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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 岑孺山(中) 到处都是白 ...

  •   09

      靖平二年,许家突然多了一个小阿瑾。
      他是知晦从蜻羚王军帐里捡回来的。
      当时战况险之又险,若不是知晦下令奇袭敌营,阿瑾恐怕就要在两军下次交战之前成为戎狄祭旗的人牲了。
      那年他才十岁,胆子却大得很,既不怕流血、也不怕堆在一起的贼首,见到在地上骨碌碌滚动的蜻羚王人头,还能哭着上前去补一脚。
      更难得的是,他在大漠里能很轻易地辨明方向,认路能力特别强。
      知晦有心认他作幼弟,于是将前线的事情拜托给我,亲自带着他回了一趟将军府,说是叫他先跟着知韵认认字,学好礼义。
      所以,我头一次正式跟许瑾见面,是在鹰扬将军府内。

      彼时他刚刚被知韵抓着背《论语》,梳着总角,哼哼呀呀地蹲在中庭树下,抱着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子曰,可以为难矣,则仁不吾知也……也……唔,仁则不知吾也?……”
      “又错,是仁则吾不知也。”
      知韵一竖眼睛,手里的紫竹戒尺转了几圈没忍心打,刚想开口训他,正巧廊下来了个仆人,说前院有人送来账册要请长史过目,于是知韵将他顺手拜托给了我,她先去处理前院账册的事情。
      我答应下来,接过那本《论语》和戒尺,坐在知韵刚刚坐过的位置旁边,问他:“背到哪儿了?”
      谁知那小家伙蹲在原地一掀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我记得你!你是长兄身后那个背着斩马剑的护军中郎将!”
      年纪不大,记这些倒是过目不忘,不愧能被知晦一眼看中。
      “嗯,好记性,但圣恩浩荡,我现下已经是骁骑将军了,”我面不改色地翻了翻手中书册,“刚才背到哪儿?不许搪塞,否则我可不像你长姐那般不舍得打你。”
      说罢,我就随手甩了两下那支紫竹戒尺,簌簌有声。
      他见岔开话题没有用,眼神都黯淡了,颇为牙疼地拄着腮帮子哼唧,语气满是不情愿:“《论语·宪问》第一篇呐……”
      ——小泼皮。

      10

      一开始确实难教。
      但是几个月后,这小家伙熟悉了将军府的生活,成长速度堪称突飞猛进。
      尤其是有关于军阵兵法的书,他对这些简直是过目成诵。
      “嘿——哈——”
      他在将军府中庭拿着那柄紫竹戒尺充作长剑,学着知晦教过他的剑法,认真练着一招一式:“……岑将军!我兄长什么时候能再回来教我更难的呀?这套剑法我每天都练,都已经连着练习半个月了!”
      ——才练了半个月基础剑法就急着练更难的?
      我嗤笑一声,啐掉嘴里叼着的草叶,在廊下朗声冲他喊:“等你什么时候练得合上眼睛都能使出来这套剑法——你再过来问我——”
      那小子闭上了嘴,但看面上表情还是不服气。
      我突然玩心大起。

      “……怎么,单练无趣,让我陪你练练?”
      许瑾的眼珠骨碌碌转了几转:“行!”
      ——小泼皮,看我不把你揍得趴地上起不来。
      顺手拎起庭中武器架上倚着的长棍,在手里掂了掂,我看他犹犹豫豫试探着想要上前的样子,反手握住长棍冲他一指,挑衅地笑:“不敢来?”
      那小家伙明显被我激怒,一咬牙,紫竹戒尺在手里瞬间挽了一个剑花,踏步蹬地直刺我面门而来,出招极快。
      ——嚯,非常经典的许瑹用剑起手式。
      我用长棍前端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地把戒尺一缠一挑,化解锋芒。
      ——基本功还成,招式动作勉强算标准,但是力道不够。
      我顺势用棍横扫,他借力跃起后翻躲开这一下,单脚向后踩在庭院中央假山石上借力,想要在空中扭身挥起戒尺朝我再次下劈。
      奈何他那剑法学得太过刻板,还不懂得灵活变通,这一招我早在许瑹刚来凉州的时候就跟他在演武场上比试时见过了,所以早早防着他这一手,还不等他成功劈下就递出长棍在他腰侧软肋上一戳,点到即止。
      四两拨千斤。
      毕竟是教他吃个教训,又不是非要让他尝什么苦头。

