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浮云张

1、全文

　　1

　　林洛凡无法忘记第一次看到他的情景。
　　少年坐在很高的树梢上，面容背光无法看清。林洛凡眯着眼，依稀看见发丝在风中缓缓飘扬，那人一身白衣。耳边不断传来树叶簌簌。
　　“难怪这个学校总散发着灵能者的好闻味道。”
　　一跃而下，冰蓝的眸子直视林洛凡。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他想。深邃不见底的冰蓝，不屑、倔强、孤傲。

　　慢慢走近，带着迷恋的神情牵起对方的领带，贴近洛凡的耳边深深嗅着。笑道：“就是这样的味道，夹杂无数灵的冰冷和人类的温热。你看上去很好吃呢，灵能小子。”
　　林洛凡一瞬间窘迫到手足无措。本能反应推开——那张精致妖冶的脸又呈现在他眼前。

　　“妖孽！”林洛凡一下跳开，夸张的叫喊和动作为的掩饰心神不定。“不管你的人形幻化得多么出色，依旧掩不了你身上浓重的妖味。”心下狂跳，对方那从耳边拂过的热气……
　　少年嘴角一扬，无比讥讽。“我们妖物从出生便是低人一等。如今千苦修炼，不过望有朝一日成人。你们人类是嫉妒妖类的的极长寿命，才如此处处针对，想要除掉我们。还总是打着与妖孽势不两立的口号。‘贱人’真不愧用来形容人类。我虽是妖物，但没有害人，不过每天攀附在这片桃树上修炼。你有什么资格捉我？”

　　林洛凡微微愣住，自己只不过说了一句话，对方便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问道：“最近学生失踪的事情真的和你没关系？”
　　“人尚且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况我身为妖类？我自始至终认为妖类比人类诚实善良许多。”少年离开之际回头望了林洛凡一眼，古怪不明的笑意。

　　一切，都仿佛定格了。

　　洛凡站在那桃树下，什么湿润的东西沾染着香气轻落于眼皮。一捻，原来是瓣桃花。

　　2

　　“洛凡。学校最近充满着妖气吗？”辰兮低着头，做着一大堆数学作业。

　　“为什么这样说？”洛凡脚步凝滞，略心虚地眼角瞥向他，只见他正埋头苦做，水笔与纸上发出沙沙不停的摩擦声。
　　“你回来就带着妖怪的臭味。如果不是我熟悉你的脚步声和开门的动作，恐怕刚才我要那着符咒贴你脑门上了。”
　　洛凡一笑，“ 我应该也和你提过学校里老是有学生失踪的事情吧。今天闲来无事想去调查，结果遇见一个狐妖——”

　　话未说完，林辰兮站起走进，打量遍洛凡全身，关切问道：“你有没有受伤？我总嘱咐你带些除妖的工具，可你总是不听。放几张符咒在身上有什么用？万一下雨天被浸湿了，就全无效用……”
　　“哥。”洛凡制止了辰兮的话语，一屁股倒在沙发里，躺下说，“我没事。对方只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小狐狸，靠着学校的桃树修炼，没什么危害的。”

　　辰兮冷哼淡道：“是那狐妖对你说的？”洛凡的脸一红，“才不是，是我自己观察到的。”
　　一丝无奈的神情划上了辰兮的眉眼，坐到洛凡的身边，叹了口气。“凡，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所看到的那么简单。人类要消灭妖类，不仅仅是出自它们对于人类的威胁，还因为它们的狡猾诡辩甚于人类千百倍——妖怪没有人心，所以你若只看表面，定以为妖类都是有情有义。实际上，它们是天生的天才表演者，时常被自己的情绪带入，改编剧本自写自演是它们的特长。”

　　这番语重心长洛凡没有听进，眼前又浮现了与那狐妖少年相逢的场景。
　　辰兮看着洛凡陷入沉思，以为他是在思考自己的错处，便心软起来，发觉到他手臂上的一点伤痕，道：“你总是这样粗心大意，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不知道自己受伤吗？”迅速拿来药箱，取了酒精棉花替洛凡擦洗伤口。
　　洛凡坐起身，感觉一丝冰凉在左臂上蔓延开来。忽然说道：“哥，对不起，总是要你替我操心。”
　　辰兮笑得很淡：“只要见到你平安喜乐，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在意。”
　　他看着洛凡的侧脸，那漂亮，总带着孩子气的轮廓，心下一阵暖流，想道：以哥哥的身份，这样近距离的分享你的快乐和苦恼，我怎么会不幸福？

