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梦呓》宫闱与海

6、黄昏城（五） 开锁

　　这时，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合上手里的日记本，跑过去打开了门。

　　领队换了一身新的衣服，站在我门外。我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水汽凝结在一起，俏皮地从他的发尾做自由落体。
　　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哦，刚刚洗了头，还没完全干。”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身后，白茫茫的一片。许多白色的小颗粒堪堪向下坠来，像是一个又一个小精灵从天空中撑着伞向下跳。
　　“这是······雪？”
　　他随着我的目光向后看去，“你们黄昏城······没见过雪？”

　　我拉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打算静下来好好看看这场盛大的雪，“我在黄昏城里出生，所以我没见过。并且是只有我没见过，其他人都是以某种难以解释的方式出现在了黄昏城。他们总说，我在黄昏城里出生，所以我的身上镌刻着黄昏。”

　　“镌刻着黄昏？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理解。他们说，等我身上的黄昏消失的时候，我就会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恶作剧。”

　　我没有理会他的这句话，而是又拾起了上一个话题，“不只是雪。百花，秋月，我都没见过。黄昏城是没有四季的，永远都是黄昏，日复一日的黄昏。之所以我会认出来那是雪，还是从那些‘意外来客’口中听说的。他们说，雪是一种自然现象，当它出现的时候，连满树的梨花都会为此盛开。”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对，就是这句诗，小时候我母亲就教我念，”我偏过头来看了领队一眼，又看了看这史无前例的漫天飞雪，“真可惜，你见不到我们这里的黄昏了。”

　　“这里的黄昏，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从未见过别处的黄昏。便是只看这里的黄昏，也会觉得美得震人心魄。当落日高高地悬挂在天上的时候，连彩色的流霞都静止了，像是在为这落日默默地写着一首诗。飞鸟也都舍不得飞了，纷纷落在深红的瓦檐上，落在黄昏的阴影里，收起自己扑棱的翅膀和嘈杂的啼鸣，如同欣赏艺术品一般望着天空。当初看着天边的落日只觉得千篇一律，如今失去了这些，反倒觉得，回忆里的每次黄昏，都是那么的浩然壮阔。”

　　“便是只听你说，我也已经陶醉其中了。”领队抬头看着天空，凝视着望不到头的飞雪落下的位置，在他的想象里，那里本该是一轮鎏金色的太阳，“真想亲自见一见。”
　　“嗯，我也想再见它一面。”

　　久久地凝视着太阳的位置，我想起尼采的一句话，“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领队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打破这如水的沉寂：“对了，我来是想和你说，黄昏城可以出去了。”

　　可以······出去了？

　　耳边幻起蜂鸣，随着他刚才那句话盘旋在我脑海里，像是老旧的收音机，刺啦刺啦响个不停。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黄昏是黄昏城的一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