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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再踏木桩 冬日的芦苇 ...

  •   上午九点。
      夏彬陈的车子驶出别墅,汇入杭州清晨略显稀疏的车流里。阮萦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影。昨晚的雨彻底停了,空气被洗过一样清透,带着江南冬季特有的湿润凉意。
      “想去哪儿?”夏彬陈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温润低沉,听不出丝毫疲倦。
      阮萦收回视线,对上他在后视镜里投来的目光。
      “回学校。”她顿了顿,“下周有中期汇报,我要排练剧本……”
      “好。”夏彬陈没有多问,只是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送你到校门口,我还要回公司一趟。”
      车子在西湖边的红绿灯前停下。
      阮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那些她独自走过无数次的小巷,此刻仿佛都染上了一层不一样的颜色。
      “萦萦。”
      夏彬陈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嗯?”
      “这周末……”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皮质,“如果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阮萦转头看他。
      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凤眸微微垂着,遮住了里面的情绪。
      “去哪儿?”
      “西溪湿地。”夏彬陈的声音依旧很轻,“我查过,这季节芦苇荡虽然枯了,但有一种萧瑟的美。而且……”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里人少。”
      阮萦明白了。
      那里人少。那里没有夏家的长辈,没有顾家的耳目,没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审视与算计。那里只有他们,和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好。”她轻声应道。

      红灯变绿。
      夏彬陈重新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到南屏戏曲学院门口时,阮萦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晚上……”夏彬陈忽然叫住她。
      阮萦停下动作,回头。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有些凌乱的发顶。
      “晚上我来接你。一起吃饭。”
      阮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
      她下了车,抱着帆布包,踩着晨光走进那扇爬满爬山虎的拱形校门。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夏彬陈的车子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启动,驶向城市另一头的摩天大楼。

      阮萦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去了图书馆最里面那排靠窗的位置。这里能看到后山的香樟树,冬天只剩深褐色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她翻开那本泛黄的《牡丹亭》,指尖划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行字。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夏彬陈的话在耳边回响,清晰得像他昨夜抵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女朋友!
      这三个字,对阮萦而言,比“我爱你”更重。它意味着承诺,意味着公开,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像过去二十三年那样,把自己藏在戏文里,藏在油纸伞下,做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看客。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
      素圈。
      没有钻石,没有花纹。他戴了十四年的旧戒熔了,又掺了新的金子,做成了这一对。
      “我的这枚刻‘萦’,你的那一枚,刻‘夏’。”
      他是她的萦绕,她是她的盛夏。
      阮萦合上书,闭了闭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她无名指的银戒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了一下。
      阮萦拿出来。
      是夏彬陈。
      【会议提前结束。中午有空吗?想见你。】
      阮萦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我有课,下午三点以后都在排练厅。】
      【好。我在楼下等你。】
      阮萦收起手机,重新翻开《牡丹亭》。可那些熟悉的戏文,此刻却变得模糊起来。
      她想起昨晚,他单膝跪地,将戒指推进她无名指的瞬间。
      “圈住了,就是一辈子。”
      那语气里的郑重,让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下午三点。
      南屏戏曲学院的排练厅里,琴师正在调试琵琶弦。断断续续的音符飘散在空气中,和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栗的声响混在了一起。
      阮萦穿着练功服,坐在窗边的长凳上,翻看着手里那本《牡丹亭》的批注本。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她低声念着,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阮萦!”排练厅的门被推开,同学小张探进头来,“你在吗?导师找你,说是留学名额的事,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阮萦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
      留学名额。
      她上周提交了申请,原以为要等到年后才有结果。
      “好,我现在过去。”阮萦合上书,起身。
      走出排练厅时,她下意识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认出那是夏彬陈的车。
      他真的在等她。
      阮萦抿了抿嘴,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导师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阮萦敲门进去时,导师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
      “老师。”阮萦轻声唤道。
      导师转过身,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先生,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清亮而温和。“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阮萦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好事。”导师开门见山,“欧盟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访学名额,批下来了。”
      阮萦的心跳漏了一拍。
      “六月出发,为期两年。”导师继续说道,“项目方向是‘东亚传统戏剧的数字化保存与传播’。你是系里今年推荐的最合适的人选。”
      阮萦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最近在参与夏氏的那个非遗项目。”导师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但这个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它是国际平台,有资源,有视野,对你未来的学术道路——”
      “老师。”阮萦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需要考虑一下。”
      导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
      “考虑一下也好。不过……时间不等人。最晚下个月初,要给对方答复。”
      “我知道。”阮萦站起身,“谢谢老师。”
      她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转过拐角时,她看见了楼下的迈巴赫。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夏彬陈的侧脸。
      他在看书。
      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皮是泛黄的宣纸,上面竖排着几个铅印的大字——《牡丹亭》。
      阮萦停下脚步。
      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隔着半开的窗户,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个男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凤眸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从未摘下过那枚戒指。
      阮萦低下头,看着自己指间的银戒。
      只是,他不知道。
      有些圈,不是银做的,是血肉做的。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她重新抬头,看了一眼楼下。
      夏彬陈已经收起书,正抬起头,视线扫过教学楼。
      阮萦迅速退后一步,躲到窗框后面。
      她靠在冰凉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包里震动。
      是夏彬陈。
      【排练结束了吗?】
      阮萦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
      最后,她打下两个字:
      【快了。】
      收起手机,她沿着走廊,慢慢往楼梯口走去。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肩上的帆布包沉了几分。
      里面装着她的《牡丹亭》,装着她的保温杯,也装着……那个关于未来的邀约。
      下楼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阳光依旧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可她知道,有些影子,再长,也跨不过去。