　　3

　　当林洛凡找到学校的地下仓库时，传来的阵阵恶臭让他晕眩不已。打开仓库门，伴随着一声吱呀铁皮的刺耳声，一具具尸体腐烂挂着，整齐有序，像是在陈列着某种值得观赏的艺术品。

　　角落处传来咀嚼食物的声音。

　　一个人正吃着地上的无力呻吟的男孩，撩起一段肠子。听闻仓库门被打开，凶恶回头。
　　少年还是那个少年，白衣如雪，眼眸冰蓝。不同的是血迹染红白衣，染红干净眸色。

　　林洛凡突然回想起辰兮对自己说的：“它们的狡猾诡辩甚于人类千百倍——妖怪没有人心……”

　　少年站起，手掌嘴唇皆是血液。他忽然走向他，洛凡后退一步。

　　“你在害怕我吗？还是你害怕我吃人的模样？”
　　洛凡摇头道：“你说你只依附在桃树上修炼而已……这里的一具具尸体，都是从学校陆续消失的人吧。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少年抹掉了嘴角的血迹，依旧残留的红，凄凉笑道：“若我不那么说，你会放过我吗？过几天，若我还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要被雷霆劫劈死！届时不用说什么修行幻灭，连我这条命也没有。你们人类尚且临死之际还要垂死挣扎，我狐妖也不过本能求生自保罢了。从前只怪我太过善良，才遭五百年修得人身，却又偏逢命中劫难——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若我不变得强些，将来死的便是我自己！”
　　说罢，到动情之处，落下眼泪。少年抓住洛凡的衣角，跪下恳求道：“吃完这具人身，能量便足够，妖蓝再不会捉人来食。”

　　林洛凡看着他，哭着恳求自己的模样心下不忍。说道：“你叫妖蓝……是吗？”
　　妖蓝道：“我为妖物，无名无姓，仅以眼眸为蓝，自取妖蓝为名。”

　　“罢！”洛凡回过身，“最后一次。我再相信你最后一次。希望你过了雷霆劫之后便潜心修炼，望你多做善事，洗净罪孽，早日成人。”

　　妖蓝望着林洛凡远去的身影，长长呼了一口气。这时，从窄小的通风口内跳入了一只小狐。在妖蓝面前站定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林家世代以除妖降鬼为己任，想不到这一代出了这么个心慈手软的无能之辈。”
　　妖蓝道：“心慈手软？我看他杀死柳妖的时候倒是凶神恶煞。”
　　小狐道：“哦？难道他……”
　　妖蓝笑得妖娆，“你猜得不错。他对我这张清秀美丽的人皮动了真情。”
　　小狐道：“那真是可喜可贺，人骨项链恐怕迟早也是你我的囊中之物。”
　　妖蓝冷淡瞥了小狐一眼，轻视着：“谁说是你我之物？明明就是我的囊中之物，美色是我出，眼泪是我流，计划是我拟定，你不过告诉我他是林家后人罢了。”转身而去。
　　小狐追了上去，“蓝大人~~咱们再商量一下嘛~~你用完之后再留给我也成啊……”

　　一人一狐，渐渐没有了身影。
　　仓库中的尸体幻影，也一具一具消失。

　　林洛凡说得没错，一开始，妖蓝就在骗他。

　　4

　　林家尊者说，这是人骨项链，林家掌门才拥有的东西。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便是林家掌门人。
　　辰兮双手接过，看着掌心中的人骨项链——据说是用林家世代叛徒练就成的东西。贪婪、邪念、罪恶皆在于此。为正道用，力量无穷；若为邪道用，后果不堪设想。
　　“人生来本为白骨血肉，死后不过枯骨一堆。你得这项链，愿它时时能提醒你，不贪不嗔不痴。否，众叛亲离，也将变成人骨项链一部分。”
　　辰兮低下头。脑海中浮现的是洛凡的脸。

　　5

　　洛凡再一次见到他，是在三天之后的月圆之夜。
　　那天晚自习到很晚，打电话让辰兮不要等他吃晚饭。洛凡背着书包，一片寂静中行走。
　　看见月光底下臣服一个人影。

　　洛凡疑惑道：“你这是做什么？”
　　对方道：“雷霆劫将至，妖蓝生死不知，特向恩人辞别。”

