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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此去经年 “他走得十 ...

  •   雪后初晴,晨起的长风是刺骨的寒凉。只是北汉太子妃与太子从容站在风口中,雪色衣袂随风摇曳,曦光之下,像是两位降临人间的神祇。

      萧昭应声抬眼,亦随元培目光看去,越过众人,她却感受得到,萧旭清冷如月的眸子在望向她时,陡转为柔和宽慰的眸色。

      萧昭心下亦泛起一阵涟漪,她多想如初回南宫时的许多个夜晚般肆无忌惮地紧紧拥住她,诉说心底万般委屈,可是她不能。

      此时的她是东梁国的皇后,而她是北汉的太子妃。

      只见萧旭上前一步,遥遥向陈宁见了一个礼,而后方才开口,声色冷冽如泉,“陛下,永安于数日前接到密报,此地牵涉当年一桩南国旧案。永安不敢怠慢,只好承禀父皇与兄长,如今得命,需请贵国元培赴建康做客,调查当年旧案,叨扰之处,万请陛下见谅。”

      陈宁颔首,微笑道:“这是自然,事关南国旧事,朕自是不便插手,公主请便。”

      元培回身,望向眸色依旧平和的陈宁,冷笑道:“你以为,老夫数十年的功力,能如此轻易妥协?”

      身前死士让开一条道,陈宁得以在元培面前,端起身侧茶盏,浅浅品了一口,淡淡说道:“是赴南国为客,亦或是为三国追杀,过着东躲西藏,暗无天日的日子?元公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怎么选。”

      讲到此处,他将茶盏放回托盘,复望向雪地里眼眶深红,眸光尽失的元翕,思踌着,看向萧旭,问道:“不知南帝,又打算如何处置东梁尚书令,陆风的外孙元翕呢?”

      萧旭亦将目光落于元翕。寒风骤起,他自嵬然不动,像是一具麻木不仁、失去灵魂的躯壳。

      萧昭闻言,抬眼望向萧旭,只是萧旭并没有看她。倒是刘承胥凤眼流转,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萧昭。

      只听萧旭冷声道:“时过经年,当年的事尚不分明,至于陆风长女陆蔓,从未有确凿证据证实其有过儿子。”

      陈宁颔首,声音依旧淡然,“只是方才元翕亲口承认自己身为陆家子孙,此话又作何解呢?”

      萧旭答得坦然,“哪有此事?”说话间,她抬眼看向身侧刘承胥,而刘承胥感知到萧旭侧身,忙收回打量萧昭的眼,深情注视着萧旭的眸子,只见萧旭眸色纯然,一脸震惊问道:“殿下,竟真有此事吗?”

      刘承胥含笑回应道;“事发之时元翕还小,被谁蒙蔽利用了也未可知。”

      萧旭点头,再回身向陈宁拜道:“永安的兄长曾在陆家军中历练,倘若元翕真为陆家子孙,那时他来建康恭贺父皇生辰时,兄长不会只作初识。陛下圣明,断然不会轻信这无稽之谈。”

      陈宁掩于袖中的手微微一紧,面色却始终平静,“就算如此,他身为元培唯一的儿子是事实,公主认为,朕如何处置才算得当呢?”

      萧旭沉吟片刻,正欲作答,却被一老迈的声音打断,

      “好大的阵仗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摄政王温一酒杵着拐杖,由柔宜郡主温嘉搀扶着,颤颤巍巍地从垂花门走进来。

      与萧旭刘承胥到来的阵仗大不相同的是,他们只有两个人。

      旦夕之间,东梁只手遮天的摄政王须发皆白,眼窝深陷,面容憔悴不堪。他由温嘉搀扶着,徐徐走近那方蒙着白布的位置,伫立片刻,只是他并未掀开白布,而是折身看向陈宁,缓缓开口道:“今日老臣来此,一为带走犬子尸首,二为向陛下求个恩赐。”

      老年丧子,众人看向他时,竟生出几分怜悯,就连少帝陈宁也迎上前去,扶起就要跪下行礼的温一酒,柔声道:“王爷请讲。”

