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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叫阿兄 他真是个淳 ...

  •   躺在冰冷的草席上,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情景,宋予荷辗转难眠。

      一时是乱石堆里的冷风凄雨,一时是侯府众人的讥诮嘲讽。

      若是能回到阿父未死前,那该多好。只要能同在阿父一起,纵然颠沛流离,日子粗粝,她也甘之如饴。

      可她心里再明白不过,阿父本就身患重病,不过一年半载可活。所以他才会在危难之际,毅然挺身去帮萧清阳挡下那一劫。

      他不是不惜命,是想用自己的残躯,为她谋一个安稳的将来。

      她孤零零来到这世间,生如浮萍,唯有阿父真心待她,不求回报,为她倾其所有。

      她想阿父,想抱着阿父痛哭一场,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有多委屈。

      可阿父不在了啊,前途纵使艰难,她还要走下去。

      好好活着,才不枉她重活一遭。

      想到以后,她怎么也睡不着,便是梦中也不安稳。

      她睡觉浅,何况身边还有个陌生的男子,不过半刻便又醒了过来。

      才一转身,便对上元朔那双眼。

      那眼神,她在太多人身上见过。刚进侯府时,她一介孤女,顶着萧清阳表妹的身份,又有他嘘寒问暖献殷勤,府内上下一干人对她便是这般打量。

      她见得多了,也并不觉得有异,反朝他一笑,“你也睡不着?”

      元朔似有些尴尬,转过身去,低低嗯了一声。

      左右也睡不着,她索性翻过身与他攀谈起来。

      “你来时,燕地情形如何了?”

      元朔整个人笼在一片黑暗里,顿了顿,反问道:“你也来自燕地?”

      宋予荷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我从燕地过来洛城已三……一年有余。”

      “还是老样子,”他声音很轻,语气平缓,“战事不停,百姓流离,饱受摧残。”

      短短几字,却压得人胸闷,宋予荷想了想,又问:“那平北军呢?”

      黑暗中,元朔低垂下眼眸,压抑住内心的翻涌。

      许久,他才淡声道:“平北军虽奋力抵抗,可惜人手不够,军备不足,节节败退,已经退守山海关了。”

      宋予荷眼神黯淡下来,心头一涩,低声道:“燕地早已归属大景,燕地的百姓也是大景的子民,朝廷为什么要看着他们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呢?”

      元朔沉默,没有回答。

      宋予荷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蹙,“你为何能从燕地出来?”

      当今圣命,凡燕地之人,无令一律不得入关。

      她记得,当初萧清阳将她从燕地带出来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白日里她尚有些恍惚,又想着他的伤势,差点忘了这层。

      元朔瞳孔微缩,只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我阿父本是洛城一商人,并非燕地之人,因货殖至燕地,遇到我阿母,为了我阿母才一直留在燕地。父母战乱中亡故后,我为求生路,不得不离开。”

      当时他不过下意识脱口而出来自燕地,原想着她一个小女郎应该不会知道这么多,实在没料到她也同样来自燕地,只能仓促间随便编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她心思细腻,也不知是否听出破绽。

      “我懂!”宋予荷幽幽道:“若是亲人尚在,谁又愿意离开?燕地就算再苦,也是家。”

      元朔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稍落。

      一口气才松开,宋予荷却忽然再度看向他。

      元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还是听出了什么不对?

      “你阿父竟为你阿母留在燕地这么些年,必是极爱重她。”只听她缓缓开口,柔柔的嗓音缠绕在夜色里,“这般情意,实在难得,真叫人羡慕。”

      她所见识的世间情谊,多是一地鸡毛,琐碎纠缠,譬如她身边燕地那些寻常百姓,譬如……她与萧清阳。

      未曾想在故土苦寒之地,竟有人以一生相守。如此真挚的情感,怎不让人动容。

      元朔神色复杂,生怕她再追问下去露馅,忙伸手打了个哈欠。

      宋予荷以为惹到他伤心处,自觉不妥,于是道:“对不住,忘了你身上还有伤,快些歇下吧。”

      元朔见她终于不再起疑,嗯了一声,头一歪,不消片刻,便睡了过去。

      **

      窗外树影轻摇,鸟鸣声断断续续,花香隐隐浮动,元朔猛然醒过来。

      怔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清醒,自己早已不在狱中。

      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之前铺在地上的草席也不知何时被收走了。他伤得重,前半夜又不安稳,以至黎明时睡得太沉,竟连身边之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丝毫不知。

      他吃力地坐起,抬眼透过窗子在院内扫了一番,并未瞧见那女郎,心里莫名一紧,强撑着下床,走到院中。

      四周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不好,他心道,她莫不是发现了端倪,去告发他了?

      不敢再多停留,他踉跄着朝门外走去。

      ……

      已是暮春,河水渐涨,阳城河水由东至西,绕过百余户炊烟人家,缓缓流过半个洛城。

      两岸草木丰茂,水气润泽,宋予荷走了一路,裙裾已经染湿。

      她提着一小袋新买的粟米,慢慢往家走。

      巷口老槐树下正聚着一群人,说得热闹。她还没走近,就听见几句高谈阔论飘过来:

      “新皇即位,大赦天下,听说那个谁,就是孙媪她小儿子,差点打死人那个,被放出来了。”

      “哟,那最近岂不是好多烧杀抢掠的被放了出来,可得当心点。”

      “那倒不至于,大赦也不是什么罪都赦的。有些罪大恶极的,命能保住就不错了,该流放还得流放。”

      “反正啊,那些地痞无赖咱们还是得多防着点。”

      宋予荷听着,默默垂头走过,还未走远,便听身后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的女郎,怎么瞧着这么眼生?”