      那小家伙浑身一麻,摇摇晃晃地就要从假山上掉下来。
      我赶紧丢了棍子上前几步,将他接在怀里,笑道:“如何,还敢说要找你兄长不曾?”
      他握着紫竹戒尺的手明显松了又紧,几番纠结,面色郁郁道:“……不找了,我还练得不够。”
      十岁的小家伙,先前跟着客商在大漠里走货估计也吃不得多好的东西,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多吃肉,多习武挥剑,别嫌麻烦,”我把他稳妥放在地上,顺手揉一下他的脑袋,头发手感不错,应当是知韵先前替他细细篦过一遍,一点虫子都没有,养得很精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拿不动我阿耶和师父的兵器,后来每天坚持练下来,现在你看,我也能挥得起三十斤重的斩马剑了。”
      “等我长大以后,”许瑾拎着那紫竹戒尺抬眼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些希冀,小声道,“我也能像将军您和我兄长那样上战场杀敌、做大将军吗?”
      “当然!大丈夫就应当杀敌报国,建不世功业,马革裹尸以还!”
      一谈到这些,我便豪情万丈:“眼下我大梁和戎狄在年前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我和你兄长、还有其他将军们合力围杀了六个北狄王族,此番大胜可换数年韬光养晦、边郡安宁。等日后你再长成个少将军,他日我等直捣狄族王城、剿灭狄族大君时,定然要看你的能力喽。”
      一顿话说得他心花怒放,眼睛都亮了:“好!”
      ·
      “那阿瑾可愿做我徒儿?”我见他正在兴头上,得寸进尺,“我手里这‘沉青’剑法,比起你兄长教你练习的这些也不遑多让。”
      没想到,他却摇摇头:“不要!”
      “为何?!”我有些意外,“你刚才不是见识过,我武功不够高?”
      许瑾立刻装模做样地收起戒尺,像小大人一般朝我抱拳一礼:“非也、非也,将军勇武非凡,许瑾远不能及。”
      “那又是何……”
      “斩马剑固然有力崩山摧之勇,势不可挡,”他观察着我的脸色,神情带上了些揶揄,慢慢后退,“可我觉得用起来有如蛮牛撼树,不够灵活……哈哈!将军饶我——哎哟、阿姐!阿姐快救我!呜——”
      ·
      抄手游廊里,知韵带着婢女从角门进来,即将走到中庭。
      许瑾见我抱着胳膊、面色深沉地朝他慢悠悠走了两步,立刻被吓得向后退去,几大步跨到廊子里,一转身就撞到她怀中,被她一把揽住。
      知韵气定神闲的声音悠然传来:“慢点,当心摔着……这是怎么了?”
      许瑾笑嘻嘻地抓着她藕荷色棉纱袖子,一闪身躲到她身后,笑着冲我挤挤眼睛,脆生生道:“阿姐!岑将军想打我!”
      ——好啊,还敢恶人先告状。
      我抬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几声,不愿在知韵面前与他计较。
      好在知韵深明大义,并不信他一面之词,低头嗔怪他:“浑说。孺山大哥可不是胡乱欺负小孩儿的人,我猜恐怕是事出有因。”
      许瑾吐吐舌头,把脸藏进她袖子里撒娇。
      “……小泼猴,还想跟我比试,”我慢悠悠走到廊子边上,与他们隔着一道栏杆相望,气定神闲地跟许瑾打赌,“就你现在那花拳绣腿,让你再长十年都不一定能追得上我。”
      “哼,你等着!”
      “好啊,我等着你愿意叫我师父那天。”
      “我才不叫你师父呢!我长兄才是我师父!”
      这话一出,连知韵身后的婢女都掩唇而笑。
      “混小子,”我又伸手在他头上摸一把,嘱咐他,“好好练,不然我回军营就跟你师父告状,说你在将军府一天到晚不干正事,让他下次出征就不带你。”
      许瑾立刻一瘪嘴,像被霜打过一般蔫下去:“不要!……我认真练武学习就是了。”
      我和知韵相视而笑,一拍他后背放他回去接着练基本功。

