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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红色氢气球 一 ...

  •   一觉醒来,满身伤痕,却已经记不清昨天是在哪里挨的打。
      空气仿佛滚烫滚烫的,吸一口胸腔就疼的要命。昨夜抽尽的烟仿佛还缭绕在空气中,窗外纯白的阳光透过窗帘形成几个浑浊的光柱。
      窗帘那么洁白透明,在夏天的风中飘动。屋子太小,白纱窗帘不时拂到油漆脱落的木床脚,和床上沾满泥土和星星点点血迹的旧床单形成强烈的对比。
      夏风阵阵,窗帘在床脚上来回往复,每拂拭一遍,仿佛都在说:你是肮脏的……你是肮脏的……
      肮脏,那又怎样?我的职业是小偷。只不过我觉得一个堕落的女人,还能去做小偷就已经不错了,总比琳南要强。
      琳南是我的母亲,一个J女。
      我现在唯一需要想的事情,是今天要去哪里偷东西。
      我经常觉得,我的脑子就像经常光顾的那家网吧里已经濒临淘汰的破电脑,只有内存,硬盘却是加了锁。所有的往事留不下,一觉睡过去,醒来就空空如也,就仿佛网吧的电脑重启过。当然,昨天的事情,昨天的昨天的事情,这一切对我来说没有什么重要的,唯一对我重要的事情就是,今天要怎么偷东西。在我脑子里唯一能称之为“记忆”的一些东西,就像是一张已经烧制好的刻着灾难片的光盘,所有的记忆横钩竖划,嵌入生命,擦也擦不去。更重要的是,已经刻过的光盘,里面再也不能再装进新的东西。
      我一直有一个习惯,得手后从不急着离去,我喜欢出于一种恶作剧的心态,看着别人丢了东西后找来找去找不着的着急样子。
      但是昨天,我栽了。
      蚊子扒了一个J女的钱,一个人赶来帮她出气的男人却打了我。这男人人高马大的,短裤汗衫,穿的不怎么体面,露着的胳膊和小腿上都长着黑黝黝的毛,脸上鼻头红红的,不是酒糟就是火山,眼睛很小,却是双三白眼。俗话说三白眼是蛇眼,所以这家伙眼神就是毒,不知道怎么就看出来我们是一伙的。虽然证据并不在我手中,我也不是下手的那个人,但他丫的就死咬住我不放,把我撵进胡同里,一巴掌就把我甩在地上,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蚊子他们特不仗义的一哄而散。
      蚊子下手的那个主儿跟在他后面踩着小细跟儿气喘吁吁的追上来。踩着年轻尾巴的女人,犹不甘寂寞的画着艳紫色烟熏浓妆,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细链子金色小皮包,紧窄的黑色超短连衣裙,露出的两个白生生的膝盖上已生满细细的纹,昭示着她尴尬的年纪。
      当我看到这女人的时候,我愣住了。这妖艳的女人竟然是我妈,3年前狠心将我扔掉的妈!世界真小,我们竟又这样见面了,只不过见面的方式是嫖.客帮J女打他的女儿。她抖动着僵硬的擦满劣质粉的脸冲我露出一个艰难的表情,仿佛乞求着我别喊出“妈”这个字。TM的J女还嫌有个小偷女儿丢人?我冲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咬紧牙任拳头和鞋底雨点般落在身上,却始终没有吭声,当年是她抛弃我的,这么多年都没有回去求她,这时候怎么可能再说出一句讨饶的话?
      那个男的把我打了个臭死,仿佛他刚才没有在我妈身上得到的满足,需要用另外一种施暴的方式释放。她想劝那男人一句却一直没有吭声,可能是害怕影响她的生意----有个混B社会的女儿,让她这个已经不再是花样年华的J女还怎么继续做生意?
      我也傻了,连刀子都忘记了掏。也不能说是忘记,而是我玩刀子的第一天,有人就告诉我,玩刀子的原则就是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出手。结果我想到这个龌龊的人是我妈的姘头,这刀子就没掏出来。
      MD什么逻辑,我干嘛要考虑一个上我妈的嫖?客的立场?
      最后他打完了,不忘再多跺上一脚,朝着蜷在地上的我啐一口,骂骂咧咧的走了。我妈跟在他后面,两只手拽着他的臂,抖的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却始终没有回头。
      可能我已经忘记了,昨天我挨打的地方是我原先的家的楼下。楼下那个常年坐在那摆烟摊的和我无亲无故的老太太,我妈曾经让我叫她奶奶。当时我妈说,对人客气一点,总有自己的好处。可是这次,她根本就没认出我。
      已经不想再记起那个地方,挣扎着回到贼窝,也就是现在的“家”,没有包伤口,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我坐在床头,抽完了整整一包□□。品味着自己身上灼热的痛,反而觉得自己存在的更真实一些。将烟蒂一个一个扔进抽水马桶,冲掉,然后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去。
      想到这里,撑着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把疼痛甩在脑后,挨打对我算不了什么。
      端起小镜子,才终于发现,这臭男人下手真狠!整个左眼一圈乌青,变成熊猫眼。额头上还有一个在地上蹭的破了皮的印子。丫的都成这样子了老娘今天还怎么做生意啊!
