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今天又说错话了》陌上黄鹂

97、第 97 章 省亲

　　七月初，冀安侯回京述职。
　　两日后，赵昭容省亲。
　　省亲当日，冀安侯府张灯结彩，众人分列于府邸内外各处等候。
　　冀安侯赵以城身穿将军甲胄，配御赐霄阳剑，率众男丁候在正门之外。
　　女眷则穿品服守于府内屏门前。
　　先到的是礼乐声，然后是一队披甲执锐的侍卫，为首骑在骏马上的正是赵家四郎赵以令。
　　后面跟着的便是赵昭容及随从的车驾，另外还有数十名内侍和宫人。
　　赵以城等人刚下跪，便听到内侍高喊“免礼”。
　　迎了车驾进府内，又到女眷下拜行礼。
　　马车还没停稳，一个梳高髻穿锦服的女子忽然从车上跳下，冲到赵家女眷面前，双手扶起了老夫人。
　　赵昭容做了表率，鸿雁、飞雁和南归等人也连忙上前扶起了其他女眷。
　　进宫八年，赵芷雨第一次回到赵府，第一次与那么多亲人重聚，心中激动万分。
　　赵府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的差不多，没有多大变化，但眼前的人都变了许多。
　　祖母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也更多了，以前她的头上还有几束黑发，可现在已经全部花白。
　　父亲赵广奕的眼角和额上也多了许多沟壑，眼中出现了饱经风霜的沧桑，不复当年的威武英姿。
　　伯母和三婶更是衰老了不少，一点看不出昔日的美貌。
　　赵家儿郎在边疆冲锋陷阵，赵家的女人却只能留在家里。
　　她们日复一日将赵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每到夜里独眠时，又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还有三嫂柳氏，等了七年才与三哥成婚，谁能想到新婚不久夫妻二人便天人永隔，孩子还没出生就失去了父亲。
　　赵芷雨一时悲切，泪水涟涟。
　　众人惶恐不已，慌忙劝慰。
　　难得亲人相见，本应互抒思念之情，但他们围上来，面上的恭谨更甚于怜爱，全然只将她当成高高在上的天家嫔妃，而非赵家女儿。
　　且该出现的人都出现了，唯独少了自己的生母蓝氏，赵芷雨心里愈发辛酸，更是泪流不止。
　　可她只能哭，并不能诉之于声。
　　在此之前，赵府已得知赵芷雨失声的消息，虽早有准备，但面对只哭不语的昭容娘娘，他们仍然深感无措，只能劝她进内院休息。
　　她的大嫂梁氏领她进了内院，却不是她昔日住的房间，而是东边一处小院里的正房。
　　院子里花草鲜妍，房间内装潢一新，一看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赵芷雨环视了一圈，看着梁氏。
　　梁氏并不明白她的意思，是鸿雁做的解释：“夫人，娘娘想回以前的房间。”
　　梁氏迟疑：“娘娘，您以前住的房间太简陋了，怕是不适合您现在的身份。这个房间是妾身特意为您安排的，若娘娘不满意，尽管细说，妾身会尽量满足娘娘的要求。”
　　他们不敢用庶女规格的房间接待宫妃，赵芷雨只好作罢，她本来就没有别的要求。
　　等梁氏退下，她洗了脸，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便拉着鸿雁不松手。
　　鸿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出了房门，凭着刻在脑子中的记忆，她们穿过几道长廊，来到了西院。
　　昭容娘娘随身伺候的人不少，一举一动都能惊动赵府里的人。
　　此时西院的主人赵广奕夫妇还在前院安排娘娘省亲的事宜，忽然听说娘娘去了西院，便知道自己不便前去打扰。
　　西院里，一个妇人从偏房里走出来。
　　她的长相与赵芷雨有六七分相像，只是年纪大了一倍，没有天生的蹙眉，个头也矮得多。
　　她穿着最好的细纻裙，戴着唯一的金镯子，显然早已料到赵芷雨会来找她。