      温一酒眼底灰蒙蒙的,像是混浊的死水般异常的沉寂,他撤出由陈宁扶着的手,捂着嘴轻咳两声,而后声音嘶哑道:“陛下大婚前,老臣曾向陛下请旨赐婚元翕与小女两人。元翕既是老臣的徒弟,亦是老臣的女婿。当年之事,祸不及幼子,老臣会去信建康,想来,南帝也会看在老臣的几分薄面上,不去追究元翕乃元培之子的身份。”

      他的话音将落,萧昭眸色闪动,下意识抬眼看向元翕,却见元翕倏然跪下,拱手告罪道:“王爷好意,罪臣心领,只是唯恐身份牵连王爷,不敢攀郡主高枝,更不敢耽误郡主。今日特向陛下请旨,远戍西北,以全忠义,死生不复回樊城。”

      心像是被人猛然拽离,萧昭迎着寒风,面色惨淡。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元翕,却见他深红的眼眶下只有抛却一切的决然。

      搀扶着温一酒的那只手微微一颤,温嘉心下哀恸,又被元翕当场拒婚。
      她缓缓松开挽着父亲的手,亦是扑通跪下,凛然道:“兄长早逝,请陛下准许臣女终身不嫁,以侍父王终老。”

      陈宁目色落于眼前跪着的元翕,心下却尽是从前他万分傲慢的样子,由此心底骤然生出几分舒然,只是这份舒然并未持续太久,他就开始担心倘若真的放任元翕到西北戍边,元翕会拥兵自重,成为下一个南国陆风。那他数年来的筹谋就会尽数作废。

      原本做个无权无势,近在眼前的郡马,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只是如今两边都不愿意,倒是让人为难。

      刘承胥本冷眼看着眼前这出大戏,直到萧旭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然后于他玉带之下重重拧了一下,才将他从游离的边缘带回。

      他凤眼微抬,无奈地看了一眼萧旭,上前对陈宁道:“元翕本无罪,只是身为元培之子,既不被南国所容,亦不便待在东梁。陛下倘若放心,不如以东梁使臣的身份,将他放到孤的身边,待真相查明后,陛下再作安排也不迟。”

      陈宁颔首,心下悬着的石头这才落了地。他点头道:“就依殿下所言。”说完后,他看向跪着的温嘉,躬身将她扶起来,温声道:“倘若你愿意……”

      温嘉再拜,坚持道:“臣女此生,只想相伴父王左右。请陛下全了臣女的孝道。”

      陈宁点头,不再多言。

      这场大戏,以他的大获全胜而告终,他心情大好,折身回去,牵起萧昭的手,就要向外走去,却听萧昭道:“陛下能否,容臣妾与姐姐说几句话?”

      陈宁笑道:“你们姊妹许久未见,自是有许多家常要讲,朕在步辇上等你。”说话间,他又道:“手怎么这样冰?”于是吩咐纯熙递来手炉,妥善置于萧昭掌心,方才转身离开。

      他的离开,亦带走了院子里乌泱泱的一片死士。

      萧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只觉十分陌生。在这个背影里,她再看不见萧钰的影子。那是只属于帝王才有的不可冒犯的威严,与细思极恐没有半分情感的算计。

      温一酒看着始终跪在雪地里的元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却只听到元翕极度克制痛苦下方才能完整说出口的“对不起”三个字。

      温一酒没有多言,他缓缓蹲下,苍老的手颤抖着揭开了身前白布。

      他那意气风发灿若星河的长子,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一年。
      只是他面色平静,看起来没有丝毫痛苦。
      他坦然奔赴的,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拥有的。

      温嘉随父亲身子跪下,她深望兄长一眼,眼睛酸涩。只是她不敢落泪,人在极度的悲痛中,总是哭不出来的。她也不敢哭出来,她还需照顾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亲。

      萧昭见状,亦向他们走过来,她想到温柯临终前说的话,“就只是为了你自己,好好活着。”

      念及此,她将眼角一滴清泪抹去,对温一酒道:“王爷,请节哀。”

