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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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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山来信传入南灵帝手中,信上只有一句话:何日接静宁公主归家?
这封信的内容很快在朝臣之中散开,于是所有的肱骨以及两位皇子又像昌平五十六十月初三那日一样,挤在两仪殿中,翘首等待着帝王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南灵帝齐拥风坐在高高的帝台上,攒眉蹙额,问众人:“可她是南灵的公主啊,总放在丹山养着,不合适吧?”
“可是陛下,那则预言就是警示啊,南灵的根基不能断,公主殿下她绝不能回宫。”
“那朕现在就书信一封,快马加鞭送往仙师手中,告诉他公主不用回来了,如此可好?”
“这......”
众臣面面相觑,不敢作答。
丹山子毕竟三朝国师,备受君王敬仰,此法未免太过嚣张,目无尊长。可若真将公主接回来,岂不天下大乱?可若不接回来,那就必须给丹山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他们继续收留公主。
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丹山心甘情愿接受?
这个问题像个死结一样拴在众臣的心中,任凭他们如何绞尽脑汁,都不得解法。
就这样又僵持了半个时辰,齐拥风见大家未有消停的意思,便对近侍朗声吩咐:“诸位肱骨之臣年事已高,这样久站实在太累,你派人搬些椅子过来,让大家坐着想。”
闻声,半数人扬起脑袋,疲乏的目光里带着几许震惊。
椅子很快搬上来,大殿中紧接着响起闷闷的捶腰声响。
帝王低眸扫过垂垂老矣的大臣,他们之中很多都是跟随上一代君王打拼过来的,爱民、爱南灵的心并不帝王少,就像此刻一样,为了皇室的传承、南灵的根基,殚精竭力,即便感到力不从心,那也要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捍卫心中的“理”。
再看看,这两仪殿中不只有老臣,还有新兴力量,他们一个个风华正茂,满腹经纶,是南灵的未来。
哦,对,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尤其他的大儿子齐子承,子承子承——子承父业,他对他抱有莫大的期许。
他也的确没让他失望过。
这么一看,南灵根基可真是稳固啊。
齐拥风不禁哑然一笑,这一笑被齐子承与丞相刘竞捕捉到了,二人像是那密友一般,默契对视了须臾,而后刘竞从朝臣中走出,站在开阔的两仪殿中,铿锵道:“陛下,老臣有一法,既可迎公主回宫,又可让南灵根基巩固。”
“哦?丞相快快说来一听。”
“请陛下尽快立储,储君一立,预言可破。”
刘竞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两仪殿,众臣纷纷附和,立储请求宛如一阵又一阵的疾风,不断吹往齐拥风的耳畔,他脑子嗡嗡作响。
昌平五十六年十月末,立储的圣旨在两仪殿中被朗声宣读,齐子承跪在帝台之下,垂首聆听,最后恭恭敬敬接下那道圣旨,被众人齐声称为:“太子殿下。”
帝王在上,他在中,朝臣在下,这是他当下最为满意的位置。
他站在两仪殿的中轴线上,望向外面的巍峨宫殿,仿佛整个南灵都在他眼中了。
秋风扫过金阳,掀起他的衮冕,玉佩琼琚,金声掷地,叮铃叮铃......
直到齐子宁近了,那声声温柔的鸣响才停止。
丹山子坐在榻上,双手撑着膝盖,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而华衍,依旧像从前那样坐在一口小泥炉面前,认真煮着师父爱喝的茶水,炉内的火苗映亮面庞,灼红眼尾。
从来欢声笑语的问心阁,在今日,突然弥漫出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伤感。
她不敢问师傅,便只能低声唤:“师兄。”
华衍抬头对她微微一笑,将小几上的一封信拿给她:“恭喜师妹,可以回家了。”
握信的手微微颤抖着,泪水滴落,将“归”字晕染到模糊。
整整一年了,她终于收到皇室的来信。
他们要接她归家了。
可当她看向沉默的师父和师兄时,那股子喜悦却渐渐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不舍。
怎么会生出不舍呢?她日日夜夜都想离开丹山,如今得偿所愿,该开怀大笑的啊。
可是她没有,甚至比看到那封信时,哭的还厉害了。
“阿善,要开开心心的回家。”丹山子迈着并不稳当的步伐走向她,为她揩去泪水,“好孩子,以后的路要自己认真走了。”
“师父......”
