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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乌头 三定侦查法 ...

  •   严郎中、魏郎中很快被请来,对沈昭韫行礼后,肃立一旁。

      沈昭韫的目光落在魏郎中身上:“魏先生,烦请你将当日所开药方,再誊写一份,以为勘验之据。”

      “是。”魏郎中不敢怠慢,忙向书吏取了纸笔,当场挥毫。不过片刻,便将两张墨迹未干的药方双手呈上。

      青黛接过,转呈于沈昭韫案前。

      沈昭韫垂目一扫,两份药方上都有桂枝、芍药、炙甘草、生姜、红枣五味,剂量清晰。

      青黛先前说的没错,裴濯的药方中的确多了一味附子。

      魏郎中解释道:“夫人与大人均为外感风寒,小人为夫人开的药方为桂枝汤原方,主治风寒。裴大人素体阳虚,脉象浮而无力,故小人斗胆,在桂枝汤的基础上,佐以炮附子三钱,以温经助阳,扶正解表。此乃仲景先师‘桂枝加附子汤’之法,最为对症。”

      沈昭韫看向严郎中。

      严郎中捊须沉吟片刻,方才谨慎开口:“外感风寒,桂枝汤的确对症。桂枝汤加附子,在《伤寒论》中明确用于治疗阳虚外感之证。”

      沈昭韫微微颔首,将药方交给陈墨:“以此为准,检查药渣。”

      “是。”
      陈墨先是对着那几个包裹恭敬地行了一礼,仿佛面对的不是死物,而是能开口说话的证人。

      接着,他将注意力转向那两份药渣。

      陈墨先验的是标有“沈”字的药渣。他用干净的木片将药渣轻轻拨开,就着屋顶亮瓦透入的天光,仔细分辨其中的药材碎片。

      “桂枝、甘草、茯苓、大枣……药味、形质均与药方吻合,无误。”

      验罢,他将这份药渣包归置一旁,打开标着“裴”字的布包,将药渣整体拨开检视。

      忽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此刻,二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陈墨的一举一动。见陈墨突然停顿,不由得呼吸都慢了下来。

      陈墨用木片小心地拨弄出几片颜色更深、形状也有些不同的碎片。

      他将这些碎片单独置于一块干净的白布上,再次俯身嗅闻,又用指尖碾开一点,观察其断裂面和粉末颜色。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严郎中与魏郎中,语气带着求证:“两位郎中,请看此物纹理、断面,以及这气味,可是寻常附子?”

      魏郎中上前两步,接过木片,同样仔细观瞧嗅闻,又掐了微不可察的一点放入舌尖,闭目细品片刻,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不对不对,这不是炮制好的附子!附子断面虽也是灰白,但质地更粉,气味辛辣而微麻。此物质地更硬,断面角质状,这辛辣中带着一股燥烈之性,且回味苦麻持久,倒像是……”

      “生乌头!”魏郎中语速很快,“这是炮制火候不足、毒性未完全转化的生乌头!”

      魏郎中额头急出细汗:“夫人!附子虽有毒,但经炮制后毒性大减,且药性温煦,主回阳救逆。生乌头,特别是炮制不当者,毒性暴烈数倍,主攻窜痹痛,绝不可用于普通风寒之症!”

      陈墨将药渣中所有疑似生乌头的碎片一一挑捡出来,置于白布之上。

      严郎中摇头叹息:“唉!乌头主治风寒湿痹、关节疼痛,但毒性酷烈,一钱已足令壮汉昏厥、肢麻心悸。看这生乌头的剂量……唉!”

      魏郎中早已面无人色,浑身剧颤,嘶声道:“这、这……小人方中绝无此物!绝无此物啊!这么多生乌头……这、这是要人性命啊!”

      陈墨此时已完全进入了仵作的状态,丝毫不受身边人影响。

      分捡完所有乌头之后,他拿起那两块沾有呕吐物的绢帕,仔细观察其色泽、晕染形状,凑近深深嗅闻,眉头紧紧锁起:“此味酸腐中隐有辛辣,细辨之下,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

      陈墨转向沈昭韫,举起那片可疑的碎末:“夫人!这份药渣中混入生乌头,剂量不下五钱之数,剧毒!”