      “前两日新搬进来的,好像就她一个人住。”

      “一个人?一个小女郎撑得起门面吗,啧啧……”

      宋予荷心里一紧,攥紧了手里的粟米袋,加快步子,闷头往家赶。

      临近家门口,远远瞧见巷内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她低了低头,假装没看见,侧身想从他们身边快步绕过去。

      “小女郎,别急着走啊!”两人侧身一拦,堵住了她的去路。

      宋予荷停下脚步,抬起头强作镇定,“两位郎君,可是有什么事?”

      那两人也不答话,只笑嘻嘻地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才拖拖拉拉地说:“听说女郎刚搬来,都是街坊,想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家里都已收拾妥当,不劳费心。”她声音尽量放得平淡,想从旁挤过去。

      两人互换一个眼神,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手中那袋粟米夺了过去,“这么沉,女郎多受累,我们替你拿吧。”

      上辈子第一次搬进来时,她一直在屋内并未出门,后来萧清阳大张旗鼓来接她,四邻皆知他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所以即便后来她被赶出侯府,在此安身数月,也并不见有人恶意骚扰。

      如今萧清阳尚未现身,她便是想利用他的名头来威慑,怕也是无济于事。

      她迅速扫视四周,巷子虽僻静,但尽头也偶有人经过,料想他们也不敢太过肆意妄为,于是抬高声音,“两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家兄长方才说要接我,若见我不在,怕是要着急上火了。”

      她一边说,一边刻意朝门口张望。

      那两个男人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跟着她的目光瞥去,很快便笑了起来,“我们怎么听说,小女郎是独自一人,哪里来的阿兄。”

      她心头猛地一沉,顿时意识到这两人是有备而来,连她独居的底细都摸清了。

      正慌乱间,却听“吱呀”一声轻响,伴着几声轻咳,木门被人从内推开。

      晨风微凉,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扶门而立。

      那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宽大的旧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乌发拂过脸颊,正一脸诧异地看向不远处的她。

      宋予荷灵光一闪,这不是现成的阿兄?

      她立即朝他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娇声道:“阿兄,你怎么出来了?是等急了我吗?”

      元朔怔了怔,目光掠过她,又扫了一眼旁边那两个神色不善的男人。

      半晌,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宋予荷趁势夺过两人手里的粟米,朝他们得意道:“两位郎君,有我阿兄在,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两人抬头一瞥,正撞上门边那道冰冷的目光。

      那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不像是人的眼神,更像猛禽锁定猎物时的凝视,阴冷又锐利,只待随时出手,一击毙命。

      这人有些邪性!

      他们混迹市井多年,一眼便瞧出他不是善茬。

      日上三竿,巷口脚步声也跟着匆忙起来,两人有所忌惮,看了宋予荷一眼,悻悻走开。

      宋予荷看着两人离开,忙转头去扶元朔,笑道:“晨间风大,你伤未好,不必特意出来等我的。”

      温软的手轻轻挽上他的手臂,一股暖意透过单薄的衣袖袭来,元朔眸光一黯,垂头咳了几声,没有说话。

      宋予荷边走边道:“我新买了粟米,咱们煮粥喝。”

      用过早饭,宋予荷帮元朔煎了药,嘱咐他喝了药好生歇着,便去到院中。

      她先前找住处时匆忙,只想着暂歇一两日便走,院子里的杂乱便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既打定主意长住,这小院自然得细细打理一番。

      院子不大,却自有一番规整模样。墙边一树荼蘼静静开着花,风吹过,花落无声,平添了几分安宁。

      只是久未住人,荒草漫生,几乎遮住了原本的青石路。

      她从旧主留下的杂物里翻出一把锄头,便弯腰忙活起来。一锄一落,杂草除了大半,不过终是力气不济,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额角也沁出细汗。

      正抬起袖口擦汗,目光不经意一转,便瞧见了廊下的元朔。

      他不知何时从床上起来,斜倚在屋檐下,衣袍垂落在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手中的锄头。

      宋予荷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锄头,很快明白过来,眉眼一弯,朝他笑道:“我知道你是想帮忙,不过你还伤着呢,不必这么客气。”她语气温和,“若实在过意不去,等你伤好了,再过来帮忙,可好?”

      昨日她还在担忧,救下这么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不知会不会招惹事端。

      谁知今早他看到她不在,怕她被人欺负,竟强撑着病体特意到门口等她;眼下瞧她锄草辛苦,又紧盯着锄头不放,恨不得立时起身帮忙。

      想着想着,心头不禁一暖:他倒真是个淳厚之人,伤成这样还一心念着报恩。

      她独居在此,难免会被一些宵小之徒惦记。眼下他既被人误会是她阿兄,叫左邻右舍都晓得,她并非孤身一人,倒也不算坏事。

      廊下,元朔闻言,嘴角一抽,默然无语。

      他懒懒抽身,正欲转身回屋,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

      “阿荷,开门,是我,我来接你回府了。”

      元朔浑身瞬间一僵,眸光倏地寒了下来。

      是他,那个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政敌,萧清阳。

      这女郎是萧清阳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叫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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