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盖》云木对

19、第 19 章 绮叶只感觉

　　绮叶只感觉到头痛，回忆涌入心间的滋味并不好受，越不愿意记起的就越痛苦。

　　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间小院，一切开始的地方。

　　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院里的花木都得到了照料。他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绮叶不愿再想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了，索性化成鸟，准备缩到树上睡一觉。

　　腾空而起的时候，那根失而复得的尾羽在空中飘落，打着旋儿，不情不愿的掉在地上，看起来格外的落寞，格外的不顺眼。

　　绮叶直接眼不见为净，可是总有些动静妨害他的睡眠。他也意识到，玄漆就在附近，并且凭借他的直觉，是一种不会轻易离开的架势。

　　看来得想个法子先把这魔头赶走，绮叶想着，便随爪劈了片树皮，刻上闲人勿扰四个大字，就这么衔着，飞到院门外，挂在门环上。

　　不远处那团鬼鬼祟祟不怀好意的黑影终于消失了，绮叶才又飞回窝里，却总觉得这个鸟窝又小又破，虽然之前也睡了很久，但他不得不没好气的承认，还是玄漆做的后来又不断改进的窝感觉更舒服，绸缎更柔软，常年被业火包着也更暖和。

　　他还想到那鸟窝里的蛋，“也不知道它怎么样了。”绮叶轻声道。

　　辗转反侧许久，他终于还是认命地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了那颗新栽的青桐树。被灌注了很多生长力，看起来和其他青桐树看起来一般粗细，同样枝繁叶茂，但是还是少了岁月的痕迹，即使被人为地做旧，这棵树还是不能很好的隐于树林。

　　就像人的情感一样，不管怎样的费力掩饰，都遮不住那颗呼之欲出的真心。

　　堂堂明王就这样和一棵树过不去，硬生生把树拔了，劈成柴扔后院了。

　　用这些柴生起火煮的火锅格外好吃，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玄漆在几里开外的地方都注意到了小院的大动静，笑得险些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吃了茶，玄漆也确定绮叶这边一时半会儿不会出什么变故了，就回魔域了。

　　他还是习惯坐在林中亭里，不管是处理事情，还是修炼，又或者是单纯的坐着。

　　殿中实在是太静了，落针可闻。

　　树林就不同了，有风声，树叶也会哗哗作响，仔细听还能感受到树木的生长。玄漆打盹时还能听到树中鸟啼，秋千架上的嬉闹声，醒来时又归于沉寂，只剩远处宫殿掌灯传膳的人声。

　　玄漆只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那颗可怜的蛋身上，由于失去了绮叶尾羽化成的树带来的神力的滋养，他也把蛋放在殿里，加倍细心的照料着。

　　淡绿的外壳被黑色的业火小心翼翼的包着，由宫人全天候的看着，容不得一点闪失。

　　他们都知道魔君宝贝这枚蛋，也宝贝那片林子，更宝贝那只下落不明的鸟。

　　前几天有一个魔君的得力部下有幸被玄漆在宫中召见，提出想去被称作魔域奇景的青桐树林看看，玄漆答应了。他看到魔君眼中难得一见的温情，竟然是对着一片树林，心想着就算是再美的林子，也不过是树罢了，长得这么好也一定是倾注了难以想象的力量，这个疑问就这么被他水灵灵的问出口了。

　　见魔君迟迟未开口，那位部下有些害怕了，以为是触及了玄漆不可为外人道的事情，感觉自己小命要不保了时，玄漆出声了。

　　“吾爱化而为鸟，吾手植青桐树以悦之。”

　　这位部下感觉自己的项上人头又保住了，又大着胆子开口，“您一定很爱您的爱人，他也一定很喜欢。”

　　这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等到他出了安乐宫，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玄漆其实回答了那位部下的，只是那份念想没有说出口，“但愿树中得闻鸟啼。”

　　绮叶想方设法让自己更忙一点，好像只要一直忙着手头的各种事情，就不用去想其他他暂时还不想去想的事情。

　　这次要处理的事情很简单，只是需要绮叶办一些手续，因为当事人申请在离开之前去看一看自己之前的经历。

　　其实就是去众生碣瞧一瞧，可是众生碣是记载世间人鬼魔神命数的神石，一滴血滴在石头上，过往未来的一切都会悉数浮现。然而上古时的某位神君想通过篡改众生碣的内容以逆天改命，殊不知牵一发动全身，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因此众生碣被严加看管了起来，非神庭允许不可入，其他人想要一睹碣石，必得由上神陪同。

　　当老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过往种种，忍不住陷入了回忆，绮叶也因此得空去瞧自己的命数。

　　他有些害怕看到结尾，于是从生命的初始，也就是一颗鸟蛋看起。

　　说实话，绮叶对于自己早些年的经历的印象不深。自己天生神格，于是受全族之力供养，只为青鸟一族需要一位强大的神庇护。在他还是一只幼鸟的时候就每日练功，与双亲关系浅薄，与同龄人更是没有一点交情，还是进入神庭后与丹合交好。

　　总结下来就是乏善可陈。

　　直到玄漆的名字出现。

　　绮叶直到自己其实不该再看下去了，可是他还是想知道，所谓天道，又是怎样看待这样一段故事。

　　直到老妖出声提醒，绮叶才意识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众生平等，没有谁的一生能真正的一帆风顺，于是历劫数。爱憎恶贪嗔痴，各历劫，自行道。如此，该是众生碣的意义吧。众生碣，众生劫。”

　　绮叶掩去失态，向这位老人拱拱手，“教您见笑了。”又伸手示意，“我们该离开了，请吧。”

　　老妖也恢复了云淡风轻的姿态，平静的上了路，独留绮叶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现在只想回到那个安静的小院子，属于他的避风港，回到窝里，团起来。

　　可是众生碣上那寥寥几笔实在牵肠挂肚。

　　为爱所困，因爱而养。

　　入夜，绮叶踉踉跄跄的进了院门，跌跌撞撞的走着，还碰翻了琉璃盏，火烧起来了。

　　庭中多树木，烛火蔓延的很快，那根被绮叶遗弃的尾羽也被点着了，于是余下的回忆山呼海啸而来，几乎让绮叶被淹没了。

　　绮叶发觉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理智已经出走，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却听见有人走进了火海，看到那个人向他走来。

　　玄漆庆幸于自己跟上了这个神情不对劲的绮叶，很快把火扑灭，正欲查看对方的伤势，却见绮叶抬头开口了。

　　“我知道我爱上你了。”

　　玄漆最初以为自己若是听到绮叶亲口讲出这句话一定会开心的疯掉的，但此时他的心情恰好相反。

　　因为绮叶要去渡劫了。

　　天道承认爱，但不允许神的动情。玄漆只能眼睁睁看着绮叶消失在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