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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少帝暴毙 “皇后,朕 ...

  •   永宁十七年的除夕,东梁宫格外冷清。

      摄政王病重,整个东梁宫不排歌舞,臣工只赴宫宴,而宫宴散后,诺大的合宣殿,只有离心的帝后二人守岁。

      不知何时,殿外落起鹅毛大的雪,几片雪花无声飘进殿中,飘到了萧昭的桌前,洇开成水痕。彼时萧昭正饮尽杯中冷酒,无事可做,遂抬眼看去。

      殿前石阶已浸透寒雪,雪势越来越大,殿外宫人已经需要撑着伞,才能将即将熄灭的宫灯又重新续上。

      这是她们今夜不知第几次续灯了。

      萧昭站起身来,陈宁始终注视着萧昭的举动,便也随她站起身来。

      除去必要的礼法照面,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萧昭转身看向他,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询问道:“陛下要做什么?”

      陈宁注视着萧昭,缓缓走到她的身边来,“皇后,朕有话要对你说,你,先不要走。”

      萧昭垂眸,并不去看陈宁的眼睛,回复道:“臣妾没有要走,只是看殿外宫人辛苦,想交代书雁多给他们些赏钱。”

      陈宁唤来纯熙,将此事吩咐下去后,再度看向萧昭,踌躇片刻,终于开口道:“皇后,为什么没有随刘承胥离开东梁宫?”

      萧昭看向殿外大雪,矢口否认道:“臣妾是东梁宫的皇后,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哪是想走就走得了的呢?”

      陈宁勾起唇,惨然一笑,沉郁之色凝于眉宇,“所以,皇后是想离开的,对吗?”

      不待萧昭回答,陈宁继续道:“初见皇后时,皇后穿着宫人服饰,偷溜出揽月阁,朕就知道,皇后并非如传言般性格软弱。大婚之夜,隔着红云纱,朕看见你一双天真烂漫、全然交付于朕的眼睛,那是朕一度最向往的。后来,你救下元妃的孩子,坦白你的身世,朕已经动容。至于你替朕挡箭的那一瞬,朕是真的想过,只要你醒过来,朕就同你坦白一切,我们做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说到此处,他的心口再度穿来烈火焚烧般的灼痛。

      他原本清雅的面色也因这样极度的疼痛变得颓败起来,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不甘心道:“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朕,朕本以为,皇后是不一样的。”

      大殿沉寂,萧昭几乎听得见雪水沿着琉璃瓦滴落阶前的声音。

      她终于转身看向陈宁,坦然道:“臣妾却记得,第一次见陛下,是在这合宣殿上。身姿高彻,如瑶林琼树,朗月清风,不着世俗,上天让臣妾不能嫁给萧钰,却又将与萧钰相像的陛下送到臣妾身边,所以那时候,臣妾是真的相信这是命中注定,并且打算与陛下,好好度过余生的。”

      她认真想了想,道:“失望是什么时候积攒的呢?或许是大婚之夜臣妾卑躬屈膝,陛下仍然坚持离开的时候;又或许是臣妾被冤枉陷害元妃时,陛下无动于衷的时候……臣妾一遍一遍地给陛下找托辞,直到再也说服不了自己,陛下是值得托付众生的人。”

      陈宁摇头道:“不是的,朕只是不敢!朕不敢轻易表露喜怒,因为很小的时候起,只要是朕喜欢的人和事,都会被摄政王想方设法地消失于这个世上。”

      萧昭冷讽道:“即便如此,这也不是陛下糟蹋别人真心的缘由。”

      陈宁捂着胸口,心痛道:“都是他们先背叛朕的,朕有什么错!云苏是元翕安插在朕身边的暗卫,元妃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她们都不是真心待朕!”

      “那温柯呢?”萧昭不解道:“他又做错了什么?”

