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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完全被小家 ...

  •   纳征一事毕了,贾敬即请相熟道士占卜,算得腊月初十成婚最宜。
      这边递了期帖过去,秦家也欣然允了,就这样顺理成章入了腊月,贾府上下四处都热腾腾地忙碌起来。

      虽婚事办在东府,但宁荣一体,荣府这头也张灯结彩。
      天还没亮透,外头就闹起来了。

      婆子们抱着成匹的大红缎子,在游廊里来来回回地走,鞋底把薄薄的积雪踩得咯吱响。小厮们抬着半人高的描金漆箱,箱角包着黄铜片子,上头系着红绸带,走一步,绸带要晃三晃。

      回廊那头,宝玉身边的麝月和秋纹正追着跑,秋纹手里抓着一叠剪了一半的窗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摔在了雪地里,手里的红纸飞起来,纷纷扬扬地。
      旁的麝月笑得直不起腰,去拉她,自己又滑了,于是两个人滚作一团,粘了满身的雪。

      院中那几株老梅红蕊映着雪光,又被廊下挂着的红灯笼一照,不知是花红还是灯红。
      贾环从这喧嚷里穿过去,在二门边与一个抱着喜帐的婆子擦肩时,还被那红绸子扫了一下脸。

      回到自己房里,贾环反手将门掩上。外头的喧声模糊了,屋里生着炭盆,暖得有些闷。
      他走到床榻边,蹲下身,摸出一个黑漆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下面儿是码齐的金元宝和几张地契,正中央放着一块金锁。

      金锁足有小儿半只手掌大小,黄澄澄的,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缠枝莲纹,镶嵌水头十足的碧玉。字旁边另刻了一株极小的兰草,两片叶子从根处舒展开去,叶片上还隐约可见几道脉络,金锁背面刻着“怀瑾握瑜,受天百禄”。
      这金锁样式是贾环自己画的,亏得老银匠手艺极好,饶是这么小的地方,也刻得一丝不苟,兰叶的尖儿上还凝着一点比米粒更小的露珠,若非凑近了细看,压根瞧不见。

      把金锁翻来覆去地看,贾环指腹在字上慢慢摩挲。
      这是给林瑜珥准备的节礼,再过些日子便是冬至,他早早就开始筹划。布料衣裳太寻常,笔墨书册不稀罕,玩器摆件又显得轻飘。想来想去,还是打把锁好。锁平安,锁长命,别叫他从自己手边溜了去。
      这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笑了,完全被小家伙训成弟控一枚了喂!

      外头忽然响起拍门声。

      “环哥哥!环哥哥!”
      林瑜珥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点喘,似乎刚从雪地里一路跑来。
      贾环手一抖,忙将金锁塞回匣中,又拿软缎盖严实了,将匣子推回床底。他站起身,扯了扯衣摆,又用脚尖把窗幔下摆往中间拨了拨,这才去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便迎面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胸口。
      雪沫子“噗”地散开,溅了他满襟满脸,有几片碎雪顺着领口滑进去,冰凉凉地贴在脖子上。
      贾环“嘶”了一声。

      院中,黛玉就站在那株老梅底下。她裹着一件月白缎面的大毛斗篷,兜帽半掩着头发,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那脸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像雪地里开出一朵粉色的梅。
      她一手还保持着掷球的姿势,见贾环中了,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好准头。”贾环抹了一把脸,也不恼,弯腰便从地上抓了一把雪。

      “环兄弟,且慢!”

      宝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从黛玉身后跳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团好的雪球。他今日穿了件大红羽缎的狐腋箭袖,头上束着金冠,整个人红彤彤的,像一盏会跑的红灯笼。
      他往黛玉跟前一挡,将那雪球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你要打,先打过我!”

      话音未落,一个雪球已从贾环手中飞了出去。宝玉忙侧身一躲,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啪”地打在老梅枝上,花瓣和雪沫子簌簌地落下来,淋了黛玉一肩。
      黛玉“哎呀”一声,忙抖斗篷,笑骂道:“看你躲!反倒中了这小狐狸的计,看把我衣裳弄的。”说着也弯下腰去团雪,要与宝玉两个夹攻贾环。

      林瑜珥从门后头小跑出来,穿得鼓鼓囊囊的,活像一颗滚动的雪团子。
      他手里也捧着一小团雪,只是不会团,松松垮垮地举着,没走两步就散了,只剩一手心的雪沫子。他急得跺脚,喊了一声“环哥哥”,那声音像雀儿叫。

