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未栖

52、真相 她想要结交

　　“香香，你说，等少主和小公子都长大了，我们还能一起坐在廊庑下，谈天说地，看他们习武练剑吗？”

　　又是孙香照例教授阿斗一些武艺的时候，张飞的长子张苞来蹭着学。此次新岁不仅带了张苞，怀里还抱着在襁褓里的张飞与夏侯涓的女儿张鸢。

　　小女娃白皙娇嫩得若瓷娃娃，纤长的睫羽，闭上双眸，格外明显，被阳光照耀着变成金色。

　　她正睡着，乖巧地依偎在新岁怀中。

　　孙香本怔怔地在看张鸢，听到新岁这般说，微微叹息一声，意味深长回答：“我也不知晓。若是运气好的话，定是能的吧。只是一定要运气很好……”

　　后面的话语，孙香的嗓音越渐低微，几乎叫新岁听不清。

　　新岁亦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她想了想，亦是哀愁地应和孙香：“也是。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我与女郎会在哪里，香香你又在哪里？只盼着，无论我们在哪里……”

　　新岁蓦地又破颜展唇，腾出一只手抓上孙香的：“希望我们无论在不在荆州，相见之时仍旧可以坐下来喝茶、闲谈。”

　　孙香莞尔：“好。”

　　但她又有些奇怪：“你家女郎还是想要彻底的自由吗？即使我们这些外人觉得张将军对她很好，她又与张将军有了两个孩子？”

　　新岁为难、支吾地作答：“有些事情并非全凭我们女郎的意愿。不过，香香……”

　　新岁郑重接着道：“我们家女郎有要离开大个子的想法，还请你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尤其是刘皇叔等。我怕……我怕让大个子知晓了，我家女郎还留在荆州的日子会过得很苦。”

　　孙香诚然地点点头。说到底她也不完全是刘营中的人，故而，新岁及其女郎夏侯涓想要完全自由的切实原因，她并不好奇。

　　孙香又望向新岁怀中的张鸢，没由来地启唇：“说来，新岁，你一个未曾生育的年轻女子，是怎么帮你家女郎带好这两个娃娃的？带孩子不是很累吗？”

　　新岁闻言，先是瞧了瞧在不远处练剑的张苞，又垂眸望了望怀中安睡的张鸢，最后抬头看向孙香，笑得温情：“带孩子是很累。我也不是真的想带他们，可谁让我家女郎最能倚仗的侍女便是我。”

　　说到这句的时候，新岁又满是自豪。

　　新岁继续道：“但是真的朝夕抚育下来。我以为带孩子还是有其中的乐趣的。他们质朴天然，从懵懂无知到一点点有了人的样子、行为举止都不再似个小猫小狗。他们会甜甜地唤你‘姑姑’，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会想着你，不允许旁人欺负你……常常，我会觉得很幸福。”

　　新岁的笑容若春风一般更漾开。

　　孙香蹙眉：“可是生孩子很痛苦。”

　　新岁状若无奈地一摊手：“那我就不知晓了。毕竟苞儿和阿鸢都不是我生的。不过，我猜我家女郎虽然也觉得生孩子痛苦，生过便不想再生。但是她从来不会后悔生过苞儿和阿鸢。”

　　“香香你呢，不想拥有一个自己生的可爱娃娃吗？”新岁好奇地又看向孙香。

　　孙香沉默了。

　　若说她从前不想，如今在闹过假孕的笑话之后，仿佛没了一个本该拥有的孩子，便执拗地想真的要有一个。即使这个孩子不被任何人所期待，即使他最后没能来到这个世上，它也该真实地出现过在孙香的肚子里。

　　孙香面上渐渐有了些偏执。

　　不该旁人生孩子都很轻易，而她难如登天。

　　孙香开始有一些备孕之举。她强身健体、规范饮食，还早睡早起，偶尔甚至推算着排卵期与刘备行房。

　　一转眼，秋天都快过去。草木凋零，天地一片衰败之意。

　　大乔自东吴寄来的家书说，孙鲁元为陆逊诞下长子，取名陆延，意为二人的延续。小陆延珊珊可爱，不仅极得自己父母的疼惜，就连吴老夫人与孙权都宠溺得过分。孙权曾与徐夫人发生过激烈的争吵，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但是争吵之后，俩人已经分院别居。小乔很好，周瑜的身体也慢慢有了些起色，大夫说再将养几年，定是可以如平常人。只是外面局势复杂，东吴有太多需要用到周瑜的地方。

　　孙香读信，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大约是天气转寒，景致萧瑟，遂连孙香的情绪都跟着脆弱、伤感起来。