      校门口。
      夏彬陈看着阮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头发随意挽了个松松的发髻,手里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和那天在雨里,撑着油纸伞勾住他西装的女孩,是一样的。
      可是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夏彬陈下了车,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排练顺利吗?”他问,语气如常。
      “嗯。”阮萦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今天练《游园惊梦》。”
      夏彬陈也坐进了驾驶位,发动车子。
      “饿了?”他问,“去吃饭?”
      “好。”阮萦应道。
      车子驶出校门,融入傍晚的车流。
      阮萦侧头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盏亮起,将杭州的夜色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夏彬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这周末……我们去西溪湿地吧。”
      夏彬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好。”
      阮萦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在夜色中一点点后退,仿佛在告别。
      可她知道,有些告别,不是现在。
      是在更早的时候。
      是在那个阳光稀薄的清晨,他为她戴上戒指的瞬间。
      是在她从导师办公室出来,看见楼下他车窗里那本《牡丹亭》的瞬间。
      是在她打下“快了”两个字,收起手机的瞬间。
      有些决定,不是别人替你做的。
      是自己,在无数个微不足道的瞬间里,一点点,一滴一滴,做出的。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渐次亮起。
      夏彬陈侧头看了她一眼。
      “想吃什么?”
      阮萦收回视线,对他笑了笑。
      “上次的那个定胜糕”
      夏彬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好。”

      周末,西溪湿地。
      冬日的湿地褪去了春夏的葱郁,只剩下一片苍黄的芦苇荡,在寒风中摇曳出一种萧瑟的意境。枯黄的荷叶残留在水面上,像是一幅水墨画里的枯笔。
      一下车,那股熟悉的、带着水汽的湿冷便扑面而来。
      阮萦看着眼前那条熟悉的栈道,还有远处那座孤零零的亭子,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想到来这儿?”她轻声问。
      这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那时候,他是被困在木桩上的“云端客”,她是撑着油纸伞的“过路人”。
      夏彬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沿着栈道往前走。
      直到走到那一排钉在水里的圆形木桩前。

