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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秋团圆 纪永年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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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永年的苦瓜水很有效用,一夜过后,纪睿额上只剩下一圆小小红痕。
她光是花露就有几十种,随着花期来用,各种胭脂水粉更是数不胜数,红色深深浅浅,黄色明明暗暗,蓝色浓浓淡淡,各有说法名称。
但这一年,她因替外祖父守孝就都没怎么妆点过。昨日倒是见她捡了几只珠贝匣、玛瑙瓶出来搁在妆台上,纪睿算了算,孝期早已满。
想起纪永年昨日夸他好眼力,同纪宗珏一般分得出颜色,辩得出异同,讲得出风韵,而不像纪臻那般玫红、朱红、水红一概是红,天青、佛青、石青一概是青,目力差劲不说,还十分狡辩,纪睿不禁微微笑起来,心情甚好地牵了自己的马去官署。
相比起京中其他高门大户,其实纪家的日子也算清净了。
从根苗上算起,得是因为祖父纪均定。
纪均定也是民间最熟知的一个宰辅,因他是孤儿出身,一路艰难困苦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百姓们都喜欢听这种寒门出贵子,白家养公卿的故事,只有一点不大一样。
纪均定很早就同柳氏成了亲,所以并没有上演什么嫁女招婿的戏码。
柳氏一族在前朝也算得大族,但已落寞,待到了柳氏这一代,却是拮据得连个婢女也没有,在闺中时浣衣下厨样样做的。
纪均定是柳氏父亲看上的,她家早没了官场的门路,几个兄弟无人提拔,又不是读书苗子,于仕途无望,只能寄希望于英才女婿。
纪均定和柳氏就是在她爹的病榻前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少年夫妻老来伴,三子二女又皆是一母所出,到底情分不同些。
到了纪永年父辈,外嫁的大姑姑、小姑姑膝下儿女双全,早逝二伯父同朗宁公主有一女一子,纪宗珏和卢雅竹只生了纪永年一个。
纪宗琦倒是生得算多,三子一女,也有一房妾,是年轻时外放为官所纳,也就是纪睿的生母。纪睿生母去世后,纪宗琦也没有再纳。
纪永年抬步走进卢雅竹院里,抬眸望庭中树,叶子挂在树梢上时还绿着,只是叫秋风一刮,掉下来的时候就黄脆了。
明日便是中秋,今日是八月十四,众人要去祖母柳氏院里请安,议一议佳节的安排。
卢雅竹尚有几声咳嗽,所以不与纪永年同去。这并非她不敬长辈,而是柳氏特意叫她不必去的。
说是体恤儿媳身子不适,但相处了这么些年,卢雅竹也晓得她是年纪越大越惜命,怕自己过了病气给她。
柳氏跟着纪均定熬了多年才有如今的日子,自然盼着要健健康康多享几年的福分。
其实她的起居用度也并不奢华,只是喜甜喜荤,夏天痛痛快快吃瓜饮冰,冬日里将屋子烧得暖暖和和。
晚辈每月去探望个三两次便够,并不是一个非要嗟磨人的老祖宗。
卢雅竹从前也没说过柳氏一句不好的,只不肯像邹氏那样把女儿养在柳氏膝下。
“纪庆芙是邹氏塞给你祖母养的,你可是你祖母要了几次,我没给的。不过么,她也就是瞧着你可爱,逗个趣罢了。纪庆芙大了不好玩,你那时可爱得紧!你祖母总要抱,结果吃了你一头的饼屑糖粉。我心想说算了,抱回来洗洗烘烘还能要。可你才长一粒小米牙,她就成日拿些葡萄逗你吃。我说了几句,她就不乐意,邹氏又帮腔,说葡萄是软肉,哪个孩子没被这样喂过?我那时面嫩,只提着心瞧着,瞅个空抱回来就算了。可又一次,你祖母口嚼了饼子往你嘴里塞。”
纪永年大惊失色,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的双眼,连睫毛都吓得卷翘起来了。
“我,我没吃吧!?”