      他又指向呕吐物绢帕:“而这呕吐物所带之气味,与乌头中毒后产生的反应亦能吻合!乌头毒发,常伴喉舌麻木、心悸呕吐!”

      严郎中在旁补充道:“陈仵作所言甚是。老朽观裴大人脉象症状,与长期微量摄入乌头之毒侵心脉、痹阻阳气之征契合。夫人先前中毒骤发之状,亦符合一次性摄入较大剂量乌头之症。”

      检验已毕。

      陈墨将木片、银针等一应器具用素绢拭干,归入验箱。他退后两步,向着证物与堂上各人肃然一揖,方才缓缓直身,净手,整理衣襟。

      整个二堂寂然无声。

      待到周身齐整,陈墨方转过身,目光清亮如雪水洗过的寒星,迎上沈昭韫的视线,条理清晰地总结。

      “综合证物勘验:第一,裴大人所服药剂中,缺了附子这味药,多出生乌头碎片,剂量约五钱之数。第二,夫人毒发症状及残留呕吐物痕迹,指向乌头中毒。第三,裴大人久病不愈之症候,符合慢性乌头中毒。故此,《验状》所载‘心疾猝死’之结论,确系误判!”

      他再次跪倒,但这次是挺直了脊背,朗声道:“以现有物证推断,乃有人利用医药之便,投毒谋害!此案,当定为投毒谋杀之重案!小人陈墨,愿以仵作身份,重填《验状》,列明诸项证据,推翻前论,呈报有司!”

      字字铿锵,有理有据,与之前惶恐畏缩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昭韫端坐堂上,将陈墨验看、陈述的整个过程尽收眼底。直到此刻,她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陈仵作已当堂重验证物,并与严郎中、魏郎中共同指认,本夫人与裴县令所中之毒,乃生乌头。此前《验状》结论有误,现已更正。此案,正式定性为投毒谋杀未遂案!”

      沈昭韫将目光投向韩诚:“韩捕头!”

      韩诚抱拳:“卑职在!”

      “依据此番查验结论,即刻正式立案!案卷之中,需详细载明陈仵作与新验结论、诸项物证来源及性状、严郎中魏郎中之佐证。一应文书,着刑房书吏即刻办理,不得有误!”

      “遵命!”

      “啪!”的一声,惊堂木拍响,沈昭韫声音朗朗。

      “经查,青阳县县令夫人沈氏,并非突发心疾,而是身中乌头剧毒。裴县令缠绵病榻,亦非风寒不愈,同样是长期微量摄入乌头,毒侵肺腑。”

      沈昭韫语气平稳,却字字惊心:“此非意外,非病患,而是有预谋、有指向的谋杀。谋害朝廷命官,按《大乾律》,该当何罪,诸位比我清楚。”

      堂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胡乱发言。
      平生第一生见到县令夫人坐堂审案,没想到审的便是谋害顶头上司的大案!

      现代刑侦理论中的“三定侦查法”,让沈昭韫的思维清晰无比。她目光扫过堂下,开始分析案情。

      “定性质,此为谋杀。定范围,能日常接触汤药饮食、有下毒之机者,不出内宅与相关仆役。”

      沈昭韫停顿片刻,眸光清冷:“定犯罪嫌疑人,此人必熟知县令与本官起居,能接触药材,且心怀叵测。”

      三言两语,沈昭韫已将案件说得明明白白。堂下原本那些不以为然的目光,渐渐变得专注而郑重。

      一直站在沈昭韫身后按刀肃立的韩诚,眼中有精光一闪而过。他办过不少案子,多是靠审问、察言观色和跑断腿的摸排。像夫人这般,只用三个“定”字,就将案子框定得如此清楚明白的,他从未见过。这位县令夫人,不简单!

      “带人犯。”沈昭韫下令。

      赵顺四人被分别押上,跪在堂中。

      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着的四人身上。

      沈昭韫没有立刻发问,而是让这份寂静在堂上蔓延了数息。她在等待,等待恐惧在这些人心底发酵,同时也在观察,观察谁最先露出破绽。

      “春杏。”沈昭韫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春杏浑身一颤。

      “我问你几个简单问题,你只需据实回答。前日申时三刻,你从何处端药?端的什么药?送往何处?”