　　洛凡眉头一皱，露出哀伤的神情，慢慢蹲下捏起妖蓝下巴，“上次我放了你，你就认定我会一直对你仁慈是不是？永远不会杀你？”
　　“妖蓝从未如此想过。恩人若想要我的命，妖蓝随时都可给你。只是生死离别之际，心中仍牵挂人类对我的恩情，是以只想……”洛凡打断道：“只想什么？上次在仓库看到的尸体都是幻象。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后来我担心仓库的尸体会被人发现，向替你清扫干净，结果……”
　　手掌贴合眼睛，为的不让眼泪流下，“真可笑！我居然中了一只妖怪的幻术。而可悲的是我居然喜欢上这只从一开始就把我耍得团团转的狐妖！”
　　“妖蓝！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你就看准了我一定不会伤你对不对！所以三番两次考验我的耐心，戏弄我为乐对吗！”

　　林洛凡的面容开始狰狞。面前的这个人……或者说这只妖物，长着一张精致如玉瓷的面容，一颦一笑已经在初见只时深蔓延入心中。
　　所以，对他总是如斯慈悲。

　　妖蓝被林洛凡弄得生疼，眼眸中闪过一丝伤情。
　　“不错，我骗你，一开始就在设局。桃树相遇，到杀人食肉，一切都是我算计你，为的，是林家的人骨项链。”
　　林洛凡眼眸忽然有了一丝光彩，又随即沉落下去，“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林洛凡，求你，最后帮我一次。我需要人骨项链，它抵过我在人间吃太多太多的人类。我食人千百，已犯下太多罪孽，即便躲过雷霆劫，却因作孽太多，仍旧会被罪孽反噬。”
　　“这又与我何干？你本就不过是低等妖物，妄想有一天成为人身。并且你本性卑鄙无耻，我又怎知你成人之后是否霍乱人间？”洛凡凑近他的脸，“不要再用这种无辜的表情看我，你让我厌恶之极。”

　　生命中，不断离开，相遇，又再次离开。

　　林洛凡知道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撕裂般，隐隐生疼。他虽对妖蓝说：“我厌恶你。”但又再一次地放过他。
　　一次又一次被欺骗，一次又一次放走他。连洛凡自己都感到很奇怪。

　　对妖蓝的慈悲，对自己的残酷。
　　却又偏偏泥足深陷，留恋不悔。

　　依靠在公交车的玻璃窗，眼角瞥见那些光怪陆离的颜色。公交车上拥挤不堪，洛凡却觉得这个世界只有自己。
　　然后冷淡看着人满为患的空间，一站一站有人不断离开，直到终点站，被售票员拍醒，只有他一人未走。

　　忽然一道惊雷劈下。

　　妖蓝不断在撒谎，只有一件事没有骗林洛凡，雷霆劫将至，它生死不知。

　　6

　　天空突然下起雨。
　　洛凡一身淋湿，白色衬衫贴着身体，说不出的冰冷。雨水顺着头发大颗大颗往下坠落，像极了眼泪。

　　林辰兮听见门外有动静，打开门，是洛凡一身潮湿，双眸垂下的模样。
　　“没带伞么？怎么湿成这样？”辰兮拉他进门，感觉到洛凡双手冰凉。

　　替他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洛凡的头发如海藻潮湿，搭着一小块毛巾。这样的他，是任凭自己呵护的。辰兮想。

　　“哥。”从进门就一直沉默至今的洛凡突然开口说话，“你喜欢我，是吗？”
　　“洛凡……”辰兮愕然不定。“你在说什么？”心跳如鼓，却拼命假装平静。
　　洛凡依旧垂着眉眼，叙述平淡冷静，似事不关己。
　　“我不是木头，那么多年以来，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碎碎念念，已经不再是兄弟情谊那么单纯。很多时候我在笑自己太过敏感，也害怕将其公布于众，会失去这个哥哥。可我依旧很抱歉，因为我不想与你的关系除了兄弟外还有别的什么。”

　　辰兮心下震惊，原来他知道的，一直都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意。他这样一直藏在心里，只是想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出于对自己的慈悲么？
　　呵。
　　如今又何必揭穿？
　　好残忍。

　　辰兮刚想说什么，洛凡却已经吻了上来。辰兮如触电一样迅速推开他，“你这是做什么？！”
　　洛凡说，“哥哥喜欢我，我就给哥哥想要的东西。”随即扬起一个悲切凄凉的笑意，“但我也要一样东西。人骨项链。”

　　再次迎了上来，林辰兮狠狠推了他一把，坠落在床上，跌宕起伏，终于平静。
　　“这算什么？你是在卖肉给我？在你眼里我是这样一个人？人骨项链它是林家至宝，我不许任何人碰！”

　　“哥，求你。”
　　平生第一次，洛凡求人。这样卑微，卑微得像弹指挥间的尘土。“他快死了，雷从头顶劈入，五脏六腑全碎了。”

