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复仇 又是一 ...
-
又是一年的盛夏，与往年相比似乎没什么不同，窗外成林成荫，阳光明媚，我却只能在这厢房里，踏不出半步。
算算时间，这是我来到药域的第三个年头了。还没见过六月里的药域阳光下的盛景呢。
倒不是药王苛刻怎么样的，主要是我天性属阴，几岁的时候就被收养我的师傅拿来试阴毒，受不了热，也见不得光，只能像个蛇虫鼠蚁待在阴冷潮湿里。
我托着腮看着门外，离子桑来看我。我瞧着他雪白的脸庞，像我一样，从未踏出过屋子般剔透洁白，却每年盛夏都可以站在阳光里。
说不羡慕是假的。
按理说我这阴冷捂焖焖的房间多数人是不愿来的，他倒是闲，日日前来。
我只是觉得烦，但药王毕竟是收留我的人，对于这位药域公子还是要客气些。
“域主大人有什么吩咐吗？”我站起身了，抬起眼看向他，站的有些近，他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玉冠灰袍，薄薄的嘴唇颜色微浅，细长的桃花眼好似大海深处的群青，魅过了雨后初开的粉芍药。
那确实是在俊美不过的容颜，即使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早已见过千百回，却还是会被这张脸晃过神。
“今年的蓝幽花开的很好，父亲想让你炼制些。”
我没有说话。离子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道“当然...你......”
“我现在就去。”我打断他的话，我不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可对于他每次扭扭捏捏像个黄花大闺女的说话方式，实在是不想惯着。
蓝幽花毒性很强，又喜湿冷，难以控制 ，药王既然种这些花，怕不是有什么计划。
离子桑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了下人，将十几个盒子都运到了我的屋子里，这速度怕不是很着急呀。
我一遍又一遍的处理着花，不知何时天也黑了，由于大开着的门，我的脸上已经出现了红痕，我舍不得关门，到是蓝幽花娇贵的很，即使贴心的放在特制的盒子中，也已耷拉着脑袋了。
我站起身子去关门，瞧见离子桑一直坐在门口。
我顿了顿，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关门。
在屋中苦苦炼制足足半月，每日除了吃喝睡，便是炼制花草。
就算是这样，药王还是隔三差五的派人来催。
我有些好奇，但作为制药工具，也并没有什么资格去问主人家的事。
我撑着竹伞，亲自去送，离子桑刚好也在。
域主十分高兴，说了些客套的话便打发我出去了。
只有离子桑跟着我，看着我被毒所腐蚀的手，流露出心疼的神色。我隐约感觉他喜欢我。
像我这样切开都是腐烂黑色的人，他会后悔的。
我小的时候，是白府的嫡女，是同辈中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孩，白府虽然不是什么高权贵族，倒是小有名气的有钱人家，那时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无忧无虑生活锦衣玉食。
可这一切都在我八岁那年结束了。
带着火光的箭，射在了府邸的每一处房梁上，到处是肆意的火舌，好热好痛！
哀怨声在这黑夜之中格外响亮。到处都是悲鸣和呻吟。
刀光剑影划破漆黑的夜。
我永远记得那个夜晚，横尸遍地，我永远记得父亲为了让我逃出去，用脊背硬生生撑起烧断的横木，母亲为了保护我，尖刀从她的肋骨抽出。
而那个罪魁祸首，站在我的面前，冷冷的看着。
我想他一定很后悔，没有杀了我，让我有机会杀了他。
我天性属阴，阴年阴月阴日出生，本来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早早夭折或是体弱多病，可我却偏偏又是正午出生，拥有绝佳的纯阴体质，又有不多不少的盛阳护体。
他留下了我。
每当夜深人静时，我便痛恨这个体质，又感激这个体质。痛恨他为什么让我活了下来，又感激，他让我活了下来，有机会杀了那个畜生！
他是最好的巫蛊师，世称苦娄公子，只因他想要侵入江南，我的父亲不愿与他同流合污，他性子高傲，容不得任何人拒绝他，便在那一夜，灭我白府上下一百一十八口人！
我被他带到了涯谷下，一般人还真想不到在这里建立居所。
我没有哭，没有闹，跟着他走，我知道他随时会杀了我，我要活着！
看着里面那些被拿来试药的人，断了腿的，失了智的，瞎了眼的......许许多多生不如死的。
蛊虫在他们身上咬食，蛆虫在他们身上蠕动，嘶哑的吼叫在我耳畔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儿和腐烂味儿。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没有流露出丝毫胆怯
他不禁高看了我一眼，许是诧异我的胆魄。
我其实是害怕的，只是自那夜之后，我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伪装。
他将蛊虫放在我的身上，让我吃各种各样剧毒的花草，让我在湿冷的山谷里自生自灭整整七天等等，我都活了下来。
因为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听见父亲母亲对我说，乖乖，你要活下来！丫鬟仆人对我说，小姐，你要活下来！
我的脑海里闪过的都是他们站在我的面前，含着泪话，梗咽着，让我活下去！就连我的小猫，尼儿也供着我的腿，让我振作起来。
随后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最后只剩下我，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和回荡着的无尽的惨叫。
我恨！我好恨！
我生不如死，即使是这样，我也要活下来，我要活着，杀了他！
