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梦呓》宫闱与海

8、黄昏城（七） 重逢

　　我这一生，做过无数的梦。

　　我梦见过悬挂在天空中的图书馆，梦见过绿色的天空，梦见过长着人头的草。
　　但我从未梦见过我父母。

　　如果说梦是一个人偶然进入的平行世界，那我父母就是极为特殊的存在。他们的灵魂只存在于这个世界中，平行世界没有我的父母。
　　所以，我能断定，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他们，不是梦。

　　“很抱歉，要以这种方式和你重逢。”
　　我靠在一面镜子上，缓缓坐下来，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们。从镜子里看，就像无数个我靠在了一起。

　　我努力平静着自己内心嘈杂的感受，激动、喜悦、悲伤、怨恨，编织在一起，结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网住我这只小小的金丝雀。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幻想过无数种与他们重逢的方式。我恨他们的不辞而别，幻想着重逢时，我一定要声嘶力竭地控诉他们的冷酷无情。如今再见时，我却被心底的缄默包围，变得哑口无言。

　　“我们其实已经死了。”
　　缄默里突然炸起一道惊雷。
　　死了……

　　啊？死了？
　　怎么可能。

　　他们也靠着我坐了下来。上次和父母这样紧紧相依，似乎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你不敢相信，可是事实确实是这样。我们其实很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这一切——黄昏的消失、旅人的到来……甚至你今天会来到这里，也是我们早就预料好的。所以我们在这里留了一丝魂魄，在这里等你。”

　　“……这些又如何预料得到？”我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呼吸，然后艰难地发问。
　　“因为我们是钥匙。”
　　“钥匙？”
　　“嗯，对。我想你已经知道‘黄昏是锁’这件事情了。而我们是打开锁的钥匙。

　　“黄昏这把锁，不仅仅锁住了昼夜和四季，把人们无休止地锁在城里，还锁住了人们的喜怒哀乐。初来黄昏城时，人们还会哭闹一阵。等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也就习惯了日复一日的生活。喜怒哀乐这些尖锐的情绪，也就全部都在接踵而至的日子里被磨平了。
　　“就像一个人淹没在水里。刚开始他呛了水，水面会冒出几个流光溢彩的泡泡。等到水面无波无澜的时候，就说明这个人已经在缄默中灭亡了。

　　“我们原以为我们也会如此灭亡。直到我们拥有了你——我们发现，你的身上具有黄昏的一切特质，你的身上镌刻着黄昏。我们也很难在你身上找到情绪的变化。你生来就是灭亡的。
　　“骨肉至亲，血浓于水。我们不能看着你就这样在灭亡中被湮没。于是我们这把钥匙，打开了黄昏的锁。

　　“我们离开了黄昏城，这把锁自然也就无用了。于是黄昏自然也就会消失，白昼与黑夜同时也会降临。黄昏城的门也就此打开。可让我们没想到的是，我们出了城，就再也回不去了。怎么也回不去，不管我们尝试什么样的方法。我们看起来就像是换了一个地方被困。
　　“但当我们看见你现在拥有这些五彩的情绪，我们就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黄昏是黄昏城人们的信仰。而你，是黄昏的信仰。用你的心灵最深处去祈愿，黄昏就是你最虔诚的信徒。
　　“出去吧，闺女。”

　　万物寂静。
　　我呆呆地站在黄昏城门。

　　过了好一阵儿，我忆起了本该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数不尽的往事，和我凌乱的头发一起随风飘扬。日影斜沉，屋檐颤抖，残阳无空理会我，我拼命地向它跑去，步伐混着清泪，踏碎那残阳洒落的一地光辉。
　　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