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雪》绵邈

54、归笼 自由对她而

　　是夜，沈夕谙换了身行动方便的深色束袖衣裙，她将枕头放到被褥底下，而后拉下床帘遮掩住拔步床里面的景象，伪造出自己睡着的假象。

　　确认一切万无一失，女娘悄悄推开西面的木窗，看到窗隙透入屋里的月光，用手戳破油纸，观察此时月亮悬在空中的高度，粗略判断出现下的时间。

　　紧接着，沈夕谙蹑手蹑脚地压低身子凑到木门前耐心等待死士换班时，微微传来的铃声。

　　“铃铃——”

　　微弱的一声铃铛响过，沈夕谙眼神一凛，提起精神，矮身大步迈向西窗，她推开窗，裙摆的弧度凌厉划破空中。

　　沈夕谙趴在草丛中，借着月光去寻死士每日呆着的方位，见那里空无一人，悬起的心稍稍落下，慢慢匍匐靠近屋后的杂草丛生那片地方。

　　今夜宫中和府里人影稀少，只有这处院子被暗处的死士围的毫无缝隙。

　　不过……出口倒也不止正门和后门。

　　沈夕谙默默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汗，伸出手拨开杂草，露出后面的狭小洞口。

　　儿时被罚紧闭，自己曾和陆奚偷偷挖了个洞藏着，以备不防之需，比如，趁阿娘不注意跑出去玩。

　　虽然每次都会抓个正着。

　　沈夕谙晃了晃头，将陈年旧事丢到脑后，如今迫在眉睫的是从这里逃出去。

　　沈夕谙喉间滚动，不自觉放轻呼吸慢慢爬出墙角的洞口，直到离开死士巡视的范围，她才兀自松了口气。

　　女娘边走边回头看了眼宅子，迈出的步子渐渐坚定，转为小跑。

　　市井灯火辉煌，百姓熙熙攘攘，纷纷都在庆祝此次边疆的胜利，氛围丝毫不落后于佳节气氛。

　　火光交替间，客栈酒楼屋檐下无一不挂着做工精致的六角灯，琳琅满目，流光溢彩，商贩为了今夜，不甘落后地准备了许多少见的新鲜玩意。

　　也有年纪稍大的女娘做了绣品出来摆摊补贴家用。

　　六七岁的孩童手挎着竹篮，竹篮里头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朵，利用身高小巧的优势穿梭人群，每见到结伴而行的男女，或者年轻女娘，便上前甘言好辞，把花卉卖出去。

　　沈夕谙许久没有体验这些热闹了，神色怔忪，有些恍如隔世。

　　“姐姐，姐姐，要买花吗？”

　　一名女孩看沈夕谙站在原地发呆了好久，趁她还未离开，鼓起勇气上前将花篮递到她面前，“我的花不贵的，只要五文。”

　　沈夕谙慢慢俯身，一双琥珀色的瞳眸在灯火辉映下划过耀眼的金色和黄色，波光潋滟，灿若星辰。

　　女孩不禁睁大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发自内心的赞叹：“姐姐的眼睛好漂亮。”

　　沈夕谙听到这句话不由愣神，随后发出一声轻笑，抬手掩住扬起的嘴唇，甚至好心情的调侃：“你夸我，我也没有银子和铜钱买你的花。”

　　“小妹妹，姐姐赶时间，先走了。”

　　“诶！”女孩慌忙之下拉住沈夕谙的裙摆，意识到此举不妥，又匆匆松开，脸颊浮上红晕，有些不好意思，“没关系的，姐姐是我今天见过最漂亮的人，我送你！”

