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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 而我归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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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许的墓地,还是和前世同一个位置。江识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给自己准备的这些。
那个人啊,就是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墓碑上,一样的名字、一样的照片,碑前摆满了鲜花、零食以及书本。
江识伸出手,飘雪在他指尖融化。这样的场景,反佛和前世陈超带他来的场景重叠了。
让青年不禁有些恍惚,他真的重来过吗?
还是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
只是那梦,太过真实了而已。
但是看着上面立碑人的名字时,又反应过来。
“不是梦。”
是他亲手送的学长眠于此,他记得自己当时死死抱着骨灰盒走神,差点把自己也埋了进去。
他记得学长的葬礼上,那些人哭的那么伤心,只有自己是麻木的、哭不出来的。
因为他知道,哭也没用。
那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其实最心狠了。那天一别之后就再也不来找自己了,哪怕是梦里、哪怕是夜里他很疼的时候。
江识最近很安静,众人都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慢慢释怀、慢慢走出来。
他搬进了沈知许生前独居的房子里,屋子还残留着属于学长的气息。
一开始温敏之是反对的,她儿子怎么能住在过世人住过的地方呢?哪怕两人之前关系很要好。
可是看着儿子那双深如死潭的眼睛,她害怕了。她怕逼的太紧,反而会发生她承受不住的事情来。
她不是不讲理的父母,她无法去强制把儿子带走,她只能妥协、只能无数次过来探望,只能日复一日、小心翼翼地陪着,哪怕儿子话比以前少了很多。她隔三差五过来送些吃食,只是每次看着儿子沉默麻木的样子,还是会忍不住心痛、心酸,却半句重话都不敢说。
她不懂儿子为什么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有那样深厚的感情,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她开始反思自己,以前所为儿子考虑的方向,是不是错了。
顾白也会常常上门串门,偶尔带着鹿鸣。
他会刻意找话题,会拉着江识出门走走,只是经常走着走着,又到了沈知许墓前,然后青年在那里一呆又是大半天,直到顾白死拖硬拽给拉了回去。
再后来,江识开始照常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完成所有的课业,放学了就回到出租屋,哪儿也不去了。
天黑熄灯,生活规律得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有时候母亲叫他回家,他也会听话回去等吃完饭再走。
青年以前最期盼的,就是放学回家,到饭点了一家三口整整齐齐,而不是经常三缺一、缺二。
只是如今,这个延续着两边血脉的人,再往那里一坐。三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家三口,更像是外面拼桌吃饭的陌生人。
顾白不知道江识最近在忙什么,他前后邀约了好友几次去打篮球,都被拒绝了。
要知道他以前可是一听去打球眼睛都会发亮,二话不说拎起球就奔赴球场的人。
直到这天午休,他在去室内篮球场的路上,路过那片草坪。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识一个人,安安静静躺在那片草地上,戴着耳机,整个人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一颗篮球滚了过去,碰到江识脚边才停了下来。
青年受到动静睁缓缓掀开眼皮,目光落在脚边的篮球上。
这时顾白走了过来,伸手把球捡了起来,“喊了你好几次打球都不来,倒是躲在这儿偷清闲。”
江识微微偏过头,他轻声开口,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没什么,不想打了而已。”
顾白抱着篮球的指尖微微收紧,这一刻他意识到了,曾经那个热烈张扬的人回不来了。
如果让人形容现在的江识,那就是他‘弃武从文’ 了。
曾经最热爱的运动,他不去了。
一上课就头痛的他,现在书本里写满了笔记,贴满了标签。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图书馆座位里,出现在篮球场那边的草坪上。