      贾环几步过去,蹲下身,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雪要压实些,不能光捧着。你瞧,这样——捏紧。”
      他一边说,一边握着林瑜珥的小手,重新团了个圆溜溜的雪球。
      林瑜珥的指尖被雪冰得通红,却浑不在意,只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团雪,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白雾。

      “好,”贾环退开半步,朝宝玉那边努了努嘴,“扔他。”

      林瑜珥迟疑了一下,眨眨眼,看了看手中那颗圆滚滚的雪球,又看了看正与黛玉说话的宝玉,忽然一扬手——
      那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成气候的弧线,软绵绵地落在宝玉后腰上。碎雪顺着衣摆滑下来,宝玉愕然回头,正对上林瑜珥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宝玉愣了一瞬,随即大叫一声:“好你个小榆木疙瘩!跟环儿学坏了!”说着便张牙舞爪地追过来。林瑜珥“呀”地一声,转身就逃,两条短腿在雪地里跑得飞快,贾环忙护在他身后,被宝玉扬了一把雪,撒了满背。
      这下黛玉也不帮着宝玉了,“不许欺负我弟弟!”说着也团起雪球砸向宝玉。
      “哎呦!你们几个一同欺负我!”

      四人正在院中闹作一团,忽听月洞门外李嬷嬷扯着嗓子喊:“哎哟哟,好几位爷!这么大的雪,还在院里疯跑,老太太听见叫快些进去呢,仔细冻出病来!”
      这李嬷嬷是宝玉的奶娘,惯爱唠叨。
      她一边喊一边跑过来,看见宝玉光着脑袋,帽子不知几时掉了,头发上沾满了雪沫子,又“哎哟”一声,忙不迭地弯腰去捡那顶掉在雪里的金冠。

      四人这才停了手,黛玉的斗篷下摆湿了一片,贾环的后背白花花的一片。林瑜珥倒还好,被贾环一直护在身后,只袖口湿了。
      李嬷嬷将帽子给宝玉戴上,又去拍打他肩上的雪,嘴里不住地“阿弥陀佛”。

      “老太太叫进屋里去呢,暖阁里备了姜茶,又叫婆子们烧了热水,几位祖宗快回屋里洗洗,别着了寒气。”李嬷嬷推着他们往月洞门外走。
      四人便往外去,廊下的红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雪光与灯光交作一片,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又在雪地里搅作一团。
      林瑜珥拽着贾环的袖子,小跑着跟在他身边,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小把雪,他与黛玉都是生于江南,少见这样的瑞雪,舍不得扔。

      到了贾母上房门外,早有小丫头打起猩猩毡门帘。
      一股热气涌出来,混着沉水香和银霜炭烧透了的焦味扑在脸上,暖得人浑身一激灵。
      四人鱼贯而入,先有婆子拿着细竹丝扫帚上来,替他们扫去肩头的残雪,又递过热腾腾的手巾。

      暖阁里早已坐满了人,凤姐、尤氏、李纨、贾兰围坐在下头。贾母歪在软榻上,身后仍垫着半旧的石青金线蟒纹靠枕,腿上搭着一条貂皮毯子,手里拢着一个小巧的铜手炉。她今儿穿了件簇新的酱色缎子寿字纹大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见四人进来,她先是舒了口气,随即便板起脸来,拿眼一扫,嗔道:“这么大冷的天,在雪地里疯成什么样?玉儿身子骨弱,竟还敢带着她在外头胡闹,若染了风寒,我可要你们好看!”

      其实当属宝玉与贾环衣裳湿的厉害,黛玉褪去斗篷,里头一点儿雪没沾,故老太太也没真生气。
      三个大孩子在前面低着头,作出一副受教的模样,道:“老太太说的是,孙儿知错了。”
      林瑜珥站在贾环身旁,连忙道:“不怪环哥哥和姐姐,是我先扔环哥哥雪球的。”他声音清清楚楚的,把屋里人都逗笑了。

      “你只知为环儿和你姐姐开脱,全不顾我?”宝玉佯装生气。
      林瑜珥有些不知所措,恢复神智不过一年多,偶尔遇到这种难处理的问题,小家伙就僵在那儿,如同机器故障似的不说话了。
      每这时,黛玉都会心疼,她推了宝玉一把:“你再闹他!”贾环也纳闷,宝玉待林瑜珥不错,但小家伙似乎一直不太看得上‘二哥哥’。
      这时小家伙才“重新启动”,不再理宝玉,只眼巴巴盯着贾母。