      温一酒抬眼,神色复杂,他缓缓起身,身子摇摇欲坠,萧昭本想去扶,却被跪着的元翕抢先一步,他们的手短暂交叠在一起,而后很快撤离开,惊掉了萧昭的手炉。

      手炉掉落在雪地里,滚落出零星的银骨炭。

      炭火滚至元培的脚下,元培冷笑道:“温一酒,你输了,你看看,你坚守多年的承诺,换来了什么?小皇帝长大了,吃人不吐骨头的。”

      刘承胥觉得刺耳,轻轻抬手,就有人上前来要带走元培。只是一般人哪里拿得下元培。他反手拧住来人的胳膊,冷声道:“不必如此,这些人,还都不是我的对手。让我与元翕再说上几句话,我自然随你们离开。”

      刘承胥撤手,只见元培走到元翕身边,沉声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不过我还是想为自己辩驳几句。我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只要他们没有触碰到我的底线,我断然不会去为难他们。”

      “还有你的母亲。”他沉寂片刻,声音缓和下来,“我们虽然政见不合,但是并非没有感情。元翕,不要那么窝囊,喜欢什么,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而我虽然手段不当,但至少争取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至于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当年的所作所为,只是你必须要看清,温一酒也是自私的,他利用了你,离间了我们,今日场面,都是他的报应。你不必自责。”

      他说了很多的话,但是元翕都没有反应。

      从一个差点饿死街头的无名小卒,走到今天的位置,他从不后悔当年靠陷害陆家,获得取得今日一切的筹码。若非如此,他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得到那个街头施舍他甜粥、从来就高高在上的陆蔓。

      他环视四周,最终落眼于那棵空余枝干的合欢树树顶,殊不知,他还能不能看到来年合欢花开的样子。片刻后,他黯然垂下眼,转身离开。

      随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南国萧祁的黑骑。

      温一酒闻及元培的话,自嘲地笑笑,却是吸进一阵寒风,咳嗽许久后,方才对搀扶着自己的温嘉道:“走罢,带你哥哥回家。”

      送别温一酒,萧旭上灵堂拜祭陆老夫人,转身对始终处于状况之外的陆和道:“陆老夫人的葬礼,不宜过繁,倘若不想节外生枝,你最好今夜就将老夫人的尸身火化好后就离开。”

      陆和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我大哥会怎样?”

      萧旭侧目,却见雪地里只有萧昭与元翕两人。
      两人相顾无言。

      萧旭想了想,答道:“刘承胥是不会是为难你大哥的,他们是最臭味相投的人。”

      交代好一切后,萧旭自灵堂出来,萧昭上前,挽起萧旭的手,亦是沉默不语。

      萧旭道:“阿昭,你知道吗?整件事情,我都瞒着父皇,甚至是皇兄。”

      萧昭点头,“我知道,以父皇的脾性,倘若知道他的存在,一定是会斩草除根的。”

      听到萧昭用“他”代指元翕,萧旭心头涌起一阵酸涩,她思索着,轻声宽慰道:“这许多的事,他有他的难处。”

      “只是阿昭,你要记得,永远要向前看。”她说出此话时,清冷如月的一双眸子正好与上前来接她的刘承胥四目相对。

      萧昭颔首,沉思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答复道:“姐姐,你放心吧,放弃我的人,我绝不会再有半分留恋。”

      迄今为止,在萧昭并不算长的人生里,她总共经历了两次大雪。

      第一次大雪天,上天让她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皇的宠爱,却让她遇到了一身清正的萧钰。
      只是萧钰给不了她渴求的圆满。

      第二次大雪天,元翕轻易许下承诺,却又让她希望再次落空。
      他走得十分决绝。
      而她名义上的夫君,经历这场大雪后,终于成为手握实权的君王,可以大刀阔斧地施展自己的抱负。
      她不知此生将寄于何处,却深知,不能再依靠任何人。

      这场雪止于今日,大地无比沉寂,此时旭日倾洒下来,她却再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此去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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