他收起了一身桀骜,他安安静静地看书。他从容慢行,他遇事习惯把情绪压在心底,他不再浑身竖起荆棘。
他变得越来越沉稳,他成绩一路高涨,也开始成为了长辈交谈中别人家的孩子。
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下,江识如愿考上了他想去的大学。
结果出来的时候,无不让人唏嘘。
谁能想到,一年多前还是让人头疼的问题学生,在一年多后的今天,凭借着自己日复一日的努力,考入了传媒大学。哪怕是踩着分数线进的,但他做到了。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顾白去出租屋找了江识,递给他一张塑封完好的照片。
那是当时一行人去孤儿院时,悄悄拍下的瞬间。
照片里,沈知许走在左侧,怀里稳稳抱着乖巧的小乐,侧脸清隽干净,眉眼弯起,露出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浅浅的双侧酒窝,笑意温柔又真切。而身侧的江识牵着小易予,青年笑的张扬又骄傲,一身锐气未褪,那双眼睛看向沈知许时已经初显执拗。
四目相对的瞬间被完美定格。
一帧画面,四个人的温柔,定格在了最无忧无虑的从前。
江识捏着薄薄的照片,指尖微微发颤。他甚至不知道顾白是什么时候拍下的这一幕。
他心底又酸又软,酸涩裹挟着暖意层层翻涌。
他难过这样鲜活温暖的画面,再也复刻不得。他幸于原来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光里,他和沈知许,早就拥有过这样明目张胆的双向温柔。
这张照片,将成为江识此生最珍视的宝物。他将照片放于枕头底下,日夜相伴。
时光匆匆,四年的大学岁月一晃而过。
大学毕业后,江识先回去看了沈知许。
他说:“学长,小乐被我妈养的很好。我妈她虽然养儿子不太行。但有我这个前车之鉴在,目前这个孙子,养得还不赖。”
他说:“易予被家人找到接回了家,也拥有了安稳的生活。”
“易予家虽然离得有点远。不过现在不比我们那时候,现在通讯发达,两人每天睡觉前、起床时都要打视频。假期的时候,易予也会回来找小乐玩。易予来不了了,小乐连夜收拾行李就闹着要去易予家里小住。”
江识一个背包,一台相机,他说:“学长,我要去履行曾经的承诺了。等我。”
他独自踏上了漫漫旅途。他路过山川湖海,收录晚风朝雾。
每到一座城市,每见一处盛景都被他一一定格在镜头之中。
每结束一个短暂的旅途时,江识总会带着满满的一沓相片,独自去往墓园,安安静静坐在墓碑前。将一张张照片平铺开来,轻声絮语,像从前无数个朝夕那样,慢慢地讲给沉睡的人听。
漫漫长路江识走了数年,他攒下厚厚一沓跨越南北的照片。他走遍了沈知许曾向往、曾提及、曾来不及奔赴的所有风景。
从前每次归来,他都会独自坐在墓园的青石阶上,把一城风月、一路人间,轻声讲给墓碑下沉睡的人听。
他说人间烟火温柔,说四季风光正好,说两个孩子们相伴的点点滴滴。他说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活着。
可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故人时,于他而言都是一场漫长又煎熬的凌迟。
墓园的租期到了,江识没有续租。
他始终记得沈知许生前唯一的遗愿。他的学长温柔一生,困于尘世,囿于病痛,却从未自由,最后只想归于辽阔山海,随风而去,随浪而安。
那日艳阳正好,江识独自驾着游艇,缓缓驶向无垠的海中央。
他怀抱着骨灰坛,静静立于游艇的甲板上。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唯独尾音藏着数年蚀骨的思念与孤独。
“小乐和易予都长大了,大学毕业了。易予接手了家里的产业,他稳重成熟,事业有成,也把小乐保护得很好。”
“江家有小乐,我也安心了。”
江识打开骨灰坛的时候,起风了。
细碎的白灰落在掌中的时候,他还是会不舍、会忍不住地颤抖。
但是这阵风,轻盈得如同那人温柔的眉眼,拂动着他的黑发。
那一刻,江识隐忍了数年的酸涩与狼狈终于爆发。他没有崩溃地大哭,没有失控地嘶吼,只有低沉沙哑地,问了一句:“是你来了吗?”
他摊开手,白灰随风缓缓飘散,落进蔚蓝的深海里。
“每次在你面前,总是说我过得很好,但其实一点也不好。我活着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的灵魂,停在了没有你的那一年,永远。”
一捧又一捧骨灰被风带入了大海,随波浮沉,最终消融于无边碧海,连带着他的执念。
江识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是数年以来,他最真切的笑意。他说:
“沈知许,你随风归于大海,而我归于你。”
长风掠过海面,那道身影毅然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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