      11

      今早我来蹭饭,厨房多杀了只鸡。
      知晦不在,知韵叫从人在偏厅里摆了桌椅,唤我同他们两姐弟一起用朝食。
      小阿瑾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晨起练剑许久腹中空空,知韵与我把那两个鸡腿都挟到他碗里,看着他啃得嘴边流油。
      “慢些吃,多嚼两下,”我看他狼吞虎咽,弯了弯眼睛,推给他水盏解渴,“这里只你一个小童,不像在漠北有野狼与你争食。”
      知韵也唤从人给他拿手巾,一边柔声提醒:“《礼记》有云,‘共食不饱’,孺山大哥是客,阿瑾不可自行埋头苦吃。”
      许瑾闻言立刻住了手,自那从人手里接来帕子擦嘴,正襟危坐。
      ——倒是很听他阿姐的话。

      “无事,”我朝知韵一笑,摇摇头,一扬下巴示意他接着吃,“我乃一介武夫,不讲究这个。现下在后方,阿瑾多跟你长姐学习这些,日常往来总用得上。等将来年岁大了放你去前线大营,戎狄进犯时间莫测,到时就顾不得这许多虚礼了。”
      谁料,许瑾一边重新拿着鸡腿啃,一边居然还在念着我与他之间那场比试,喃喃自语:“……我出招似乎总没有将军您快。”
      我心中一哂。
      ——那是自然,你多大我多大?
      但用年岁打击他着实没必要,而且现下要说进步,确实有一处可以明确指出的问题。
      “你要提升也简单,”我轻描淡写说完,顺手把啃干净的鸡骨丢到桌上,“把那些剑花给我剔了。”
      许瑾马上眼睛睁得老大:“啊?!可是我长兄他……”
      我立刻截住他话头:“你阿兄那是身体不好,变招之间穿插剑花是为了调整重心。你长姐把你喂得身强体壮,招式衔接须得连贯直接才是正道。”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他脸上还有点不相信,却也没再反驳我。
      “最近跟着你阿姐识字,认得多少了,”我有心逗他两下,“会写自己名字不曾?”
      “自然是会!”许瑾一挺胸脯,“我已认得好些字了!”
      “那好,”我用完饭,拿过手边巾子一擦嘴,点点头,“等我回前线跟你阿兄商量几句,找点剑谱送回来给你,都是老侯爷的珍藏,你自己悟。”
      小家伙顿时高兴了,扒饭的动作都比先前更有劲。
      怪道尹夫人先前总是催着我成家生子,家里有这么个稚童在,确实让人开怀。
      望着桌子对面垂下眼睛从容饮茶的知韵,我有些贪婪地静静盯着她多看了两眼,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罢了……能像现在这样就挺好,我实在不该贪心的。

      12

      靖平六年,知晦又在一次大捷之后倒在了前线。
      这次状况颇为凶险,若不是身为副将的阿瑾过来通报情况,恐怕军医救治不及,知晦一条小命就要交代在主帅营帐里。
      我与阿瑾两个一同押送他回了姑臧的将军府,与知韵一起在病榻前连轴转了一天一夜,知晦才慢悠悠醒转过来,脸色白得骇人。
      我见他醒了,心中自是松了口气,知韵去找医正为他请脉,阿瑾人小,自己躲出去蹲在廊下哭了好几回。
      我瞧着几名医正把他团团围住查看情况,觉得现下这屋里应当用不上我,知韵端着泡了艾草的药盆路过我身侧,和我点了点头,拜托我帮忙去照看阿瑾。
      于是我利落点头,掀起竹帘出去找小家伙在哪儿。

      阿瑾一个人拿着知晦的颇梨枪,躲在后院空地上耍得凌厉、招式又快又狠,簌簌生风。
      看着他红着眼圈练枪的模样,我有些恍惚,像是看见了当年面对父亲病危时的自己。
      是我思虑不周,眼下他已经能作为副将跟着我等上前线锻炼胆识,我也该像当年对知晦一样,给他选一把趁手的兵器。
      最终,我只是默默坐在廊下,看他大开大合地练完枪法,利落收势。
      十四岁的少年穿着他阿姐给他做的天水碧色劲装,将手中的颇梨枪朝地上一杵,抬手用皮质束袖胡乱抹了抹脸,高马尾随风而动,碎发黏在鬓角,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打湿了背后的衣衫。
      “冷静了?”我慢慢走上前去,将知晦的那杆枪从地上拔出来收到自己背后,看着他望过来的、依旧红彤彤的双眼,软下声音劝他,“……回去吧,你兄长醒了,去好好陪陪他。”
      “我不是小孩了!”