      贾母也撑不住笑了,招手叫他过去:“你这孩子倒是护他俩护得紧,过来,给我瞧瞧冻坏了没有。”
      林瑜珥走到贾母跟前,仰着脸让她看。贾母伸出手,拢了拢他额前被雪水打湿的几根头发,又去摸他的手,见那十根小手指头红彤彤的,忙叫人拿暖手炉来塞给他,又对鸳鸯道:“去把昨儿蒸的红糖栗粉糕取一碟来,几个哥儿姐儿在雪地里跑了半日,定是饿了。”

      不多时,婆子们将热茶和糕点端上来。
      宝玉一坐下便去够那碟栗粉糕,被黛玉拿扇子轻轻打了手背:“先去换衣裳,这一身湿漉漉的,等会子坐下来又要嚷头疼。”
      宝玉嘿嘿一笑,却也听话,起身到里间去换了一身半旧的绿绸袍子出来。

      贾环也去换了衣裳,回来时,见林瑜珥已坐在贾母榻边的小杌子上,安安静静地吃着一块糕,两颊鼓鼓的。
      贾环在他身旁坐下,林瑜珥便掰了半块糕递给他,贾环接过来,三两口吃了,林瑜珥这才满意地又咬了一口。

      贾母看着他俩,忽然道:“环儿今年也七岁了。”
      她又看了看下首坐着的贾兰,缓缓道:“蓉哥儿的婚事,就在后日了。今儿你尤大嫂子来也是为此事,按规矩,迎亲当日需要几个本家男童充作迎亲引路的,如今府里年纪合适的也就只你们几个。”
      她说着,目光在宝玉、贾环、贾兰脸上一一扫过。

      屋里静了静,凤姐也停下了嗑瓜子的手。

      贾母先看向宝玉:“宝玉,你去压床。你是做叔叔的,辈分高,命格最贵。压床讨个百子千孙的吉利,再合适不过。”
      宝玉正吃得高兴,闻言忙站起来,笑嘻嘻地作了个揖:“孙儿遵命,只求老太太赏我一身好衣裳,压床那日孙儿好风风光光地去。”
      “哪日你少了新衣裳,少在这里涎着脸,坐下。”贾母笑骂道。
      宝玉做了个鬼脸,跪坐到老太太跟前儿,头下巴搭在老太太膝盖上。

      贾母又转向贾环与贾兰:“环儿,兰儿,你们兄弟二人去牵巾。新娘子下轿到拜堂,红绸不能松,要把新娘子稳稳当当领进家门。”

      贾环与贾兰一同起身,恭恭敬敬地应了。
      贾兰应话时声音有些发虚,贾环寻思李纨向来看得严,这小子近来功课紧,想是累了,便侧目看了他一眼。察觉到目光,贾兰冲贾环笑笑。

      贾母又算了一算,“这满打满算要四个男童,如今已有了三个。”她顿了顿,面露一丝难色,“我原想着再添一个林家小子,只是秦家姑娘还有个亲弟弟年纪正合适,她们姐弟情深,说是想让他来压轿。”

      凤姐将嘴里的瓜子壳轻轻吐在帕子上,递给了旁边的平儿,笑吟吟道:“这压轿嘛,害得一大早跑到秦家去,折腾得很。林家哥儿是府中娇客,哪舍了吃这苦。横竖迎亲那日秦家小子也要过府来,就依了他们也无碍,弟弟送姐姐,亦显得咱们不是那欺负人的主儿,老太太说呢?”

      贾母想了想,点头道:“极是,还是凤丫头考虑周全。那你回头打发个人去秦家说一声,把差事交代明白。”
      凤姐笑应了。尤氏在一旁温声道:“老太太,秦家那孩子叫秦钟,听说是秦家亲家老来得子,生得极好,只是身子单弱,前儿还闹了一阵咳嗽。”
      “既然她弟弟身子骨弱,便日后多送些补品去。你做婆婆的,可要好好待新儿媳,更不能落了贾家颜面。”贾母叮嘱尤氏。

      宝玉捅了捅贾环,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见了?秦钟,蓉哥儿的小舅子,听说比你还小一岁。改日来了,咱们可要认识一番。”
      贾环呷了口茶,心想,你与秦钟到底什么关系书里可一直不清不楚。
      林瑜珥那边似是有些不开心,手指绞着衣角。贾环明白,他是想同自己一起,按了按他的手,凑到耳边低声道:“我去牵巾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完事儿给你抓喜果吃。”
      林瑜珥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将衣角松开了。

      正说着,外头又有嬷嬷进来回话,说宁国府那边的喜帐已经挂好了,单等后日去秦家催妆。
      “咱家马上要添一位新媳妇咯,只盼着来年就能为府上添丁呢!”
      凤姐便起身张罗起来,一屋子人又热热闹闹地说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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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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