      起床,洗澡,化妆。粉底擦了又擦,还是盖不住伤痕,乌青从惨白中渗出来,反而更加触目惊心。镜中的女孩儿,短发一络一络纠结着的落在额前,瞪着一双麦兜般的大眼睛,泫然欲泣的表情就像一只受伤的猫。套上橙红色的假发,梳下假发的刘海遮住受伤的半边脸,然后把左眼角下掩盖不住的伤痕用指甲油画成一滴闪闪发亮的金色泪珠。在手腕上挂上叮叮当当的几串银镯子,穿上最公主的一条长连衣裙,遮住手臂和腿上的於痕,最后细细的刷指甲,粘上亮晶晶的美甲,样式是一颗粉红色的心,周围一圈水晶。
      对着镜子撅撅嘴,一滴金色泪珠在眼睛下调皮的闪着光,我终于可以放心出门。
      楼下打扫卫生的常姨抬起一张疙疙瘩瘩的老窝瓜脸,腮帮的肉还垂着,仿佛在强调她在这个院子的权威。她抬了抬眉毛,别有深意的看我一眼:“哟,琪琪啊,今天起这么早。出门记得带伞啊,今儿个下雨~~!”
      在她拖长的尾音中,我甩上城中村小院子的铁门,出门。临行扫了一眼院子里,铁架子上摆了个脸盆,两个稀瘦的孩子围着,像是在捞鱼,又不敢下手。
      我顶不喜欢琪琪这个名字的,我自己取的名字,叫曼妮,因为我想变成有钱人。可是他们都不叫,因为老大也叫我琪琪--他们自然是要讨老大高兴,而不是我。
      做贼这一行的,女孩子不容易。所以我平时总是短发,不化妆,穿的像个男孩子。所以今天穿成这样子,说明我是不做生意的,也许张姨那别有深意的一眼就是说:哦,你今天又要白白混过去了。
      出了门才想,去哪呢?
      想起来了,我要去肯德基。前几天收获颇丰,所以今天不做生意也能吃饭。排队的时候百无聊赖,就点了支烟,那支烟不知怎么就戳在排在前面的人的手臂上,滋啦一下子。一定很疼,我想着。
      果然他哎哟一声,手从前面伸长脖子研究墙上菜单的胖子裤兜里抽出来,扭过头来正欲发作,看到是我,急忙换上一幅笑脸:“哎哟,原来是幺姐!”
      我恩一声,笑的云淡风轻:“怎么今天有空来我这边串门子?”
      他从我的笑中看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这道街,本来就是老大给我的。他到我的地盘上下手,就是犯了禁,回去该怎么罚,就看我跟老大怎么说了。
      他看我半晌,讪讪的笑笑:“最近我那边狗太多了,饭都吃不上了。”
      我说:“那也别把尾巴往我这儿边带啊。”
      他笑的满脸真诚:“幺姐,看您说的,这事儿我哪能干啊。最近没见老大,他老人家……还好吧?”