      半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天气。
      那时他穿着考究的手工皮鞋,站在摇摇晃晃的木桩上,小心翼翼,进退维谷。那是他人生中少有的狼狈时刻,也是他第一次卸下防备,被她牵引着走过了那段险途。
      此刻,水位退去了一些,木桩上的青苔更显斑驳,像是一排沉默的守望者。
      夏彬陈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身,松开她的手,却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岸上犹豫,而是率先迈出了第一步。
      这双平日里只踩在红毯和大理石地面的皮鞋,此刻稳稳地踩在了覆着青苔的圆木上。
      身姿依然挺拔如松,但他不再是为了维持那种刻意的优雅,而是为了……探路。
      他走到湖心的一根木桩上,停下,然后转过身,向她伸出了手。

      那一刻,风水流转,时光仿佛倒流。
      只是这一次,位置调转了。
      “萦萦。”
      他在冷风中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过来。”
      阮萦站在岸边,看着那个站在水中央的男人。
      他明明站在晃动不安的木桩上,却给人一种比站在陆地上还要坚实的安稳感。他是在用行动告诉她:曾经是你拉我入局,如今换我背你过河。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那双手宽大有力,掌心干燥温热,瞬间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正如他承诺的那样,这条路不好走。
      木桩湿滑,每一步都暗藏陷阱。但只要她身形稍微一晃,他的手就会立刻收紧,用一种近乎霸道的力量将她稳稳拽住,甚至不惜自己重心偏移,也要护住她的周全。
      走到最后几步,阮萦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里。
      夏彬陈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半扶地送上了岸边的亭台。

      两人站在亭子里,有些微微喘息。
      冬日的风穿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彬陈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依然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这条路,比之前更难走了。”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意有所指的沉重,“苔更厚了,水更深了。如果不抓紧,真的会掉下去。”
      阮萦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不仅仅是在说木桩,更是在说他们现在的处境。
      豪门联姻的压迫、家族内部对他“叛逆”的窥视、顾家势力的步步紧逼……这每一步,都像是在走这滑腻的木桩。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抓紧了。”
      夏彬陈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偏执的深情,“萦萦,我不会放手。只要你不想走,谁也推不动你。”
      如果不放手……
      如果不放手,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阮萦的手指紧紧攥着他风衣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她设定好的特殊震动频率——导师。
      她在这个温暖的拥抱里僵硬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把手伸进了口袋。
      屏幕亮起,一条微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阮萦,欧盟项目的正式确认函已发至邮箱。截止日期下月初,无论去留,慎重考虑后,尽快答复。别让我失望!】
      六月!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锐的冰刀,瞬间刺破了此刻所有的温存。
      那原本是她研究生毕业的时间。
      如果去,毕业即别离,意味着半年后的那个夏天,她要亲手斩断这个冬天许下的誓言。
      如果不去,那她要留在这个男人的羽翼下,看着他为了护住她,在家族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甚至可能失去他引以为傲的“守财人”地位,变成一个被家族放逐的“赌徒”。
      盯着最后那几个字,阮萦的心猛地一颤。
      “别让我失望”。
      这简短的五个字,像是一记沉重的警钟,在她混乱不堪的脑海里轰然敲响。它穿透了此刻怀抱的温热,穿透了对未来的迷惘,直直地撞向她内心深处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角落。
      那是对戏曲的执念,是那个曾经只想在戏台上唱完一生的阮萦。
      她差点忘了。
      在成为“夏彬陈的女友”之前,她首先是阮萦。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光要追。
      之前还在犹豫的决定,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然后坚定地敲下两个字:
      【我去。】
      夏彬陈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
      他松开怀抱,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怎么了?”
      阮萦迅速地、不动声色地锁上了屏幕。
      她抬起头,迎上他关切的视线。

      在他们初遇的这个木桩旁,在这个他曾信誓旦旦许诺未来的时刻,她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温柔的笑。
      “没什么。”
      她轻声说道,把手机深深埋进了口袋的最深处,仿佛那是某种见不得光的秘密。
      “导师问我……论文开题的进度。”
      她没有说那个名额。
      也没有说,她心里那个已经开始悄悄萌芽的、关于“离开”的念头。