丹山子拍拍她的肩,将榻上的长形宝盒取来,交到齐子宁手中。
齐子宁打开一看,那里头躺着一把通身金黄的宝剑,比她平时握的还要重。
“这是师父送你的礼物,它很重,你现在还握不稳,但师父相信,有一天你一定可以将它稳稳拿起。”
她应该像从前那样,说一声谢谢的,可那两个字像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咔在喉咙里,令她窒息、痛苦。
“师父教你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至关重要,回宫以后可莫要偷懒啊。”
齐子宁哽咽点头。
丹山子长长叹息一声,转身背对着她,挥挥手道:“下山吧阿善,和你的大师兄一起。”
齐子宁诧异地看向华衍,他神色平平,可眉眼还是在那一瞬染上苍凉的风霜。
他真的要被她带回宫了。
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
她回望丹山子苍老的背影,从前欢乐的老头儿,在此刻好生孤寂。
齐子宁觉得自己残忍,比刽子手还要残忍,为了自己的私心,将师父亲手教养大的好徒儿抢走,他该有多难过。
她太想说一句对不起了。
皇室派来的人马要在三日后才会抵达丹山脚下,齐子宁还有时间好好看看这里,还有时间与诸位师兄师姐说说话。
只是,她要离开的消息大家似乎还不知道,依旧像之前一样笑着同她打招呼,还有拂衣师姐,隔三岔五就会为她摘上一束花悄悄放在屋子里,思朗师兄还是那么的温润,会关心她昨夜睡不睡的好,秋凉了要多添件衣服,要是有不舒服就去找他拿药。
在这里待久了,他们是不是都觉得,她不会走,永远都不会走了?
看着瓶中的鲜花,小匣子里的药以及这房中的所有所有,齐子宁终于崩溃大哭。
原来有爱意的离别是这么的痛苦。
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魅草,在一日之中见过齐子宁的大哭、小哭,它很是不明白,回家不该是一件快乐的事吗?而且这山上有什么好待的?
趁着齐子宁发愣,它问她:“我呢?别的东西你带不走,总能把我带走吧?我可是陪了你这么久呢。”
齐子宁问她:“下山有什么好的?待在山上不行吗?”
“不行!齐子宁,你带我走吧,带我去人间看看,这样我才有机会长大。”
也对,山上清心寡欲的,不利于它成长,人间好,人间处处有情,它可以饱餐很多很多顿。
可是,山上就没有情了吗?齐子宁趴在窗台上神伤。
*
从皇宫而来的迎接队伍一大早便停留在了山脚下,深秋的丹山总是烟云笼罩,众人瞧不清这仙山的真面目,便不敢贸然叩响山门。
清晨的露水沾湿衣衫,山门前的话别在声声鸟鸣里哽哽咽咽。
齐子宁握着丹山子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丹山子玩笑道:“再不松,师父可就要把你永远扣在丹山了。”
有何不可呢?齐子宁想:人真是善变,明明一年前还发誓一定离开这里,可一年后却变得依依不舍了。
她缓缓松开那张布满老茧的掌心,在华衍的引领下,迈向下山的石阶。
突然......
“齐子宁。”
“小师妹。”
声声呼唤,将她的脚步绊住。
她回头,看到一道道身影全都涌入山门,他们站在师父的身后,与她一样,含着泪水,是不舍,是不解。
“齐子宁,你太不仗义了,要走也不说一声。”拂衣站在阶前,埋怨地看着她。
思朗小师兄似乎也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捏着她送的小鹿荷包,反反复复摩挲,以这样的方式向她告别。
思朗老早就知道,她会离开丹山,可从来没想过,她走的这一天,他会难过到一句“再见”都说不出来。
平生第一次分别,竟是这般苦涩滋味。
齐子宁低下头,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
拂衣知道,齐子宁的天是广阔的,丹山一隅,于她来说是禁锢,她早该离开了,不是吗?
可她还是想问一句:“齐子宁,以后还回来吗?”
齐子宁怔怔望着她,无法回答。
谁知往后会是怎样的?人这一生有太多的始料未及了,就像她当年被迫入丹山一样,是那样的仓促,如今她要带着当年的疑问回宫了,要去为曾经的委屈讨一个真相与公道,她如何能知这一路会不会顺利,会不会抱着不一样的心境再来丹山。
她的沉默,是为难,也是答案,拂衣明白了,她默默点头,强忍着心中酸涩,说道:“一路平安,小师妹。”
“一路平安,小师妹。”众人的祝福声回荡在耳畔,引得齐子宁又是一阵难过。
她本已被华衍拉着离开,却又在行出两三步后回身,对着泪眼盈盈的师父一跪,磕了三个头。
来丹山的第一天,拜师是不情不愿的,离开丹山的这一天,她想要把那天糟糕的拜师礼好好补上。
至此,这一场师徒情分才算圆满吧。
泪水顺着脸上沟壑弯弯曲曲淌下,丹山子偏过脑袋,颤巍巍冲她挥手。
走吧,别再回头了。
前路迷茫,却也藏有璀璨之光,你们当披荆斩棘,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