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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追查 一两乌头去 ...

  •   “我……我认罪!”

      这声“认罪”落下,紧绷的公堂气氛,忽然就松驰了下来。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汇集到公案后那道沉静的身影上。

      侍立在沈昭韫身侧的青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一股混杂着激动与骄傲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口。她家姑娘聪明能干,比男人还有本事!

      按刀肃立的韩诚,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指。
      即便背对着公案,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沈昭韫的存在——端坐不动,不用刑,不咆哮,只凭问话、证据和步步为营的气势,便将整场审讯节奏牢牢控制在手中。

      角落书案后,顾敏正在收拾方才记录的纸张。听到“认罪”二字,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扬了扬,显然很满意此次查账的顺利。

      站在顾敏身后的钱福,则是偷偷抬眼,无比敬畏地望着公案后的沈昭韫,暗自庆幸自己在周永年倒台之前攀上了县令夫人这棵大树。

      而此刻的周永年,当认罪一词出口之后,整个人便破罐子破摔,话变得又多又密。

      “夫人饶命啊!裴县令到任后,清丈田亩,整肃吏治,还说要严查各商铺账目,以防奸商盘剥、偷逃税赋。小人怕他查账,怕我以次充好、虚抬药价的事被发现。小人就想,若是县令病重,无法理事,拖上一阵,或许就不查了,或许就有转机了……”

      他嚎啕大哭,磕头如捣蒜:“小人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真的没想过要毒死县令大人啊!那乌头,每次我只敢放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我只想让他病着,没法查账……我没想杀人啊夫人!求夫人开恩,开恩啊!”

      沈昭韫冷笑:“一点点?一付药里至少放了一钱!”

      周永年是药铺老板,岂能不知道一钱乌头便可致死的道理?
      在药中下入一钱乌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只想让他病着,没法查账”,分明就是谋杀!

      沈昭韫看着脚下抖如筛糠的周永年:“只为掩盖贪墨,便敢对朝廷命官下毒?”

      她转而看向顾敏:“按大乾律法,谋杀朝廷命官未遂,该当何罪?”她虽是胎穿,但毕竟痴傻了十七年,并不熟悉这个时代的法律条文,还得请教专业人士。

      顾敏恭谨回话:“依《大乾刑统》,谋杀制使、本属府主、县令,未遂者,罪同已伤,减一等,流三千里。”

      沈昭韫继续追问:“若再加上以次充好、当堂欺瞒官府、设计构陷证人呢?”

      顾敏:“数罪并罚,死罪难逃。”

      一听到“死”字,周永年面色惨白,挣扎着为自己开脱:“夫人,小人从来没有想过要谋杀大人。那乌头,真的只是放了一点点啊。”

      再次听到周永年强调只放了一点点,沈昭韫的眉头锁得更紧。

      “每次一钱,五付药总共五钱,为何你济生堂账上,竟短缺了一两五钱乌头?还有一两乌头,用在了何处?”

      周永年浑身一震,哭声戛然而止。

      他避开沈昭韫的视线,重重磕下头去,额角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重复道:“是弄洒了!草民害怕,手抖,弄洒了许多,都混在清理的药渣里,一并倒掉了。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他将“倒掉了”三个字咬得极重,绝口不提剩下那一两乌头的具体下落。

      日头渐渐西斜,堂中光线昏暗。

      “啪!”惊堂木响起,沈昭韫抬眸扫过堂下。

      “经今日当堂对质、物证指认及案犯供述,济生堂掌柜周永年,勾结官府仆役,谋害朝廷命官,致县令中毒昏迷,性命垂危。更兼有一两生乌头去向不明、账实不符之重大嫌疑。公堂之上,你言语反复,意欲混淆视听,欺诈官府,毫无悔过之意。”

      她微微一顿,直接下达指令:“疑犯周永年,涉案情节重大,即刻将其押入县牢死囚监,单独严密看管,无大人手信,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将瘫软的周永年架起。

      “点齐人手,封查济生堂县城总号及所有分号!一应账册、票据、药材,尤其是库房现存所有乌头,全部就地封存,详加核对,定要将剩下的一两乌头去向查个水落石出!”

      “遵命!”韩诚抱拳,眼中闪过一抹锐光,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去布置。

      --

      济生堂东家周永年谋害县令,被打入死牢的消息,在青阳县衙内外迅速传播开来。

      那些曾对“夫人坐堂”将信将疑、甚至暗中观望的衙役书吏们,亲眼见到沈昭韫二堂审案,都压抑不住内心对县令夫人的叹服。

      “那账本子足足塞了一箱!夫人就坐在那儿,愣是让顾木头和那个小学徒,找出了真凭实据!”

