!”
“你不替我高兴吗?”
“当然,我当然替你高兴。”肖舒有些不置可否,小不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可是你都没有很兴奋。”
肖舒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替人高兴,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像外婆、爸爸、妈妈那样,压不下的嘴角,停不下的笑声,就算隔着门都知道他们脸都快笑烂了。
“你知道的,我一直替你高兴。”
“不够。”
不够。肖舒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前这个小家伙,以一种霸道的方式闯进她的生活,不是她的选择,更不是她的选择,她们本是两条永远不会交叠的平行线。体育,在肖舒的生命里几乎为0;生物,甚至读书,在钟芒的生命里无足轻重。肖舒觉得两个人的相遇是上天和所有人开了极大的玩笑,“嘭”的一声,凭空出现了一个肉娃娃,“嘭”的一声她们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非常亲密的那种。
28年人生,在没有她的12年时间里,肖舒是一个快乐安静乖巧的小女孩,读书不上不下,勉勉强强;生活衣食无忧,吃饱穿暖。父母对她没有太大的期望,外婆外公对这位外长孙女的要求有且仅有留在濠州,留在家人身边。自从她霸道地闯入自己的生活,她努力学习如何做一个姐姐。柔软地关心一个幼小的人类,满足她的愿望,分享她的快乐,帮她顶住家长那些略微“过剩”的掌控欲,到底还有如何,才能算“够了”?
肖舒一直在等这一天,她不知道这一天的来临意味着那个从小关心的人可以回家,像她一样守在家人身边?还是这一天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自己不得不放手?肖舒幻想过很多次,两个答案似乎都不够完美,前者满足了她,满足不了小不点;后者满足了小不点,她却不得不领取失望。
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肖舒发现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或者,永远都无法做好准备。
“我不想你仅仅替我高兴,我希望这份高兴也属于你。”
“这终归是你的成就,不是吗?我?一场考试都不知道能不能搞定。”周末的奔波让肖舒有气无力。
钟芒有些疑惑,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她捉摸不透。虽然肖舒的自信从来不显山不露水,不像自己这样膨胀得占据所有空间。但她总是淡淡地笑,淡淡地站在一旁,注视着所有发生的事情,在自己受到打击时以坚定的眼神告诉她——你可以。
钟芒从来不认为肖舒缺乏自信。她只是不像自己有一个明确的目标。钟芒发现在过去的16年中,自己奋力朝着那个目标前进,却从来没有关注过姐姐的目标是什么?她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的目标也可以是姐姐的目标,那今天的这块金牌当然同样属于肖舒。
“现在开始颁奖典礼,金牌获得者——肖舒。”还是那个小不点,低落在她眼中不过一瞬。上一秒幽怨的眼神荡然无存,下一秒换上满脸龇牙咧嘴的笑。钟芒郑重其事地把金牌挂在了肖舒的脖子上。
“刚才外婆演过这一出,我爸估计是第一个演的吧,我妈也领过奖了?”
“当然。”钟芒当然知道冠军之路,并不是她一个人走出来的,“自从去了国家队,最怀念的就是姨妈做的饭,还有姨父的炖肉、外婆的懒豆腐……好惨啊,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我都吃不了。”一边说,钟芒一边把肖舒的风衣领口全部竖起来,认真整理金牌的边缘,让金光闪闪的奖牌挂在肖舒的胸前。
“你不知道,我这一站打得可好了,半决赛之前总觉得哪里差点什么,说是正手吧,高吊还是很有威力,说是反手吧,复盘下来反手得分比正手多;半决赛又对上苏师姐,本来都觉得没戏了,这种状态怎么打嘛,又得拿个并列第三。没想到半决赛上去之后忽然找到感觉,最重要是中间有两个球,苏师姐莫名吃了我的旋转,突然意识到集训之后我们没碰上过,其实她也不太适应我加强版前冲球。”钟芒终于停下来站开,好好端详着带着金牌的肖舒。
“就在那一刻,脑子里忽然想起灵风和我说的一句话——状态好的时候可以赢球是理所当然,状态不好也能赢球才是真本事。我这次整体比赛其实状态很一般。集训身体很疲,最后一站身体根本调动不起来。但刘指导说过,比赛的第一原则,最后一个球没有落地,一切都还有可能。那两个意外球赢下来以后,我忽然放开了。那种好久没有来过的想赢不怕输,又回来了。”
想赢不怕输,或许放在很多地方都适用,不单单是乒乓球。
肖舒稍稍仰头,看着小不点的眼睛,每当她说起乒乓球时眼睛里总是散发出异常明媚的光芒。如此感染人。
“那今晚你和我睡?让白露去睡你的小床?”肖舒笑了笑,打断她滔滔不绝地聊球。
“我今天得归队,就这几个小时还是特意向刘指导请的假,我如果不回去她会很麻烦的。” 钟芒一下瞥见肖舒眼里刚刚浮现的一丝光,忽然暗淡下去。“她可以睡我的小床啊。”
世界冠军,依然是个会嘟嘴的小不点。
“你锁门就是要来和我说这些吗?”
“不是,我只是想要……嗯……抱抱你。我拿到金牌了。”
肖舒一直保留着她小学时的梦想清单,老生重谈的《长大后的理想》,那是钟芒最真情实意地写了一次作文,和灵风有理有据的相比,钟芒的直截了当,作文本上空荡荡地列着三行:
1、成为乒乓球奥运冠军;2、成为乒乓球女单世界第一;3、夺得乒乓球女单金牌。奥运的字迹下面有明显的擦痕,透过纸背能看出擦掉的两个字是世界。肖舒拿到作文时笑她,奥运冠军也是世界冠军。8岁的小孩仰着下巴反驳:“奥运冠军是世界冠军,但是不是所有的世界冠军都是奥运冠军,李教练说了,奥运冠军是唯一的最高的目标!”
“李教练?你不是跟刘教练的吗?刘教练怎么说?”
“刘教练说,目标应该是你自己给自己设立的,不是别人告诉你的。”
“嗯,姐姐觉得刘教练的话更有道理,小七觉得呢?”
黑黑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我觉得姐姐和刘教练都对!”
下巴搁在肖舒的肩膀上,钟芒的眼里涌出一滴泪。在打乒乓球上她从来没有哭过,训练辛苦,没关系;手掌磨出老茧,没关系;大腿被拍得淤青,没关系;脚底被新鞋磨出血泡,还是没关系。所有的一切只为了一个目的——冠军。如今,女单的第一个冠军拿到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可以在自己脑海里的清单列表里画上一个勾,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位于那个清单列表的最上层多了一项高高在上远超过奥运冠军、世界第一的选项。她并不知道如何去实现它,这条路似乎和练球,体育截然不同,没有路径。钟芒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