      许瑾几乎是大吼着对我说出这句话。
      我面无表情。
      好小子,比我当初嗓门响亮多了。
      但沉不住气可不行,他现在锋利有余、韧性不足,上战场也是个死。
      像是一柄极为锋利却格外纤薄的长剑,一不小心就会被战阵风霜轻易摧折。
      我不可能让当年藦诃谷的事情在我眼前发生第二次。
      “你兄长平日里教你,不可谓不尽心。他平生所擅一弓一剑一枪,映月长弓,玉青鸾剑,”我把手里的银枪在他眼前轻巧一立,“……还有这杆颇梨枪。只要他没上阵杀敌的时候,随你任意取用。旬日前,敦煌大营里众将士比武,我记得你连张仲谦的副将孟然都打不过。他是副将,你也是个副将,哪怕他虚长你四五岁,也不是你被他二十招便放倒的理由。”
      这事儿他反驳不了,毕竟孟然跟他一样也是个用枪的。
      果然,这小子一抿嘴,瞧着冷静了不少。

      “别着急,年轻不是坏事,往后放你跟戎狄拼命有的是机会。现在还得沉下心再练,”我看他明显舒了口气,应当是散了胸中积郁,抬手拍拍他肩膀,推他回前屋,“等到你能把你兄长帐下这些老家伙们放倒个七七八八,我们就都放心让你上战场了。”
      许瑾一听这话马上转头对上我视线,目光认真而深邃,一字一顿:“一言为定。”
      我嘴角一勾,朝他点头:“行,一言为定。”
      回屋之后,许瑾犹犹豫豫不敢坐到他兄长病榻旁边,只挑了个下首的位置红着眼圈发怔。
      我知道他得平静一阵,所以自己先坐到知晦榻边看看他的情况。
      “你起来过了?”我看他头发束了起来,雪色额带也换了条新的,“感觉如何?”
      “好多了,”知晦虽然躺在原位,但精神瞧着比刚刚醒来时好,只是嗓子有点喑哑,估计是这两天给他灌药灌得,“……这次又把你们吓着了吧,对不住。”

      我翻了个白眼,顺手从案几上摸来一个蜜瓜,放在手里掂量着,慢慢剥开:“……你还知道吓人呢,嗯?反思一下你多不晓事,伤病犯了也不说。大家正高兴着呢,你倒是倚着颇梨枪默不作声地就倒下了,我们都以为你是累极了睡着,不想着打扰你,若不是这次带了你弟弟去前线,他看见你嘴边渗血叫你也不应,慌了手脚来告诉我们,你一条小命就彻底交代在前线了。”
      “哪儿有那么严重,休要浑说,”他眼珠有点费力地转了转,终于偏头在一边找到了许瑾,目光肉眼可见地温和下去,“……你看,都把我家阿瑾吓坏了。”
      ——他那哪儿是吓得,分明是自暴自弃呢。
      我懒怠在病人面前拆他弟弟的台,只是默然无声地抬屁股走到另一边给小家伙腾了个位置,担惊受怕了那么久,好歹也该让他兄长亲自安抚一下。
      许瑾慢悠悠走到榻边,坐在脚凭上伸手抓他兄长衣袖。
      知晦说了好一通话,越说越不像个样子:“……哪怕我倒下也没关系,别害怕,死在战场上是将军的荣幸。”

      我实在听不下去,冷哼一声打断他。
      小家伙立刻回头瞪了我一眼,即使这样我也没管他。
      哪有病人一醒来就说死呀活呀的?
      我只哼一声都算卖他面子了,要不是看他确实身上不好,我还想把他拖下来揍一顿呢。
      “兄长,我和长姐都好好把您供在将军府里,长兄如父,您还算我师父呢,颇梨枪法我现在还不太精,连那映月长弓偶尔也射不中靶子……您好好养病,多带带我……别离开得太早,行吗?”
      这一通话说得,小家伙就差跪在地上求他了,我听得真揪心。
      “你十岁那年……我在蜻羚王帐下刚把你捡回来,你就跟我说过家人和亲人的区别,你觉得,我与你长姐算是家人,还是亲人?”
      许瑾一边抽噎、断断续续地哭:“长兄与长姐……与我有再造之恩……”
      “日后我若倒下,北狄王城必须有人来破,否则贻害无穷,你可知晓?”
      “我知晓!”
      少年起身后退,在病榻前一撩衣摆倒头就拜:“许瑾愿继承兄长之志,他日必破北狄王城、诛灭贼虏!”