　　“人骨项链对人无效，对妖类却是救命至宝。你居然堕落到为一个妖物这样不顾身份尊严求我？……你喜欢他？”

　　“哥。求你别问了……”一滴眼泪从洛凡的眼角落下，睡衣也一寸寸划落，露出白皙肌肤。
　　辰兮制止洛凡的动作，一丝讥讽的笑意浮现，“我亲爱的弟弟，到底，你以为我是傻瓜还是圣人？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却还这样恳求着我，我去拿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人骨项链去救你的妖怪情人？身为林家掌门，除了我长子的身份外，更因为我比你无情！”

　　洛凡被辰兮的一句话定愣在那里，喃喃说道：“是啊，我真是傻，你借我与人骨项链救妖，便是犯下门规，要被治罪的。你或许是多少有些爱我，但怎么会为了这具——大概和那妖物做过无数次的残躯，而从掌门人成为罪人呢？”慢慢穿上衣服，甩门而出。

　　辰兮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望那只妖物快些死去，断了洛凡的念头。
　　回到自己身边，哪怕冷漠一些，却总还是能见面、看着他。

　　7

　　妖蓝已经奄奄一息，清秀俊美的模样完全变了样子。洛凡毫不介意，把他抱起，抱歉道：“对不起，人骨项链被法术封锁，除非林家掌门开启。可辰兮不愿救你。”

　　看着它近乎透明的躯体，洛凡勉强浅笑道：“虽你五百年修行毁于一旦，可你能够进入轮回，有机会转世成人。”

　　妖蓝道，“今生我杀人无数，作孽太多。下辈子恐怕是狗是猪，为人刀俎，为人鱼肉。”

　　洛凡道，“那我就为你诵经千万遍超度，洗净你前世罪孽。”

　　“林洛凡，你对我慈悲，是对你自己残忍。我是妖——没有人心，不会懂人类的感情。你这样对我……叫我怎么……怎么去还你？”

　　“那就下辈子吧。我还有那么多年能活，总有一天可以等到你。只要你记得今生的诺言，无论相隔多远，你我总会相遇。”

　　说着，眼泪落下来。怀里的妖蓝就在那么一瞬间。

　　灰飞烟灭。

　　尾声：

　　一只烟抽完了。灰烬落地。
　　洛凡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辰兮发疯似的拼命寻找，找了两年，渐渐断了念头。

　　他出国前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拿洛凡的照片出来看，怀念那个鲜活爱笑的少年。
　　然后，一把火烧尽有关洛凡的一切。把掌门人的位置和人骨手链交出。
　　离开这片土地，重新开始生活。

　　就这么，过了许多年。

　　很多年后，林洛凡在另一个城市如小人物一般生存着。没有林家后人的光鲜身份，做着简单而卑微的工作。
　　林洛凡一直坚信，妖蓝转世时，会再次来到自己身边，虽然不知那是何年何月，但就像一个定要履行的承诺，约定好了要相遇，便一刻也没有忘记。每日抄经焚烧。

　　婚后，因为女方家境不错，林洛凡有了一个好一点的住宿环境。妻子是个安静内敛的人，一天和他的对话，大概不到十句。
　　但林洛凡觉得，这样在柴米油盐中流逝的生命是琐碎而充足的。下班回来后总能闻到妻子烧的饭菜，看看报纸，平凡而又平淡。他十分乐于其中。

　　直到妻子生产，说是产了一对龙凤胎，让林洛凡有些苦恼，想每月赚的工资不过夫妻二人伙食够用，再添两口人，实在变得累赘负担。

　　他无奈接过那一双儿女，因为刚出生，都像被捏得褶皱的娃娃，唯独——他发现女儿的眼睛是冰蓝色的。

　　“是你吗？”

　　他看着怀中的女儿，一旁的儿子哭泣不止，女儿却弯着眼睛，笑得这样好看。

　　一旁妻子的娘家人说道：“洛凡这是犯痴了吗？对一个刚生出来的婴儿说话，真是糊涂了！”
　　有人附和道：“大概是望女成凤心切吧。”
　　然后三姑六婆熙熙攘攘讨论不休，说这女孩怎么生下来就对人笑，该取什么名字。
　　有人说叫林笑笑，一生下来就会笑。
　　有人觉得太土，说，叫林丑丑，名字丑一点，长大就漂亮了。
　　没有人看得见女婴眼睛的冰蓝。

　　嘈杂声中，林洛凡全不顾其他，对女婴说道：“林蓝。”
　　周围人都停下声音看他。
　　林洛凡自顾说道：“就这个名字吧。”

　　女婴笑出了声。

　　周边的人也都哄然笑了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