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未栖

37、当夜 夫人比我年

　　屋室里极安静，除却些微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便是偶尔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隔着昏暗摇曳的烛火，依稀可见外室那高大人影的摆动。

　　忽地，人影上前了，靠近、越过屏风，直至到孙香身侧，与孙香的影子交错、重叠。

　　床边的位置微微下陷。孙香能感受到周边的气温都在上升，以及那隐隐传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孙香整个身体绷直了，一动不敢动。

　　好半晌，传来男子低沉、温煦的嗓音：“夫人今日怕是还没吃什么东西，我端了碗汤饼与一些糕点来，夫人可先用一些。”

　　话音刚落，那双大手更靠近孙香面前，取下孙香死死攥着的那柄纨扇。

　　刘备是使了力才从孙香手中扯过。

　　孙香低着头，仍不太想也不太敢看向对面。直到那中年男子站起，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在孙香面前，意为邀约。

　　孙香踟蹰了很久，才坚定地抬首、起身，越过男子，自己径直往外室的食案前去。

　　孙香在靠内室的一侧坐下，已是去拿木箸。刘备才刚刚到她身前，挑选她对面的位置，也坐下。

　　刘备将还冒着热气的汤饼与几碟糕点从托盘上拿下，一一摆在孙香面前。

　　孙香迟疑，说了句：“多谢。”

　　刘备微微笑着：“夫人客气了。”

　　孙香便直接夹起鲜肉汤饼来吃。

　　她先是狼吞虎咽，到慢慢吃得有些饱了，小口小口地咬着、咀嚼，偶尔中途还要捻起一块糕点，换换口味。

　　当她抬手向前之际，刘备已是拿了最远处的那块糕点，递到她手边。

　　孙香顿了顿，垂眸接过，又道：“多谢。”

　　刘备只道：“夫人比我年幼许多，往后我当好生照顾夫人，如夫亦如兄。”

　　孙香听到这一句，才正式抬头，不偏不倚地看向对面的刘备。

　　刘备望见她，同样一顿。

　　面前的女子双十芳华，身形玲珑，穿着红黑的喜服，映衬着一张娇面粉若桃花。皮肤不算白皙若雪，但也娇嫩柔滑，仿佛能掐出水来。清秀夹杂着一点英气的眉眼，瞳眸漆黑，清澈又明亮。

　　最重要的是，这张好看的脸渐渐与记忆中的一张重合。

　　刘备又惊又喜：“是你？”

　　孙香察觉刘备刚刚认出自己，不禁好奇：“我还以为皇叔早已知晓我的身份，又或者是皇叔帐下那位名唤李赢的长史认出了我。”

　　刘备坦诚：“月……李赢他并未与我言说，自然我也没有问过他此事。只是，当日在孙府上，我从客舍换衣出来，瞧你不在，以为是孙郡主试探作罢，悄然离开。又或者，你有其他的事情，被人叫走。”

　　“我万万没想到，你竟就是孙郡主。”刘备递完了糕点，又斟了一杯茶，递给孙香。

　　孙香接过茶，没喝，只放下，略略拱手道：“之前对皇叔有些冒犯，还请皇叔不要见怪。”

　　她总是要尽量与刘备处好关系的。

　　刘备则是满不在乎地摆手：“夫人哪里话。这娇养尊贵的女子，想来自小没有受过什么委屈，突然要嫁人，还是要嫁我这个年长、娶过他人的人，自然得事先探看一番。否则贸然成亲，只怕毁了一生。”

　　孙香很不可思议，刘备竟这般通情达理。在良好教养的加持下，那张不算俊美、年轻的脸，也渐渐顺眼起来。

　　“皇叔是个还不错的人。至少今日与前番见过来说。”孙香并不吝啬对刘备的夸赞。

　　刘备则是笑着摇头：“这能在乱世中跻身的，又有几个是当真良善之人？不过是相对于身边人来说，温柔宽和些罢了。”

　　“夫人不必高看我。”刘备目光柔和地望向孙香。

　　孙香嗫嚅着，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但她毕竟吃饱了，索性就静静地坐着，偶尔与刘备对视一眼。

　　片刻后，刘备又在出声，询问：“夫人吃饱了？”

　　孙香诚然颔首。

　　刘备又道：“天色已经不早，那不如夫人去沐浴、梳洗？这婚仪操劳了一日，还是该早些歇息。”

　　孙香：“……”