      我手里剥蜜瓜的动作越来越慢,越看越不对劲,这个架势……恐怕知晦是真把他当凉州军下任主帅来看的,让我在这儿看着,恐怕也是为了让我知道他的心思。
      他看向少年的眼里,分明带着当初在前线筹谋计策一样深沉而狡黠的光,哑着嗓子点点头,用眼神示意我去帮他把许瑾扶起来:“……好。”
      ——果不其然,跟这儿演托孤给我看。
      ——罢了,我跟他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我马上放下手里那个剥好的瓜,去把许瑾捞起来,顺带帮他拍了拍膝弯的灰。
      “阿瑾出去吧,去陪陪你长姐,告诉她我没什么大事。”
      许瑾抬手一抹眼泪,点点头:“是……”
      ——可怜见的小孩,从早上到现在又担心又怕,一口水也没喝,嘴都起皮了。
      我顺手将蜜瓜放在他手里,拍拍他的背目送他出门,这才重新坐回榻前,意味深长地朝他抱怨:“北狄将领弥尔斯生前最后一句话真是说对了,你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他倒还白着一张脸笑得出来:“他平日里跟着我们练武议事,你也早应该见识过了,一个天生的领兵奇才。蜻羚王当年没发现他,倒是给我大梁留了个能剿灭狄族的良将。”
      但我有我的担忧,尤其是……坐在下首剥蜜瓜时看见的那件东西。
      难怪他起来过,书桌上分明摊着一卷明晃晃的圣旨。
      我偷眼瞧过大意,说是要叫知晦回京治病。
      ——回京。
      我其实挺害怕看见这两个字的。
      但我很隐蔽地藏好了情绪,尽量平静地问他为什么:“我觉得,你的身体应该没差到那个地步吧……圣人竟然召你回京医治?”
      “是我上书请求回京的,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想家了。当年来得仓促,老宅里有些事还要处理。”

      许家老宅……那里不是没人了吗?
      我心里没被他说服,这人自从醒来之后,总觉得怪怪的。
      但我本能地不想往那个方向去想——他今年才二十六呢,风华正茂的年纪。
      “我不在将军府的时日,军中诸事还望师兄多加费心。凉州军营里上下一应干系和调度,尽数拜托给师兄了。”
      ——又是这样,当初老侯爷回京前也让我帮他看住凉州。
      我心里像有块大石头堵着,怎么也不想开口答应他。
      但是万一没有我想得那么坏呢?
      我也不忍心让他悬着心回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你放心。”
      如果当初我知道,那天下午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的话,我哪怕撞死在他床前,都不会让他再回到那个毁了许家两代人的地方。
      只可惜,没有如果。

      13

      北门军来鹰扬将军府接人的时候,我跟着尹太守一家送他们三人上马车。
      整条长街浩浩荡荡塞满了全副武装的兵士,气度在边塞也丝毫不落下风。
      车驾后天子旌旗随风而动,跟当年老侯爷返京时大不相同。
      我心头不免生出些希冀——或许现在这个皇帝对知晦,真的不一样呢?
      到底是自小伴读的情分,兴许回京对他真是好事。

      春寒料峭,许瑹浑身裹在白狐裘里,被好些兵士小心挪运,慢慢送进精铁马车。
      他面色苍白地垂着眼睛,已经没力气说什么话了。
      知韵和小阿瑾也都换下平日里家常衣衫,穿上了属于华江郡主和侯门幼子的华服,一脸严肃地与北门军的几个统领见礼结束,又转回头来与我们话别。
      “这还是阿瑾头回去京城呢,”我先跟知韵对视一眼,转头拍拍小家伙肩膀,只提醒了他一句,“武功不可废,等你回来,我找孟然与你再比一场。”
      他冲我一笑,认真点头。
      知韵也从后抚了抚他碎发,柔声道:“今次回去,便让他正式入家谱了。”
      ——原来如此,这么一看倒是我思虑不周。