　　这么久，她的身体仍旧没有任何有孕的迹象。想来是上天注定，不让她与刘备有自己的孩子。

　　孙香偏执着偏执着又释然了。这大好时光做点什么不行，习武练剑、游船打猎……总比被孩子束缚着不得自由好。况且，也不能就是自己或是刘备不行，大夫都诊断了，自己的身体康健，刘备也还可以。

　　自己才二十岁出头，往后多得是做母亲的机会。

　　不过，天气越冷，孙香变得越懒，习武练剑、游船打猎，她是半分都提不起兴致和力气，整日懒洋洋，不是赖在床上，就是倚在榻上。要么闭目酣睡，要么两眼一睁，肚子又饿了。

　　“青荇——”

　　“红苕——”

　　眼见呼唤了好几声，这二人似乎都不在近处，没有察觉自己的需要。孙香索性自己裹上大氅，循着香味去到厨室给自己找些好吃的。

　　她近来尤其喜爱一些酸辣的食物，约莫是酸得开胃、辣得暖身。

　　好不容易找见厨室，孙香兴致勃勃地抬足，正准备迈进去，便听里面传来大赤赤的议论之声。

　　似是两个庖厨在说话。

　　其一道：“你听说了吗，今日许女郎在厨室抓了个侍女，说是在往孙夫人的吃食里倒东西。”

　　另一答：“听说了。许女郎还差点惩治了那侍女，还是军师夫人出面才阻止。说是那东西本就该加在里面，给孙夫人调养身体的。”

　　其一反问：“当真？”

　　另一：“那还能有假？这不孙夫人嫁来荆州快有一年，肚子一点消息都没有。想来是皇叔着急。”

　　其一突然略为小声：“你说那侍女加的会不会是避子药？不然以孙夫人的年岁，怎么会这么久没有身孕？”

　　“这怎么可能，哪有人会不想要孩子？”另一不可置信。

　　其一则是故意怪声：“那可不一定。我先前还听那些衙吏、长史们说，这孙夫人就安安生生做皇叔的夫人最好，千万别有孩子。不然这孩子成为皇叔的嗣子，荆州岂不是要落入东吴之手？以及不仅是衙吏、长史，便是糜先生与简先生他们都是更愿意扶持小公子做未来主公。毕竟小公子是他们看着、抚育长大的。孙夫人的孩子身体里还留着东吴的血，说不定像他母亲一般刚猛激烈。”

　　“你是不知道那孙夫人身边日日跟着上百武婢，就连皇叔见了都发怵。”其一绘声绘色地又道。

　　孙香听不下去，抬脚猛地踹开厨室半开的门扉，冷声道：“二位庖厨既然这般能说，不如别在这厨室做了，去门外吆喝吧？我孙香虽不完全是荆州人，但到底贵为皇叔发妻，处置两个庖厨还是可以的。”

　　任两个庖厨如何央求，孙香都没有宽恕他们。

　　可是他们的话，仍旧在孙香的心上扎上了一根钉子。倘若这整个荆州没有人想让自己怀上刘备孩子，不仅是那些文臣武将，还有黄月英，乃至刘备……自己又如何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么多人？

　　她似乎还有点可笑，来到荆州这么久，算得上朋友的竟只有新岁一人。

　　从前，她还不知晓，自己竟这般招人厌烦。

　　孙香跌跌撞撞地欲从厨室跑回寝居，途中数次头晕目眩得险些摔倒。不得不扶着梁柱休息好一会，才能继续往前。

　　偏生，她抬眼瞥见了黄月英，穿着雪青的裙裾，明媚、艳丽，与另一个着若草色直裾的年轻女子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步入内宅。

　　她们眉眼恣肆、情谊深厚。

　　原来，黄月英也不是完全没空与旁人为友。而是她想要结交的友人，从来不是自己。

　　孙香觉得眼前更黑了。她极力支撑着，想要至少回到寝居再晕过去，可是不等她反应，身体失重之际，耳边传来黄月英的惊呼：孙夫人，你怎么了孙夫人，醒醒——”

　　随后，孙香便彻底晕死过去。

　　她陷入无尽的黑暗中，一个人孤立无援。有什么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伸手想去抓，却无论如何也抓不到。最后吴老夫人与孙权来到她身边。

　　她欣喜地朗唤：“阿娘、阿兄。”

　　可是他们相互扶持着走了。

　　而后是刘备，自己努力伸手去够他，明明只差一点点，却怎么都够不着。而刘备也从始至终不愿主动伸手来抓自己。

　　许久许久，直到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娃娃蹦蹦跳跳地来到自己身边，牵起自己的手，笑道：“阿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我和阿爹还在等你回家呢。”

　　孙香被女娃娃牵着走。

　　孙香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连做梦都会梦到自己有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