      “周永年那老狐狸嘴硬得像块石头,可夫人问的话,句句都往他命门上钉。我的妈呀,一句接一句,让人连气都喘不上来。”

      “夫人死过一回之后,完全是文曲星开了窍,狄公爷附了体!破起案来,嘿!真是神了。”

      市井之间,消息则更鲜活、更夸张。

      “听说了吗?济生堂的黑心周,进去了!死牢!”
      “你道是为什么?嘿,这老杀才,竟敢往裴青天的药里下毒!”
      “啊呀!天杀的奸商!裴县令多好的官!为何?”

      “为何?为富不仁,怕查账呗!据说县令大人要严查商铺账目,黑心周怕以往以次充好、虚抬药价的事儿被查出来,就起了歹心!”

      “怪不得今天见济生堂封了,真是大快人心!还是是咱们县令夫人厉害,断案如神,为民除害啊!”

      外界的喧嚷并没有传入县衙后宅东院厢房。

      裴濯靠坐在垫高的引枕上,脸色仍是病弱的苍白,唇上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已然恢复了清明。

      沈昭韫坐在床畔绣墩上的,将公堂之上如何核对账目、如何质询周永年、对方如何认罪又死守乌头去向秘密的过程,简洁明了地叙述了一遍。

      站在沈昭韫身边的青黛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在沈昭韫话音刚落的间隙,小声道:“大人是没看见,夫人在堂上可厉害了!那周永年开头还想狡辩,被夫人几句话就问得满头大汗,后来查账的顾先生把数目一报,他脸都绿了!韩捕头往那儿一站,他就吓得……”

      她边说边比划,眼里闪着光,与有荣焉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裴濯静静地听着,目光从青黛兴奋的脸庞,移回到沈昭韫沉静的面容上。他看到了青黛毫无保留的崇拜与欢喜,也看到了沈昭韫眉宇间那一丝凝重。

      听着那些惊心动魄的堂上交锋,裴濯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有力的热流缓缓注入到身体里。

      他无法说话,喉舌的麻痹尚未完全解除,只能用眼神表达。他眼角微弯,晕开一丝真切的光亮,是欣赏,是感激,是历经磨难之后的欣慰。

      沈昭韫却并没有停留在破案的欣喜之中:“此案虽了,但仍有两处存疑。”

      她微微蹙眉,将心中疑虑说出:“第一处,只是担心查账查出经济问题,就对朝廷命官下手?谋杀动机不足。要么,周永年背后有人;要么,周永年身上藏着更大的秘密。”

      “第二处,短缺的一两乌头去向不明。周永年含糊其辞,以‘弄洒’搪塞,但我怀疑,那批乌头另有用处,甚至牵扯更广。我已下令封了济生堂,彻查那一两乌头的去向。”

      说到这里,沈昭韫依旧内心隐隐有些不安:“封查济生堂费时费力,牵扯范围太大,一时半会查不出来什么。我最担心的,不是生乌头在哪里,而是被周永年或者其他什么人用在了哪里。一两乌头,能带走十几条人命啊……”

      裴濯听罢,眼中光亮微敛。沉默了片刻,他吃力地抬起那只依旧苍白瘦削的右手,手指微微颤抖着,在沈昭韫摊开的掌心上方,极其缓慢地虚划了几笔。

      指尖微凉,触感轻若无物,但笔划清晰。

      裴濯写的是反字,沈昭韫认真看着,一眼便认出那是一个“顾”字。

      她眸光一亮,瞬间领悟。

      顾敏。不仅是查账好手,他更是户房经制书吏,负责文书归档。这也就意味着县衙过往所有案卷的整理、存放、调阅都由他负责。

      “我明白了。生乌头若被用过,必会留下痕迹。可从旧案卷宗入手,查找近年来所有与投毒、济生堂相关的案件。”

      裴濯看着她迅速了然并做出决断,再次微微颔首。

      看到裴濯眼底泛起的疲惫,沈昭韫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来。

      窗外,日头早已西沉,暮色如青灰色的纱,一层层笼罩下来。廊下早早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撑开一小团暖意。

      忙碌整日,此时松懈下来,才觉出四肢百骸泛起的酸软。

      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青黛上前,将一件早备好的披风轻轻为她披上,声音里满是心疼:“夫人,您忙了一整日,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何况您也中了毒,身体需要休养。天色已晚,便是有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理吧。”

      沈昭韫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及内里柔软的绒絮,轻轻“嗯”了一声,叮嘱道,“青黛,明日早些叫我。巳时初,我要在二堂见顾先生。”

      “是,姑娘放心,我记下了。”青黛柔声应道。

      回到房中,新任管事张嬷嬷差人送来沐浴的热水。

      沈昭韫闭上眼,将自己沉入温水中。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暂时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一切,等天亮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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