“没吃,我把你抢回来了,就是这样才同你祖母彼此看不顺了。你祖母有些习性真是改不了的腌臜,被窝里藏着糕饼糖果。她冬夜里喜欢孩子的热乎气,可纪庆芙那时候年岁小,难免夜惊,一哭闹起来,你祖母就随便从被窝里摸点饼碎糖块往她嘴里塞,她那牙疼病就那时候落下的。西子捧心她捧腮,一副娇娇弱弱做派。”卢雅竹黯淡地笑了一笑,道:“去吧。迟了的话你大伯母又要说嘴了。”
原来柳氏同邹氏亲密,对卢雅竹稍有疏离,非但是因为邹氏是柳氏姐姐的夫家堂侄女,还因为养育纪永年有诸多分歧和龃龉。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邹氏毕竟生子有功,纪庆芙又是在柳氏跟前一日日长大的,她们祖孙的感情很好,细想想,尤其是纪永年在场的时候,纪庆芙就显得更依恋柳氏了。
如果眼下纪庆芙在的话,那么纪永年进门时她肯定会依在柳氏身边,笑盈盈道:“妹妹来了。”
纪永年忽然很好笑,抬步迈过门槛的时候,也冲正中坐着的柳氏笑了起来。
“快上前来叫我瞧瞧。”柳氏见她下巴尖尖,不免怜惜,曳了曳手叫她上前来。
邹氏和几位嫂嫂依序坐着,纪永年听得柳氏这样唤她,对伯娘、兄嫂行过礼后,快步走到榻边坐下,道:“祖母定是觉得我瘦了。”
“是瘦了。”
柳氏觉小孙女脱去了几分稚气,但到底年岁轻,脸颊依旧丰盈似桃,只是下巴削下去,多了一股风姿。更显得她鼻腻鹅脂,眉浓目润,眼仁水汪汪的,闪着琥珀蜜糖光,一笑就弯弯甜甜的。
柳氏摸了摸她的脸,心里很可惜卢雅竹肚子不争气,只得这一个。
她又问:“早膳吃得饱吗?”
柳氏同纪永年总是说些吃不吃得饱,穿不穿的暖之类的家常絮语,听着倒也熨帖。
纪永年很小就发觉了祖母跟外祖母的不同,但即便能感觉到柳氏待纪庆芙更贴心些,同邹氏更亲近些,她也并不怎么吃味。因为她也更敬爱外祖母,待柳氏的感情要浅薄很多。
“想吃祖母小厨房里闲嚼的石鏊饼。”纪永年道:“要摊得大大的,烙得薄薄的,发脆的那种。”
“你倒是会吃。”柳氏笑了起来,忙叫仆妇去取。
面是现成发好的,薄饼熟得快,不消一会,纪永年手里就拿了张比脸还大的饼子在吃,脆饼一咬就掉碎渣,她在茶几上铺了帕子接,侧着身子在吃。
“新麦还得等几日,磨了新麦面,烙出来的饼子就更香了,再配口酱菜,啧,就永年不爱这么吃。”邹氏睇了纪永年一眼,又对柳氏笑道:“天一冷,我娘家人就忙得连个影都见不着了,去岁就是腌菜少了,差点续不上卖。”
柳氏最喜欢的吃法就是芝麻烧饼夹羊肉,配一碗薄薄豆粥,一碟爽脆可口的酱菜。
酱菜虽是点缀,却是必不可少的。
“是啊!今年可要多做一些,那些酱菜铺子吃个遍,总不及你家做的。”柳氏笑道。
邹氏娘家也就是柳氏的姐夫家,柳氏长姐为了生计嫁给了商户,邹家在城里有酱铺,在城外有酱园,家境十分殷实。
当年柳父去世之后,邹氏的祖父也曾多次资助纪均定科举,只是等纪均定在仕途上有些成就后,老人家已经去世了。
纪均定想要回报,柳氏下一辈还有几个读书胚子可以栽培,但邹家就实在寻不出一个有模样的,这恩情送不出去,若是以待来日,邹家人又怕日子一久,再提起几两银子的恩惠显得尴尬,便试探了能否结为亲家。
那年纪均定已是户部外郎,而纪宗琦刚中了进士,两家人结亲并不相配,但纪均定还是答应了。
原本以为邹氏高嫁总要受君姑嗟磨,但柳氏并非恶人,只有些小毛病,性子偏私些,也很把邹氏当自己人看待。
邹氏舒舒服服做了官夫人,邹家那些嫁得早的,生得晚的几个姊妹心底多多少少有些膈应。
无可奈何的忌妒是叫人很畅快的,邹氏着实舒心了几年,直到妯娌进门了。
朗宁公主从前在城中有府邸,只有逢年过节才来纪府,后来德宗皇帝去世,朗宁公主行事低调了许多,这才入了纪府。
但那时卢雅竹已经进门了,亮了排场,那通身的气度,端雅的样貌,讲究的做派,两厢一比较,邹氏日子就如同掺了砂砾。
她自己时时刻刻都膈应,便也要膈应别人。
纪永年并没有不喜欢吃酱菜,烧饼羊肉里边夹几片糟瓜最是爽口解腻。
但邹氏总是这样在微末小处把纪永年描绘得疏远,这小处又是捉不住,提不起来反驳的,叫人心烦。
“邹家酱铺近来新做了一种米汤酸笋,笋丝腌好之后玉线般洁白,滋味鲜酸,嚼起来比酱瓜酱萝卜还要爽口。”纪永年忽然开口。
但凡是在柳氏屋里谈天,尤其是卢雅竹不在场的时候,纪永年的话语总会被邹氏有意无意的略过,只三嫂嫂韦道平和二嫂嫂林惠音在时会接她的话。
可今日还没等谁人接话说话,邹氏就看了过来,不解道:“什么米汤酸笋?我怎么不知?”