      因为紧张,春杏说话有些嗑嗑绊绊:“奴、奴婢从小厨房端的,送去西院给夫人服用。”

      “药是何模样?用何器物所盛?”

      “是、是深褐色的汤药,用的是夫人平日用的那只蓝花小碗……”

      沈昭韫继续追问:“那你送到本夫人手中的,又是什么碗?什么药?”

      春杏猛地噎住,脸色惨白。

      “说。”沈昭韫只吐出一个字。

      “是,是天青釉茶碗,药、药是深褐色……”春杏的声音越来越低。

      “天青釉茶碗,是谁的器物?”

      “是,是大人平日用的……”

      “大人的药,为何会由你端来,送入本夫人口中?”沈昭韫的问题开始收紧。

      “因为,因为奴婢端的药……在路上洒了!”春杏的心理彻底崩溃,泣不成声。

      “奴婢走到花园拐角,被一名跑来的小丫头撞倒,摔了一跤,碗碎了、茶也洒了。奴婢怕耽误夫人用药,被青黛姑姑责罚,跑回小厨房看见灶台上有一碗药刚煎好没人动,就、就……”

      说到这里,春杏支支吾吾不敢继续往下说。

      “就如何?”沈昭韫继续追问,不给她丝毫喘息机会。

      “就将大人的药,端给了夫人。”春杏破罐子破摔,一咬牙、心一横,一口气说完。

      沈昭韫的声音里透着股寒意:“也就是说,那碗本该毒死裴大人的药,经由你手,灌入了本夫人口中。”

      “毒?”春杏骇然抬头,疯狂摇头,“不!奴婢不知道那药有毒!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只是偷懒,绝无害人之心啊!奴婢想着,都是差不多的病,那药肯定也差不多,奴婢有罪!但奴婢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夫人啊!”

      沈昭韫不理她的哭喊,目光转向秋桃:“秋桃,春杏所言,洒药、换药,可是实情?你当时可在场?”

      秋桃早已吓破胆,只会磕头:“奴婢当时在房中服侍,没有和春杏一起取药,什么也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夫人服药后不过一息功夫,就突然一口气上不来,倒在床上没了气息!青黛姑姑让我去请郎中,可是我没有对牌出不了府,只得跑去找赵管事,后来的事……奴婢都是听吩咐,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

      沈昭韫看向脸色灰败的赵嬷嬷。

      “赵嬷嬷。”

      “在,老奴在。”赵嬷嬷的声音打着颤。

      “煎药一事,一直由你负责,对吗?”
      “……是。”

      “大人与本夫人的药,可有区别?”
      “有,有区别。小厨房一直都是分开煎药,药碗也是分开的。”

      “春杏端走大人的药碗时,你在何处?”
      “老奴当时腹中突然疼痛,去、去了茅厕……”赵嬷嬷眼神闪烁。

      “去了多久?”
      “约莫……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沈昭韫重复着她的话,“在这一盏茶的时间里,灶上放着应该送到东院让大人趁热服下的汤药,而你,作为最贴身的奶娘,却离开了。偏偏就在你离开的这一盏茶的时间里,药被端走了。”

      赵嬷嬷额头见汗:“老奴、老奴也不是故意的,这人吃五谷杂粮,总有三急……”

      “好一个三急。”沈昭韫冷笑,“那你回来发现药不见了,作何反应?”

      “老奴,老奴眼见得到了服药时间,便兑水再煎……”

      沈昭韫步步紧逼:“也就是说,大人的药不见了,你并未第一时间追查?赵嬷嬷,你伺候裴大人二十年,他病重至此,一口救命的汤药莫名失踪,你竟如此轻描淡写,不了了之?”

      “我……”赵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

      “还是说,”沈昭韫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你其实知道那碗药有问题,所以才乐见其‘失踪’,甚至……有意为之创造机会?”

      “不!没有!老奴没有!”赵嬷嬷尖声否认,慌乱地看向儿子赵顺。

      沈昭韫立刻捕捉到这个眼神,突然调转矛头,喝道:“赵顺!”

      赵顺早已是惊弓之鸟,被这一喝吓得浑身一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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