      在这个阳光稀薄的冬日早晨,站在他们相识的木桩旁,她收到了那个关于未来的邀约。
      她看着眼前这个深爱她的男人,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为了她才换上的银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路,他可以陪她走。
      但这条路若是通往悬崖,她必须独自转身。
      “夏彬陈。”
      她忽然叫他,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嗯?”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谢谢你……拉住我。”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这句谢谢,没有什么复杂的含义。
      只是单纯地,谢谢他的爱。
      谢谢他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愿意为了她站在摇摇欲坠的木桩上,给她一个安稳的依靠。
      夏彬陈并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深意。他只当她是被刚才那阵风吹冷了,便敞开大衣,不容分说地将她裹了进去。
      宽大的衣摆垂落,将两人严丝合缝地圈在一起,那是独属于他的温度和沉香气息。
      “走吧。”
      他牵起她的手,往回走。
      “天冷,带你去喝热茶。”
      冬日的芦苇荡里,两只飞鸟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了不同的方向。
      阮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那是她最后一次,心安理得地跟在他的身后。

      傍晚,回到别墅。
      夏彬陈看了看空荡荡的冰箱,刚想提议去山下的超市买菜,院门的对讲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
      夏彬陈接起通话,神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我有急事,在门口。”是林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夏彬陈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转头看向阮萦,眼底的温柔瞬间切换成了冷硬。
      “有点急事,让他送份文件进来,很快。”
      阮萦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好,你去忙。”
      别墅的大门并没有完全关上。
      穿堂风将玄关处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进了客厅。
      “夏总,这是顾老那边亲自送来的文件。”林助理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紧迫,“顾老爷子说了,夏氏航运的批文卡在省里一个月了,如果再不点头,这批文恐怕……”
      “我知道了。”夏彬陈的声音很冷,像冰。
      “还有……”林助理犹豫了一下,“顾家听说您最近……身边有人在。顾老很不高兴。顾家的联姻,从来容不下杂质。”
      “林助。”夏彬陈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股血腥气,“告诉顾家,生意是生意。至于我的私事,让他们少伸手。”
      “是。但这文件……”
      “放下,你可以走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像是一记闷雷,砸在阮萦的心上。
      脚步声重新响起,那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步,一步,带着沉重的疲惫。
      阮萦迅速调整了坐姿,假装在看茶几上的杂志,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夏彬陈走进客厅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霾,还是被阮萦捕捉到了。
      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额前垂落了几缕碎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让他那张向来冷硬的脸显出几分少见的落拓与疲惫。
      他走到她身边,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抱歉,处理得有点久。饿了吧?”
      阮萦忍住鼻尖的酸涩,合上杂志,抬起头看他:“还好。”
      夏彬陈眼底的阴霾散去些许,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带着夜晚寒气的凉意。
      “冰箱空了,不想做饭了。”他牵起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走,带你去吃点东西。”
      并没有去太远的地方。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下。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上的车流变得稀疏,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疾驰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夏彬陈似乎不想说话,只是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紧紧扣着阮萦的手指,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这深沉的夜色里。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家深夜营业的私房面馆前。
      那是全城唯一一家这个点还能吃到热汤面的地方,也是他偶尔加班后的慰藉。
      店面不大,橘黄色的灯光晕染着木质桌椅,透着深夜独有的温情,与外面冷清的街道形成了两个世界。

      夏彬陈点了两碗招牌云吞面。
      面上来后,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他习惯性地拿起筷子,将她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到自己碗里。动作熟练自然,仿佛这只是千百次晚餐中普通的一次。
      阮萦看着他低头挑菜的动作,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刚刚在门口独自挡下了所有的风雨,回来却什么都不说,只留给她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这半年,他对她好得无懈可击。
      可正因为太好了,她才更无法心安理得地看着他为了她在家族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夏彬陈挑完菜,抬头看她。
      “没。”阮萦低下头,拿起勺子,“很香。”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怎么也暖不热她心底那个关于“离别”的决定。

      吃完面走出店门时,夜风微凉。
      夏彬陈自然地敞开大衣,将她裹进怀里,避开了街道上的风。
      阮萦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新年才刚过,现在是一月。
      距离六月出发,只剩下短短五个月了。
      这碗面吃完,这最后五个月的倒计时,便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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