　　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她本想跑过去，可那群宫人内侍的出现，又及时提醒了她们两人身份的悬殊。
　　她按捺着心中的波澜，遵循着礼法下拜行礼。
　　她的双膝刚刚碰到地上，她的女儿已经飞奔过来，同样跪下，一下子扑进了她的怀里。
　　昭容娘娘一跪，所有下人全都跟着跪下。
　　一时间，院里十分安静，只听到母女二人的哭泣声。
　　哭了好一会儿，蓝氏拍着赵芷雨的背，轻声道：“好了，不要跪在这里了，咱们进屋说说话吧。”
　　说完，她才想起自己的房间不适合接待天家嫔妃，当即又踌躇起来。
　　可赵芷雨没有顾忌那么多，她扶起自己的生母，挽着她的手就进了房间。
　　鸿雁和飞雁也跟着进去，其他人则留在外面。
　　母女坐下后，蓝氏细细端详女儿，欣慰、忧忡与伤感在她的眼里交替出现。
　　“娘娘如今真漂亮，我……妾身很开心。”
　　赵芷雨紧紧抓住她的手，一双清目直视着她。
　　女儿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她在想什么，作为生母，蓝氏又怎么会不知道？
　　母女的骨肉之情，最不该生分。
　　“小雨，”她哽咽地喊出她的小名，“阿娘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见到你了。”
　　说着，她又忍不住落泪了。
　　她这一生，先为奴婢后为妾，什么都不属于自己，连亲生的一对儿女也被割分了出去，名分上与自己断了关系。
　　原本想着忍受这样的分离之痛至少能让孩子有更好的身份，过上更好的日子，不料天意弄人，好不容易盼得儿子从沙场回来，竟得来了他命丧异乡的噩耗。
　　女儿进宫多年终于得了恩宠，却又遭到毒害，再也无法说话。
　　看着女儿清瘦的脸庞和止不住的眼泪，她不禁悲叹起来。
　　“你当了昭容娘娘，为圣上生了三公主，又能回赵府省亲，这都是好事，我本该高兴才对，只是，阿娘很想知道，你在宫里，到底过得好不好？”
　　赵芷雨很想点头，她的地位和恩宠，似乎不允许她不承认自己过得好。
　　可她若过得好，她心中的郁结和悲楚又是从何而来？
　　于是她想摇头，可她还没来得及否认，心里又想起了卫暄和瑺儿。
　　为了生下瑺儿，她经历了难以忍受的痛楚，可女儿的出生，又给她带来了她不曾想象过的幸福和快乐。
　　而这些美好都是卫暄带来的。
　　蓝氏见她呆在那里，眼中惘然，便知她受了不少苦。
　　她关心着自己的女儿，顾不上是否僭越，又问她：“那么，圣上对你好不好？”
　　赵芷雨回了神，没有多想就点了头。
　　蓝氏见她如此，顿时就安心了不少。
　　她拉着她的手道：“小雨，阿娘知道后宫不是一个容易的地方，你在那里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可不管怎样，不开心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发生什么以后再说。
　　“你已经是圣上的昭容了，也是三公主的母妃，你要好好看着现在拥有的一切，珍惜它们，护住它们，不要轻易让它们流走。
　　“过去的事已经改变不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你只能抓住你现在能抓住的。若你不去抓，原本在你手里的便会消失，若你抓得够紧，手里的东西也许永远都在。
　　“听阿娘的话，不要害怕，不要退缩，听听你自己的心，你的心想要什么，你尽管去争取。
　　“这次省亲后，咱们母女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相见的一天。阿娘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不要再消沉。
　　“阿娘已经失去了你三哥，不能再失去你了。只要你能过得好好的，就算以后再也见不到你，阿娘也甘心了。
　　“小雨，想想阿娘，想想小公主，想想你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