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字为心画

104、心乱 为什么不是

　　观天抬起头，远处天空乌云密布，伴随着汹涌的雷鸣，仙鹤扑闪着翅膀，风将它的羽毛刮的四下翻飞，“是渡劫云，渡劫云。”

　　叫喊完它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瞪大鸟眼，“小渊儿成功了，他要突破元神了？！”

　　观天神色肃穆，将手放在腰间佩剑上，汹涌的风声中，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观天一愣，回头道：“小……”

　　“渊”字未落，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覆盖在他腰上，观天眼睛睁大，腰间一紧，凌渊揽着他腾空而起，观天听到师兄在耳边低声道：“走，去个清净点的地方，免得殃及池鱼。”

　　观天侧头看向凌渊，这个视角只能看见师兄苍白的下颚，失血的唇看起来异常单薄，嘴角向下，好像有什么烦心事。

　　他下意识点头，两人一起飞离了万世院，仙鹤扑腾着翅膀跟上，几乎瞬间，凌渊便带着观天落在万世院附近一座山的山顶上，双脚刚触到地上的碎石，头顶的雷鸣已经汹涌而来。

　　凌渊放开观天，用他惯有的，独断专权的语气道：“在这里待着，一步都不许动，知道吗？”

　　观天还没回话，凌渊突然用食指关节轻轻在他手背上敲了敲，观天一愣，随即手腕一紧，连日来一直老老实实缠在他腕上的牵丝线突然翻脸不认人，随混蛋主人的命令，牢牢的将他的手捆在了一起。

　　观天：“？”

　　凌渊瞥了一眼仙鹤，“看好他。”

　　随即不等仙鹤回话，他已经腾空而起，义无反顾的冲进了天雷中心。

　　天雷感受到气息，朝凌渊张开血盆大口，电闪雷鸣中，凌渊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手中牵丝线立刻见了血，抵在身前，帮他扛着天雷的恐怖威压。

　　雷电来势汹汹，每一道劈在身上都带着蚀骨之痛，这感觉很熟悉，像他第一次使出引雷符，符咒撕裂右手一样，又像他替观天扛雷劫，布下封灵阵那样，很痛，但痛的让人清醒。

　　他确实该醒一醒了。

　　金丹肯定是困不住元神的，凌渊对抗天雷的片刻功夫，观天几乎要冲破腕上牵丝线的束缚，仙鹤见状扑闪着翅膀道：“渡劫必须要本人亲自承受，亲自承受，你去了也帮不了他，帮不了他，有什么意义呢？”

　　它仰头看着和天雷殊死搏斗的凌渊，“再说，小渊儿怎么可能连元神的雷劫都渡不过去？不要太小看你师兄了。”

　　观天沉声道：“我知道小渊可以渡过去，但这不代表我可以袖手旁观。”

　　“……就是因为你们俩都是这副德行，两个人才永远都没有长进！小天，你和你师兄不一样，你是先天灵体，一旦渡不过去雷劫，你就会死，元神的雷劫劈不死你师兄，他这辈子的路都是一步一荆棘，没人可以帮他，也没人可以代替他，这就是大部分修士必须要走的路，你懂吗？”

　　观天没回话，手上灵力陡然加重，彻底挣脱了牵丝线，仙鹤差点让掀起的灵流扇飞出去：“你到底有没有在听鹤说话！！”

　　观天伸手拢过散乱的牵丝线，细长的丝线被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拢着，不知道是人在颤抖还是线在颤抖，“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干涉小渊的修行。”

　　仙鹤一愣，观天不想伤了法宝，试了巧劲挣脱，腕上再次见了红，他看着仙鹤，语气平静而坚定，“不要捆住我，我必须站在离小渊最近的地方，陪他渡过这场雷劫，如果有什么危险，只有我能救他，你明白吗。”

　　这话一出，简直让人哑口无言，仙鹤干巴巴的闭上鸟嘴，顿时觉得自己夹在这对腻歪的师兄弟之间，着实有些多余。

　　它堂堂凌霄派镇派神兽，混成这样，实在太丢鹤了。

　　“轰”一声，一人一鸟被声音惊动，抬头看去，凌渊手腕狠狠一甩，牵丝线和雷电撞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内府中金丹瞬间碎裂，嘴角渗出鲜血，耳边嗡鸣阵阵，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一片惨白，什么也看不见。

　　不在毁灭中新生，就只能在毁灭中消亡，惊天动地的雷劫惊动了整座汴梁城，人们齐刷刷聚到城门，战战兢兢的旁观这一幕，万世院里的人神色各异，各自交头接耳，甄太平坐在竹园的小亭子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远处的天劫，“看来凌道友是要突破了，如此大的阵仗，这两人果然不是一般人。”