      陈宁冷笑道:“他出生晋王府,有晋王那样的父亲,就是最大的错!”他垂下头,十分诚恳地看向萧昭,补充道:“这就是帝王之术,这还是他的父亲教朕的。皇后,你不懂,帝王之术,势必会有牺牲的。”

      萧昭凝视着他的眼睛。却回忆起小时候母妃病危时,她踏着漫天大雪去承明殿找父皇,她一连说了好多话,父皇也没有回应。于是她红着眼抬头,却只看见一个陌生的,一脸漠然的皇帝。

      他忽略她说的所有求救的话,只是质问她:“是谁教你的,见了朕也不知道行礼?”

      他的声音比外面的天地还要冷,那也是第一次让萧昭见识到了何为帝王之术。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权力永远高于一切。

      风卷起殿外的雪送进来,短暂模糊了萧昭的视线,她觉得可笑,也深知陈宁无可救药。她缓缓摇头,否认陈宁说过的一切,却再也没有反驳他。

      恰与此事,宫外爆竹声起,璀璨烈焰骤然升空,绽得纯粹而热烈,漫天绚烂,映照在萧昭本已黯然失色的脸上。

      守岁的时辰已到,萧昭再不回头,向殿外走去。

      这也宣告了永宁十七年的结束,他们来到了永宁十八年。后来萧昭也想过,如果这一天,她注意到陈宁身体的异常,那么那场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只是这时候,她全当陈宁的心痛是对失去权势的留恋,并未真的上心。

      熬过漫长的冬日,春盛时节,是萧昭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元妃。

      这时候,元翕已经手握大权,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而陈宁权势尽丧,终日沉迷酒色,醉生梦死。

      元攸将才见过陈宁,在合欢殿,在那张玉体横陈的龙榻上。她失望地看向陈宁,问出心底早已经有答案的话,“陛下,这许多年的相守,您对臣妾,可曾有半分真心?”

      陈宁搂着美人香肩,埋首颈间,闻及此言,觉得可笑,复抬起头看向她,声线细若游丝,“你出身元家,在你身边的每一刻,朕都无比厌恶。”

      回忆起过往种种,元攸并不死心,颤抖着声音问道:“如果因为臣妾出身元家,那么皇后呢?”

      提及皇后二字,陈宁搂着美人香肩的手微微一松,他推开怀中美人,坐起身子,捂着心口,不可置信地看向元攸。

      只听元攸继续道:“出身南国的皇后,不是更应该被你忌惮吗?”见陈宁神色冷冽,元攸殷红的唇角勾勒出一抹浓烈到极致却尽显惨淡的笑意,她冷声道:“陛下以为她孤苦无依,殊不知,她早已经与臣妾兄长勾结,要谋你性命。”

      “陛下终日用舒然香来麻痹自己,难道就没有再找人查验过舒然香的配方?”她轻飘飘地落下对陈宁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对过去自己的一种告别,“无论如何,臣妾都会记得臣妾爱过的陛下是什么样子。”

      萧昭并不知道元攸是从合宣殿来,却见她脸色惨淡,不禁多问了一嘴,“你好久都没有出关雎殿了,今日怎么会想到来合欢殿?”

      元攸抬眼望向院中的合欢树,透过新叶,晨曦洒落进她的眼睛,她感到一阵眩晕,复收回眼,感慨道:“合欢花,是元翕的母亲最喜欢的花,父亲的院子里,也有一株很大的合欢树。”

      “从头到尾,父亲对臣妾的母亲,就是一场利用,而母亲费尽心力讨好他的假象,与今日的臣妾竟无比契合。所以臣妾想到了,报复陛下最好的方式。”

      萧昭看着神色自若的元攸,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蔓延上来,她不确信地问:“你做了什么?”

      元攸没有回应萧昭的话,只是说道:“这么多年,臣妾养了些心腹,于是臣妾便派人去北汉。回来的人说,母亲早已病故。所以,臣妾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所有欺骗臣妾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连转身离开时都看不见她波澜的情绪,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交谈。只是萧昭深知,对于一个无所顾忌的人来说,说出这些话,就是一场盛大的鱼死网破。

      所以对于陈宁的到来,萧昭竟然没有感觉到意外。

      他站在合欢树下,眼眶深红,看向殿内恭顺行礼的她。而她也只是向无数个从前一样,淡问他一句,“陛下怎么来了?”