      我说:“老大他老人家忙着呢,可没空管你们这些虾米的事儿。”
      他听我这么说,终于轻松了几分。
      正说着,队排到他了。
      我碰碰他:“快点餐吧?”他只好将计就计,将此行的目的从扒窃改为吃饭。他知道我不待见他,就提出打包了带走吃,又忙着帮我付了钱,我也没拦着。这下他没赚到银子,反而亏了一笔,肯定恨我恨到不行。
      照例,在要可乐的时候没有加冰。等会儿坐到位子上喝上一会,再去加一些冰,这样,就可以多喝一点可乐。
      一个胳膊细细,个子矮矮的女服务生过来,礼貌的说:“小妹妹,这里是禁烟区。”
      我礼貌的冲她笑一下,把烟掐灭。
      即使她个子并不高,我仍然需要仰视,我已经16了,可是最近几年身高体重都没怎么增长,152cm的身高,73斤的体重,看起来就像个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可是个子小也是我的优势,个子小,其他的地方相对也会小些。想起来第一次见老大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说的:“我看你的手很小,很灵巧,有天赋。做什么事情,都要有天赋才行。”
      他指的事情就是做贼,但是小偷不会叫自己小偷,所以他说的是做“佛爷”,他说佛爷是千手千眼,手眼通天。
      我慢慢的啜着可乐,右手指腹来回擦着左手的水晶指甲,任肯德基模糊的背景音乐塞满空虚的脑海。我的手很小,但是手指头却细长,食指尤其的长,长到和中指差不多平齐,在我自己看来,我也是做这一行的好料子,所以入行3年,就得到老大的青睐,更是凭着实力成了这里的幺姐。
      正想着,手机铃声欢快的响起。从挎包里掏出贴满花花绿绿的手机贴的htc,上面一个小白兔头像在不停闪动,头像下显示两个字“铃铛”。想到今天这个惨样子,我就不想见他,索性就不接电话吧。于是我摁了静音,将手机撂在桌子上不管它。可是对方一直顽强的拨号,刚断了就又打过来,断了就又打过来,手机嗡嗡震动着直滑到桌子的边沿,我给推回中间,又滑到边沿,我再给推回中间,如是几次,我终于不耐烦的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边是绫高兴的声音:“怎么刚才一直没听电话?我去找你吧?”我推脱:“不行啊,我今天没空。”他没管我的意见,只顾说自己的:“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我心里有些烦躁起来,绫做事总是只顺着自己的心情,却从来没考虑我的想法:“我管今天是什么日子呢?我心情不好,你别来了!”然后不由分说就把电话挂断了。
      把电话狠狠丢进挎包,忽然觉得头上飘来一片乌云,抬起头,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正瞪大眼睛看着我。明明穿着雪白的衬衫,却显得有些不羁的样子,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浅色牛仔裤松松落在白色高帮鞋上,更显得身材超好。微长的刘海,染了两络橙色,一张清秀的脸略带着怒意:“你怎么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你不是早就答应我今天一起过的吗?”他一出现,肯德基里面立刻有几道目光朝他看去,果然帅哥效应不同凡响。
      生日?我真的早就忘了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也忘记答应过绫什么。我垂下头,让头发盖住脸上的尴尬,漫不经心的扣着手指甲:“我心情不好,不想和你一起过生日了,你走吧。”
      他定定的看着我,半晌才说:“琪琪,你又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和我说好吗?我知道你不想待在这里,我带你走好吧? ”
      我站起来大吼一声:“都说了别再喊我琪琪!”然后就往外冲去。
      他抓住我的手臂:将我向他拉去,由于他高了我一个头外加一肩,我实在挣不脱,只好被他钳着手臂跌跌撞撞的拉到肯德基门口:“那你叫我喊你什么?我都喊了这么多年了!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拼命挣扎着:“我要你走啊!”可是我的挣扎,我的话全是徒劳。
      他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来,逼迫我看他的眼睛,可我拼命的往下低着头,脸上立刻呈现几个手捏的白印子,下巴都被他拧的扭曲了。当他看我我脸上的金色泪珠时,怒气更胜:“你看看你的脸?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说着,伸出手使大力将我脸上指甲油画的那滴泪擦去。他这个动作触动了我脸上的伤,我忍不住嗷的一声惨叫,把他吓了一跳,我趁机抽出手,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头也不回的跑了。
      记得刚认识老大的那天,他就追了我半条街。当时他在出租屋门口拦住我的时候,用万分肯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你跑的挺快的,做小偷一定要跑的快,被抓住,这口饭就吃不了了。”在老大看来,认为一个人适合当小偷,无疑是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
      所以,虽然绫在后面大声的喊,拼命的跑,却怎么也追不上我。
      跑了很久很久,绕过两条街,我喘着气停在一个商场前。商场前的广场上有个儿童维生素的展台,铺着褪色的红地毯,地毯边边角角的地方都蹭的发白,两台巨大的旧音响落满灰尘,放着嘈杂的音乐。展台前面,一个人穿着喜羊羊的充气衣服,摇摇晃晃的走来走去给小孩子们发氢气球。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气球,颜色那么鲜亮,一群穿着同样鲜亮衣服的小朋友,在父母的陪同下领气球。小孩子们喜欢的也许根本不是气球,而只不过是喜欢那得到一样东西那一瞬间的感觉。他们的父母脸上都挂着宠溺而满足的笑,这笑容深深的刺伤了我的眼睛。我不由的就呆呆的站在展台前,良久。
      直到一个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小妹妹,这个气球给你。”
      我抬起头,对上喜羊羊脸部空洞里面一双笑意盈盈的凤眼。这双眼和绫自信而自我的眼睛不一样,黑色的瞳孔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智慧和洞察力,仿佛一瞬间看穿了我心中的怯懦和自卑。他没有像绫一样钳住我的下巴,可我却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挪不开眼睛。
      我乖乖的伸出手,接过一个红色的氢气球,半晌,终于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当我看到自己手指甲上亮晶晶的水钻时,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由的缩了缩手----这些气球本应是给小孩子们发的。
      可是他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些,只是伸出充气喜羊羊胖胖的手,擦去了我眼中不断涌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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