　　甄和平抱剑立在一旁，闻言哼了一声。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凌渊五感回归，四肢百骸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哇的呕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直直的落在地上，眼看要摔个五体投地。

　　仙鹤嘎一声鸟叫出来，翅膀都扇出了残影，在半空中接住凌渊，大惊小怪道：“小渊儿？还活着吗？还活着吗？”

　　凌渊半死不活的咳嗽一声，不好说，感觉要死了。

　　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金丹破碎，身体里的灵力上下乱窜，几乎要把他的身体窜爆炸了，凌渊愣愣的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茫然的想：难道渡劫失败了吗？

　　渡不过天劫，那他是要死了吗？

　　凌渊的右手在半空中无处着落的扶了一把，立刻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熟悉的灵力涌入他的身体，仿佛不要钱一般，他艰难的抬起眼，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观天注视着他，眼神漆黑，嘴唇紧紧抿着，凌渊和这双眼睛对视着，从观天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身影，那么狼狈，又那么贪婪。

　　观天，观天，凌观天……

　　这个人，为什么不是他的呢？

　　步入元神，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醒悟更深的道义，这是无拘真人曾经说过的，凌渊记得，闭关前，他以为自己的道义是超渡冤魂的悲悯，闭关时，他认为自己的道义是守护观天的保护欲，但这一刻，他看着观天的眼睛，却发现那些都不是。

　　他是凌观天的师兄，是凌霄派的大弟子，他不能在这里倒下，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做，还有很多仇没有报，他不能停在这里，他也绝对不能抛弃观天。

　　他的爱恨交织在一起，一厢情愿也好，刻骨铭心也好，还是最后只落得一场笑话，都无所谓，他只要沉冤得雪，只要观天平安顺遂的活下去。

　　下一刻，金丹重组，凌渊身上散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焦糊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一股强大的灵力从山顶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

　　甄和平站直身子，定定的注视着远处的山顶，“成功了。”

　　整个汴梁城躁动起来，万世院不约而同的停止私语，甄太平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山雨还是来了。”

　　雷劫远去了，桌上的茶杯泛起一丝涟漪，几滴雨点落在茶面上，一圈圈荡漾开来。

　　汴梁的第一场春雨，终究还是来了。

　　————

　　半个时辰后，甄宝撑着伞站在万世院侧边的一扇小门前，一只手里还提着一捆热气腾腾的烤鸭，十分不舒爽道：“喂！还没敲开门吗？”

　　刘庆第三次连敲带喊完，扯着嗓子朝甄姑奶奶道：“下雨了，雨声太大，老头子可能没听见！”

　　甄宝拉长一张驴脸，却没说什么，身旁一个撑伞的少女闻言道：“既然敲不开，为什么不走大门，非要走这个小门？”

　　雨点接连不断的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让少女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甄宝瞥了少女一眼，没吭声，刘庆解释道：“杨姑娘第一次来不知道，这几天万世院的人几乎都回来了，大门肯定拥堵，俺们走这边，也省的起冲突，省事啊。”

　　杨姑娘旁边站了一个男子，仔细一看，这两人竟然是当时在海誓桥上和甄宝起冲突的两个，男人疑惑道：“起冲突？走同一扇门为何会起冲突？”

　　刘庆摆摆手，没回话，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撑着竹伞站在门后，昏黄的老眼扫过众人，看到刘庆，明显激动起来，“狗蛋！俺的狗蛋蛋哟！儿子回来啦！”

　　“狗蛋”立刻给了老头一个大大的拥抱，用听不懂的方言喊了一句：“爹！俺出任务回来啦！你过得怎么样？！腿还疼不疼？”

　　老头热泪盈眶的拍着刘庆的肩，直说“好好好”，激动的说不出完整的话，甄宝很明显已经习惯了，朝老头打了个招呼，张口也是听不懂的方言，带着土土的味道：“刘爷爷。”

　　少女瞪着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旁边的男人拍了拍她，她才跟着喊了一句，“刘爷爷。”

　　刘老头注意到他们，立刻转过身，兴奋道：“甄丫头也回来啦！好久不见你了，你这孩子，怎么老是不回家，甄院主成天念叨着你嘞。”

　　甄宝眼皮一跳，知道刘老头又开始了，懒得和他扯这么多有的没的，她一侧身从旁边进了院子，塞给刘老头一只烤鸭，敷衍道：“嗯，我知道了，给你带了点吃的，这只是你的，剩下的给虎子他们，小崽子们还在自乐园不？”

　　“不要不要，俺都这把年纪了，牙都要掉光了哪啃的了这个。”