      尹太守家长公子的小女君也在,七八岁的年纪,窝在尹夫人怀里抓许瑾的头发,怯怯地叫他“阿兄”,不放他走。
      自从她会走路以来,我也偶尔能在将军府里看见她三两回,每次都缀在许瑾后头,尹家和许家孩子少,只有他俩勉强算得上同龄。
      许瑾在比他小的孩子跟前,倒当得好兄长模样,把知晦学了个十成十,弯起嘴角朝她一笑,安抚一句:“勿慌,我们还回来呢。”
      尹夫人赶紧把小孙女的手握住捞回来:“就是……不怕见不着。”

      有从人告知许玪和许瑾可以登车,他俩朝车驾方向走了几步,回身与我等行礼作别:“此去回京须得数月有余,凉州诸事烦劳各位……保重。”
      我与尹太守一家、以及身后能赶来的十数位同袍齐齐拱手相送:“侯爷、郡主保重!”
      车马遥遥,甲胄铿锵,载着众人的目光慢慢消失在边郡风沙之外。

      14

      三月后,有京城快马来报,许瑹病逝,许玪和许瑾遵其遗愿,即将护灵柩归葬凉州玉门。
      彼时我正在敦煌大营与李鸿渐等人议事。原本帐内众人都在因城防分配和粮草运输这种琐事探讨得焦头烂额,听那来使念完尹太守传的消息,整座大帐静得连外头兵士巡逻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多将领纷然起身,围着那来使连连追问——
      “你说何人病逝?!重说!!”
      “什么时候的消息?为什么不早来报!”
      “为何……明明当初送别时还……”
      “悠悠苍天,何其薄待呀……就连老侯爷都过了不惑之年……”
      “……凉州日后怎么办?”
      “……”
      有几位跟着老侯爷一起征战沙场的老将军一时间痛得几乎说不出来话,捶胸顿足地红了眼睛,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捂着脑袋痛悔。年轻一些的将领曾经跟着知晦在前线抗敌,看过他出生入死、跟他并肩喝过庆功酒,甚至有些曾被他从戎狄战阵中一箭搭救过,闻言也纷纷落下泪来,望着我的目光也多了些无措。
      我居然没有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来使辛苦,”我从知晦托付给我的位置上起身,一步步拨开人群,从那人手里拿到书信,转头吩咐人带他出去修整,“此外,传令各营!暂挂白幡。”
      之后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总之一道一道命令从我手下发出去,各处有条不紊地再次运转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除了到处都是白色,刺眼的素白。
      我又有家人过世了。

      15

      可是凉州还要往前走。
      知韵和阿瑾也要带着知晦回来了。
      我在他们到之前派人把鹰扬将军府收拾妥当。
      暮春时节戎狄正换草场,前线只打了几场小仗,另外,还要监督各处关隘长城加紧巩固国防,我连着旬日忙得脚不沾地,终于等到了他们三个重新回到姑臧那天。
      当初离开时有北门军一路护送,今次回来,队伍虽说没那么夸张,但也有不少人随行。
      阿瑾先从马车里掀帘子跳下来,身上穿着孝服,额间勒着白布。
      ——长高了一点,还瘦了。
      跟当初知晦的模样……真像啊。
      “岑将军!”少年朗声唤我,抬眼与我目光相对,认真抱拳一礼,“许久不见。”
      尹太守和我走到他对面,一还礼:“许校尉。”
      前日里圣旨先至,长平侯新丧,陛下封其幼弟许瑾为中垒校尉,暂掌西域诸军事。
      这个“暂掌”的安排,意味深长,但对于十四岁的许瑾来说,祸福难料。
      我有点担心他。
      但眼下,还有一件事我要问问。
      “你阿姐呢?”我低声问他,却看他神色暗了暗,“……她没跟着你回来?”
      最后那句问话,我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怕得发虚。
      天幸到底没有那么坏。
      “她在车里,但恐怕不能下来见礼,”许瑾微微一叹气,声音发抖,“我兄长的事……让她哀毁甚重,已是多日说不了话了。”