      仿佛他们之间没有经历那许多的事情,仿佛还是初见一般。

      而陈宁强忍着心口的疼痛,走向她的每一步,都在昭告着他们回不去的从前。

      晨起的风尚带了些许寒意,将他隽秀的脸颊映照得苍白无力,在他终于走近她时,萧昭却下意识地后撤了半步。

      他笑得无力,转身吩咐纯熙将合欢殿的门带上。

      诺大的宫殿,只余下他们两人。

      萧昭不解地看向陈宁,而陈宁也终于是支撑不住,缓缓坐在了地上,萧昭有疑,并不靠近,却听陈宁淡淡开口道:“皇后,朕,成全你了。”他捂着心口,看向萧昭,惨笑道:“你不必害怕,朕不怪你。成王败寇,早晚会走到这一天的。”

      他喃喃低语,更像是自说自话,“只是朕不甘心,如果我们相遇在和平盛世,如果没有摄政王和元培把持朝政,那该有多好。”

      他仰面感慨道:“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朕的一生,是一场盛大的笑话,所以蓁蓁,朕不怪你。朕知道那舒然香掺了毒,只是因为是你,朕,甘之如饴。”

      说到此处,萧昭反应过来,联合方才元攸的话,她终于将来龙去脉理了个大概。她快步上前,揽住缓缓倾倒的陈宁,手轻颤着,喉咙却像是被灌了烧得通红的炭,发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到底是元攸,还是元翕,还是两人联合起来布下的局?她无从查起,她只是一贯放任元翕的发展,她也是间接害死陈宁的帮凶。可是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她竟感到无比哀戚。

      已经很久,没有人唤过她蓁蓁了。

      她只好摇头,既不敢亲口否认一切,也不敢说这与自己完全无关,所以她只好听陈宁说。

      只听他缓缓开口道:“原谅朕,朕只是,不知道如何去珍惜一个人。自朕记事起,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朕,要提防所有人。抱歉……如今还要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看清楚,元翕并非良配,他贯会利用身边的一切,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朕的死,会给你带来什么。”

      他展笑道:“只是朕已经去信北汉,你只需……只需……再等待些时日。就能和永安、萧钰团圆了。”

      萧昭摇头,宽慰陈宁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你好起来。”

      陈宁苦笑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在萧昭的眼尾轻轻一点。

      萧昭错愕,原来,在栖贤镇发生的一切,他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甚至细致到她在眼尾点的一颗痣。

      陈宁的脸色苍白如纸,额际因为隐忍渗满密汗,哆嗦着凉白的嘴唇道:“真好,如果早些时候听到蓁蓁的这句话,就好了……”

      风猛地将大殿门吹开,书雁迎风站在门口,却只看见少年帝王仰面倒在合欢殿殷红的宫毯正中央,双眼凝视着宝顶相接处那颗璀璨的明月珠,再也没有阂上。

      而待少帝一向冷漠的殿下却亲自上前为他阖上了眼,那张绝色倾城的脸上,竟有清泪落下。

      纯熙为此幕所惊,忙转身吩咐宫人封锁合欢殿。

      只是一切仿佛早有预谋般,告病在家的摄政王温一酒很快就领着人出现在合欢殿外。他没有说话,而是等沉寂许久的皇后起身,责问他:“他不敢来,是吗?”

      一切的一切,就是一场盛大的阴谋,陈宁会死在萧昭的宫殿,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只有这样,陈宁的死,才可以顺理成章,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其中,温一酒到底有没有参与,萧昭不得而知,她甚至不知道,那日温一酒对她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只是在看到赶来的一众人里没有元翕时,她就了然了整件事的谋划者到底是谁。

      他不敢见她。

      因为少帝暴毙于合欢殿,是而萧昭被锁在合欢殿内,由专人看守起来。除去送饭小窗,其余门窗皆被木板钉得牢牢地。一向稳重的书雁甚至踢过门,砸过窗,都没有人理会她们。

      书雁差点以为,此生都会在这里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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