　　她就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刘备。这“歇息”二字说得容易，可是歇息背后，是孙香要与一个陌生男子同床共枕，乃至将自己在未来和古代共守了四十年的清白奉献出去。

　　孙香有点不愿意。但她也自知，既然嫁都嫁了，再装作要守贞洁的样子，没什么必要。

　　不过是做些男女欲念上的事。刘备也不算丑，身体更没有老到打褶皱，说不定他成过婚，经验老道，不仅不会让自己疼痛，反还会让自己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欢愉呢。

　　孙香安慰好自己，意味不明地答应：“好。”接着，再次起身，又从外室去往内室，拿了干净的衣衫，再去小室。

　　她沐浴前，还先向外瞧了一会，确定刘备依旧坐在食案前，才褪去衣衫，迈入浴桶。

　　期间，刘备似是进入过内室。孙香吓得除了脑袋，全身都没入浴汤中。不过，刘备并未靠近小室，似只在床榻附近盘桓。

　　他该不会想提前布置点情趣？

　　孙香这个澡洗得很慢，到水都凉透了，她还没起身。若非刘备担心来催：“可要给夫人添水？这秋日寒凉，不宜在冷水中久待。夫人若是想多泡一会，我命人来时时添些热烫。”

　　孙香：“……不必了！”

　　她咬牙切齿，心道，早死晚死总有一死，早出去晚出去也总要出去。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小室里。便是躲得过今夜，也躲不过日后。

　　孙香虽这样想着，可穿衣仍在拖延，又快半个时辰才出了小室。

　　刘备已站在床前等她。

　　孙香咬紧了唇瓣，刘备则是微笑：“我事先拿暖炉煨过被衾，你快躺进去，便不会冷了。

　　孙香讶异，敢情他方才靠近床榻是在提前替自己温暖被褥吗？

　　孙香不知该说些、做些什么，遂只顺从地按照刘备的说法，从小室门首越过刘备身旁，掀被躲入被衾之中。

　　这次，她连脑袋都没留在外面。

　　刘备似乎轻笑出了声：“那夫人先休息着，备也去沐浴、梳洗。”

　　被衾中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伴随着不徐不疾的脚步声，刘备似乎离开、走远。孙香这才敢露出脑袋，大口大口地呼吸。

　　待会可怎么办啊！

　　孙香抓紧了被衾又松开，轻轻地捶下去。

　　小半个时辰后，刘备也从小室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过后的香气，靠近床榻。

　　孙香背对着，能感受到被衾被掀开。

　　她的身体再次绷直。直到刘备忍俊不禁小声：“夫人可否往里去一些？”

　　孙香才恍然，自己习惯了一个人睡在床榻中间，如今多了一个人，倒是没想着要留出位置来，于是赶忙更往墙边挪去。

　　刘备也躺了下来，好在并未贴着孙香，俩人之间还有半臂的距离。

　　孙香死死地抓着被子不敢动。刘备静默了好一会，才开口：“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去往吴府拜见母亲与兄长。”

　　孙香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刘备口中的母亲与兄长指的是吴老夫人与孙权。孙香只觉得怪怪的，吴老夫人能当刘备母亲，得是十来岁就生孩子。孙权比刘备小了二十岁多，说孙权是刘备的儿子，也不过分。

　　只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孙香转过身来，惊奇地盯着刘备打量，欲言又止：“这夫妇新婚，不、不是该……当然我并不想，只是我既嫁了，也没奢望过……”

　　刘备打断她：“夫人年幼、羞赧，皆乃情理之中。况且今也累了一日，确实该早些休息。至于其他，备与夫人往后还有几十年，备多等夫人几日，等夫人做好准备，也无伤大雅。”

　　孙香对刘备不禁刮目相看，也感激万分：“多谢皇叔体恤。”

　　刘备更笑了：“你我既已成婚，以‘皇叔’‘郡主’相称，实在生分。夫人若是不嫌弃，唤我表字玄德便好。倘使还觉得我年纪长，叫我玄德兄长也无有不可。”

　　孙香：“……”

　　刘备接着道：“我便唤夫人闺名尚香？”

　　孙香：“叫我香香吧。”尚香，总叫她觉得是另外一个人。

　　刘备：“好。夫人早些安睡。夜安。”

　　孙香：“皇……玄德兄也早些睡吧。夜安。”

　　刘备听到“玄德兄”三个字，又无可奈何地轻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