“邹大娘子新制的。”纪永年答了她一句,转而看向柳氏,道:“那日只得一小点,过几日送上门,祖母也尝尝。我觉得空口吃都不错。若是用菜油并了齑菜一起炒,佐粥夹饼或是调进汤饼里都会好吃的。”
“我阿年也是个吃家呢。”说起来,这位邹大娘子才是柳氏的亲外甥女,邹氏只是隔房的堂亲,但不知当初为何嫁的不是邹大娘子,而且她虽有兄弟,却是招赘没外嫁。
纪永年同她的女儿邹四娘很要好,酱菜也实在好吃,所以这话夸得真心实意,叫柳氏听着也高兴。
“我娘家的东西怎么好叫你来送?”邹氏陪着柳氏笑了笑,又问:“你何时尝到的?”
“前日阿娘想定些酱菜,好给各家送中秋节礼,邹大娘子亲送上门的,阿娘咳疾未愈尝不出滋味,叫我去品。”纪永年徐徐道:“她走时说买卖忙转不开,所以没同伯娘打招呼就先走了。”
“同我说一声就是了,我哪年不是给你娘备齐全?”邹氏含笑埋怨。
纪永年一边拢了帕子上的碎饼末一边道:“阿娘说年年让您舍情面只给个本钱,实在过意不去。再加上今年要多定个几十份的,上官、下属、同僚等等,礼也备的不一样,索性就劳动邹娘子来一趟了。”
林惠音默默吃茶,她知道三房但凡有什么需托中公采买的东西,邹氏必定要腻一些,更别提这出自她娘家的酱菜了。
酱菜上虽加不了多少钱,可每年如此,累起来也不少。
林惠音心想着小兔子冷不防张了嘴咬人,准头还真好。
她还替邹氏尴尬呢,可瞄了一眼,邹氏竟只是嘴角轻撇,反而有些不快。
林惠音暗自叹气,‘就算知道知道叔母不会将这点鸡毛蒜皮摆到台面上计较,也不必这般理直气壮。’
“这倒是。”柳氏难得琢磨起来,忽问:“你娘的身子如何了?”
祖母问候,纪永年自然道:“好多了,只是咳嗽总断不了根。”
“这样。”柳氏思忖着,道:“我还想着这回中秋,让她也出点力呢。”
往年中秋拜月都是由邹氏来主持的,柳氏一向不理这些,正好邹氏喜欢管家,喜欢拿着那些杂事,而卢雅竹从不与她争抢,只把自己院里管好。
柳氏这话叫众人都有些意外,邹氏面上笑容一僵,道:“君姑怎么忽然有这个念头?弟妹身子弱,就不叫她劳动了吧?”
后日就是中秋,一应事项她早都吩咐下去了,柳氏这时候让卢雅竹接手,最多操烦个拜月的清雅闲事,还真是会疼人!
柳氏道:“我觉得人心里压着事的时候,非要忙起来身子骨才舒爽,病才好得快呢。越是恹恹的,越是不得劲。”
这倒是很朴实的一番道理,邹氏却在心里暗恨,她怎么也想不到纪宗琦外放后,竟是柳氏第一个给她冷眼。
纪宗珏原是秘书省秘书少监,升了一阶后是秘书监,虽是事务官,不比纪宗琦的邠州刺史实权在握,但毕竟是京官,论起品阶来还高半阶呢。
纪永年听得出柳氏心口如一,但到底疼惜母亲体弱,还想她清清静静保养身子,正想推拒了,就见仆妇走了进来,递来拜帖一封。
“六郎君递来的拜帖,说是风尘仆仆回了京,洗漱修整一番,明日会登门拜会。”
屋里众人听得这话,目光不约而同地从邹氏移到纪永年面上。
纪永年正低着头用指尖把饼沫拢进帕子,看不见神色。
邹氏自是欢喜非常,拿过拜帖囫囵看了看,笑道:“是六郎和阿芙回来了,这中秋宴无非是一家子热热闹闹吃顿饭,还是不劳烦弟妹了,我一并办了,酥酥香香的炙鸡,松松烂烂的团油饭,还有煨羊肉,一道不少。”
纪永年听着她欢喜的语调,心里生出一股凉薄的轻蔑。
其实卢高轩是她表哥,纪庆芙是她堂姐,都是亲人,本不该这样。
但人心本来就是偏的,就有好恶,纪永年不是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