在一次又一次的严苛考验下，我活了下来，成为了苦娄公子身边人，一次又一次的显示忠心，终于成了他的得力助手，心腹之一。
在所有人看来，我都像是在感谢他当年的不杀之恩，只有我心里清楚，我到底有多恨他。
我恨不得将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用世界上最钝的刀，一刀一刀的割，让他也感受感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一点一点的抽干他的血，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所珍视的一点化为乌有，让他也体会体会我所受过的痛 。
他让我拜他为师，我狠狠的咬着后槽牙 ，重重的磕下的三个响头。心里不停的念叨着，你一定会后悔！
只是抬起头来，我又没了表情，只是懵懵懂懂的看着他，就如平常人家的小姑娘一般。
我在他的身边待了八年，每日每夜，都在炼蛊，试毒，也越来越得他的心。
他不知道的是，我在偷偷算计着他 。
多年来，琴棋书画刺绣编织我是样样不会，各种各样的毒，我倒是滚瓜烂熟。大家闺秀会的我都不会，而大家闺秀不会的杀人功夫有上一箩筐。
在我16岁那年，我彻底瓦解了他党羽，那个夜晚如同我全家被灭的那个夜晚，一样的，平平无奇。
在那个夜晚，我用他送给我的匕首刺了他的小腹。
按照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躲掉，但这些年来，我早已在他的饭食中加了慢性蛊毒
他的内息早已被我悄无声息的废掉。
因此我今日可以轻而易举的毁了他。
他的眼里没有震惊和不可思议，一切好似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随后他又仿佛释然了一般。
他的容颜还是和八年前一样，带着些许少年青涩的声音对我说“你以为，就凭你那些拙劣的手段，真的能伤害到我吗？ ”他的嘴角扬起邪笑，不得不说很好看。
“但你现在确确实实的载在了我的手里 ！”我看着他轻蔑的说。
“前些年我确实以为，你真的接受了这一切，可后来我发现这都是假象，你一直恨着我，你一直想杀了我报仇，也是，我杀了你全家。”
他依然毫不在意，仍旧自顾自的说。
“你想毁了我所珍视的一切，但你永远都做不到。”他看着我，温柔的笑了。
我还没有理解他话中的意思，他便抓着我的手，用那把匕首狠狠的刺向自己的心脏。
“能杀我的只有你。 ”
这是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自此，臭名昭著的一代蛊王，就此陨落。
我心里没有丝毫的畅快，没有任何的解恨，只剩下释然，但更多的是无穷无尽的迷茫。
离开了这里，我该何去何从？
天下之大，哪里还容得下我？
我打开了苦娄的密室，是他在我13岁那年，派人修建的。
建好之后他没有让任何人进去过。
我打开了它。
没想到上面挂满了我的画像。
还有一处石桌，像是用匕首，一刀一刀 刻在上面的一样，刻的是我的样子。
脸颊和眼睛有些不清楚了，我右眼下的泪痣，几乎没有了。但我很确定那是我。
如果不是被日日摩挲，又怎会变得这样模糊。
我有些崩溃，胡乱的踢打着石桌。猛然间瞧见下方有一个暗格。
我迅速抽了出来，发现是一封信。
上面写着小白。
我没有告诉过他我的名字，他也从来没有过问，他知道我姓白，于是就叫我小白。
上面这样写着。
我一直以为你真的接受了这一切，我也一直以为我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但当我发现你有多么恨我时，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难过。这些年的相处，我看着你成长，看着你从一个小女孩儿长成翩翩少女，你的坚韧美丽，让我在与你日日的相处中，沦陷了。
小白，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在瓦解我的势力，很早就知道你给我下了毒，我在刀尖上舔血过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发现不了？
因为这是你的决定，是你想做的，我便让你去做。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什么，到现在也没有后悔过。如果我不灭了白府，我就不会认识你，所以我不后悔，即使这样会让你恨我。
那些名门正派，我都不屑一顾，那些达官贵族，我都觉得俗落不已。我以为我对一切都不在乎直到你的出现。
只有你才能杀了我，我爱你，我要让你永远记得我。
我看到这封信，手有些抖，真是可笑啊 ，我恨了八年的人，居然说爱我？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啊，我明明要毁掉他所珍视的一切，可这一切里面居然包括了我自己。
我点火烧了信，将这里所有的房梁都染上了火，大火烧的很旺。
就像我记忆里永远抹不掉的那场火。
炽热的空气，让我的皮肤泛起红肿，部分地方开始了溃烂。
我没有移动一步，只是静静的站在这里，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八年的地方，恨了八年的地方一点一点的被烧成灰烬。
后半夜天空下起大雨，雨水浇灭了大火 ，这里也只剩下残破了。
有雨又怎么样，该毁的早毁了。
直到太阳升起，苦娄的死对头药王来了 。
跟随着还有许多自诩名门正派的人。
看见我，他们都拔出了剑，“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能出现在这里的，绝对不是什么良家妇女，肯定是妖女，杀了吧！”
冰冷的光印在我的脸上，却没有此刻的风让我觉得更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复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