      他们从京城带回的人帮着我们将知晦安葬在了玉门关附近。
      甚至还考虑着如何给他立祠供奉。
      “这些事都只能顺着圣人安排,”许瑾与我一同走在将军府连廊中,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倦意和无奈,“……我与阿姐都插不上话。”
      知韵的情况不太好,连日高热,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偶尔哭着梦呓唤“阿兄”。
      更让我在意的是,她脖子上多了道刚刚缝好的、斜横的新伤。
      那伤口长得触目惊心,据许瑾说是当时在灵堂留下的。
      “我兄长病逝第二天,圣人亲至,带了许多人到场,”许瑾坐在书房里他原先习字的位置上,挥挥手摒退众人,眉间的皱纹就没消散过,语气凉凉的,“一开始各项吊唁也都顺畅,但等我阿姐与他明说兄长想要葬回玉门,他立刻摇头不同意,要让兄长像老侯爷随葬先帝一般,随葬入他陵寝。”
      我隐约意识到了缘由:“……然后呢?”
      “阿姐和圣人没立刻吵起来,但话里话外打了几句机锋,我听不太懂,只看着圣人面色不好,但也没斥责我阿姐,他们之前在宫里好像认识,”许瑾抬手扶正额前丧带,叹了口气,“……后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僵持了一会儿后,我阿姐让我出去,圣人也把那些人都赶出灵堂了。我们被宫里那些太监远远安置在庭院另一头,根本不知道他二人在灵堂里谈了什么。哪怕是那些耳聪目明的大内高手,我问他们听到了什么,他们也只说‘好像吵起来了,内容听不出’。”
      我却发现了问题,轻声问:“那伤又是……”
      “我长姐当天早在圣人来之前,朝我要过一件物什,”许瑾说到这儿,突然面色一痛,语气带上了难以掩饰的自责,“……她问我要了那把玉青鸾。”
      !!!
      我心口也跟着一紧,眼前骤然变得模糊起来。
      许瑾抽抽噎噎,但还在努力说清楚后续:“……他们俩单独谈了没多久,我就看见守在门边的太监变了脸色,那两人对视着犹豫半晌,到底没有选择推开门去打扰,但是又过了一会儿,灵堂里传出来了圣人的叫喊,他叫了一声我阿姐的名字,语气很慌张。”
      “……”
      “随后就在喊来人,我等这才冲过去推开门,却发现……发现我阿姐被圣人揽住,单手按着她脖颈,但好多血……好多血还在从那里渗出来……我喊了一声阿姐,却被圣人叫人拦住,强行拦到了灵堂外面,还派了好几个先前教过我功夫的护卫来看着我,叫我先别进去,说我年纪小,进去也是添乱。就连玉青鸾剑,都是后来有人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把它连着鞘递还给我、叫我收好的……连上面属于阿姐的血,都被擦干净了。”
      “……”
      “后来忙乱到黄昏,我阿姐终于被救回来一命,圣人即将带人走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冲开了那些看着我的人,跑到圣人面前问了一句,他到底要把我阿兄安葬到哪儿。”
      ——好小子……你阿兄真没白养你一回。
      我看着他抬手擦泪的模样,目光里带了敬佩:扪心自问,当时如果我在场,恐怕都不会有这样的胆识和勇气。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许瑾看了我一眼,应该是发现我目光不对,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清了清嗓子,语气很坚定,“只是我阿兄阿姐的血……不能白流。”
      “做得好,”我实在忍不住直接夸了他一句,“他们没白养你。”
      “之后圣人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神很吓人,”许瑾摇摇头,移开了目光,“我看不懂他,索性没管,就是等他给我一个答案。其他人不敢来拦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们送他回去可以,但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件,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根白玉簪,递给我,叫我用它给我兄长重新簪发。”
      ——白玉簪?
      “我不懂这是何意,但接过来照做了,”许瑾目光飘渺地落在虚空中,我知道他在回想当时的场景,“灵堂里经过那么一闹,其实不算整洁,阿姐又不在,我托着那簪子一步步走回阿兄的棺木旁边,低头看他,他就像睡着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轻叹一声,抬手擦了下眼睛。
      “第二件事,就是要封我做中垒校尉,暂掌西域诸事,”许瑾原本放在面前桌上的手缓缓攥成拳头,但语气依然既平静又疲惫,“……他说当初我兄长就是拿了这个位置之后来到凉州的,问我敢不敢要,如果不敢,他就要把我留在京城,放在他身边老老实实做个车郎。”
      ——知晦当初入朝局,就是从先帝驾前车郎做起的,他跟我说过。
      “我阿姐一定是要回凉州来的,我知道,”许瑾攥拳的手微微发抖,“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带着兄长回来,我必须护住她,所以我说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三章 岑孺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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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为了保证情节能徐徐铺陈,下一个视角换成岑孺山,许瑾比他活的时间更久一点,就卖个关子放在后面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