　　刘老头连连摆手推拒，但拗不过甄宝，还是被强行挂了一只在身上，他余光终于看见一直被忽略的两位客人，眯起一双老花眼，“这两个娃是？”

　　杨姑娘连忙给他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甄宝回头，用招狗的手势朝两人勾了勾，敷衍道：“客人，没事，甄太平会安排好的。”

　　与此同时，凌渊端坐在庭院里，听着周围淅淅沥沥的雨声，双目紧闭，不知道在参什么禅。

　　他这次闭关整整闭了五日，五日间，无别离来了几波人，都被观天硬邦邦的打了回去，如今他出关，渡劫渡的惊天动地，所有人都知道他现在是个元神修士，以至于刚刚回来，不到半个时辰，无别离就来了更多拜访的人。

　　这些人里有修士，有凡人，有自称是武昌院的，自称是工匠的，还有自称是书院的，其中凡人居多，修士只有零星两个，但直到现在，甄太平都没有来过。

　　“咚咚咚”，不知道第几次敲门声响起，凌渊睁开眼，观天端坐在屋檐上，垂眸看去，见门外是个陌生男人，于是冲凌渊摇摇头。

　　凌渊再次闭上眼。

　　观天就朝院门射出一道灵力，表明不见。

　　男子悻悻而归。

　　仙鹤从院子中央的鸟架上跳下来，看着这对师兄弟匪夷所思的举动，疑惑道：“下雨干嘛不回屋里，在外面淋雨做什么？做什么？”

　　观天周身有一道看不见的灵力屏障，完美的隔绝了周遭的水汽，一滴雨水都不能近身，凌渊倒是没有这么干，任由雨滴飘在自己身上，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闭目养神。

　　他敷衍的回了仙鹤一句：“听听雨声清净清净，你别乱叫烦人。”

　　仙鹤：“……”

　　狗东西！谁乱叫了！！

　　耗子精突然从院外窜了进来，直冲小亭子，两只老鼠围着凌渊的衣服下摆转了几圈，才吱吱道：“仙人，万世院新来了好多好多人吱，都是从来没见过的人，没看到甄太平和甄和平吱。”

　　可能是这段时间危险经历增多，两只耗子精没有之前那么混吃等死了，这段时间勤于修炼了不少，连黄耗子都能说几句人话了，白耗子说完，它立刻跟着补充了几句，“还有，甄宝和刘庆也回来了吱吱，还带回来两个不认识的人吱吱。”

　　凌渊“哦”了一声，“知道了，辛苦，你们去歇会吧。”

　　敷衍完两只耗子精，凌渊朝观天示意了一下，观天心领神会，从屋檐上落下，走到师兄面前，“小渊，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凌渊的脸色并不是很好，这次渡劫渡的艰难，他算是彻底体会了一番何为扒皮抽筋，虽然步入元神，内府开阔了许多，此时看着观天的脸，想起闭关时幻境里的事，反而觉得心境更郁闷了些。

　　凌渊自觉牙疼，强压下心头苦涩，将感性压在理性下，分析道：“万世院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必然是有什么事要发生，这个关头甄太平却不在，甄和平也跟着消失，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设了什么局在里面。”

　　凌渊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院门，“甄太平是个聪明人，虽然待我们态度亲热，但我们终究是半路来的外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信任可言，这段时日拜访无别离的人这么多，之前那个什么玩意粹，虽然是个小啰啰，但背后的势力，就是书院吧，很明显有二心，其他武昌院和工匠，也不一定有表面上那么恭顺。”

　　凌渊果然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他入定入的跟闹着玩似的，知道黑予粹也并没什么好惊讶的，观天沉思道：“你的意思是，甄太平是在试探我们，看看我们会不会加入万世院的其他势力，和他作对吗？”

　　“不好说。”

　　凌渊吊儿郎当的把玩着手中茶壶，观天注意到师兄并没有用手指关节敲击桌面，说明他其实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就听凌渊道：“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其实主是好奇，他们到底设了什么局在里面——毕竟往后的日子少不了勾心斗角，我们两个初出茅庐的一摸瞎，跟着心机深沉的凡人学学手段，也未尝不可。”

　　观天觉得有道理，深以为意的点了点头，凌渊假装不在意，其实一直偷偷用余光看着观天，师弟认认真真的听他的分析，并给出肯定，非常寻常的举动，凌渊却觉得怎么看怎么可爱。

　　凌渊心花怒放的很随机，偃旗息鼓的更随机，意识到自己在偷偷盯着师弟看，他立刻又有些心酸，暗骂自己没出息。

　　有些事，一旦刨开自己的心看清楚了，整个世界就会变得不一样起来，七情六欲组成一个人的全部，当他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喜欢观天的那一瞬间，观天就已经组成了他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