　　说着，女孩动作利落地挑选出竹篮里开的最为鲜艳的一朵花递给沈夕谙，与其说递，更像是担心对方出于礼貌拒绝，强行塞到她的掌心。

　　不等沈夕谙出声，女孩像水中的鱼，眨眼间钻入人群，不见人影。

　　身边的人流出现水泄不通的趋势，沈夕谙收敛心神，来不及细想，随手将开满花朵的树枝当做簪子插入发间，踏上逃跑的路线。

　　也不知沈府的死士发现了她消失没有，每一刻的时间都是争分夺秒。

　　沈夕谙用耳铛在路边的商贩那换了个幕笠，提起裙摆朝城门口的方向不停迈进。

　　她大喘着气，热度与冷空气相撞，化作缕缕白烟，明明冬日温度凛冽寒冷，此时女娘背心的衣料却湿了大半。

　　顷刻间，沈夕谙敏锐地停住步伐，看到近处的小巷，想也没想身子一转，背靠住墙壁，躲避人海中搜寻的视线。

　　她平复着不规律的呼吸，一边暗处观察那些人的动向。

　　眼睛，尽管这些天死士蒙住了下半张脸，可她依旧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眼睛。

　　死士首领的眼角旁边有一道岁月已久的深色伤疤。

　　而人群里刚刚投来视线的那个人，眼睛旁边的伤疤位置和他一模一样。

　　看样子，被发现了。

　　沈夕谙四处张望，注意着暗处，尤其是屋顶一闪而过的身影，她咬住嘴唇，不甘心地攥紧幕笠垂落的轻纱。

　　半个时辰而已，他们在上京有暗线。

　　黑夜，寒风刺骨，危险的处境无时不刻在紧逼沈夕谙的理智。

　　如果被抓回去，下次再跑的机会渺茫。

　　眼看着好不容易跑到南市，还有五里地就是城门了。

　　只能放手一搏了。

　　沈夕谙抠紧掌心，用短暂的疼痛保持理智，恐惧过后，动摇的心渐渐坚定起来，她将幕笠压低，尽量让自己肌肉放松，混入茫茫人海。

　　皇宫内。

　　宋徽珏得到沈夕谙不见的消息，手中握着的酒杯裂开了一条微不可察地缝隙。

　　侍女提着酒壶，侧过身替他斟酒，把外面的情况小声汇报。

　　宋徽珏唇角弧度不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低声道：“找，宫宴结束，我要得到沈夕谙的消息。”

　　“是。”

　　洛秋意正和隔桌的夫人相谈甚欢，习过武的缘故，将宋徽珏那边的谈话尽收耳底，她垂下眼眸，找了个借口脱离这些虚与委蛇的社交。

　　沈夕谙跑了？

　　能从那么多死士的眼皮子底下逃脱，有点真本事。

　　不过宋徽珏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主，我记着，陆奚貌似是为了救落水孩童才着了圈套。

　　那么，你会选择怎么做呢，沈夕谙。

　　沈夕谙大口呼吸着空气，冷空气聚集到喉间，刺痛难忍，她默默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动静，确定暂时没有追寻的死士，才停下步子撑着膝盖，给自己喘息的时间。

　　剩下两里，马上快到了。

　　“啊！！！”

　　本来祥和宁静的夜晚被一声惊呼打破，随后，马匹受惊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杂乱的马蹄声震耳欲聋，熙熙攘攘的人群陷入一片混乱，平民百姓自顾自逃难，丝毫不管局面如何。

　　有孩童惊吓的啼哭，妇女寻找自己孩子的慌张，商贩的摊子在兵荒马乱中被掀翻，局面陷入人仰马翻。

　　半个时辰前送自己海棠花的女孩，在场面混乱下，被混在人群的死士推到了路中央。

　　而路中央，远处是不断靠近的失控马匹，近处，商贩百姓自顾不暇，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地上有名六七岁的女孩跌倒。

　　局面乱作一团，行人奔走间甚至有人踩到了女孩的手，每当女孩欲要起身跑到路边，暗处的死士便会用石子弹向女孩的膝盖，女孩一次次摔倒，眼眶蓄满眼泪，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沈夕谙极缓的回眸，发生的一切映入眼帘，画面好似似曾相识，火光倒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逐渐浮现出恐惧，害怕，惊愕，愤怒等等。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如洪水袭来，一波又一波挑战着沈夕谙的理智。

　　“陆少卿为救落水孩童，被洪水卷走，下落不明。”

　　“我的孩子！”

　　“有人……还有人在路中间！”

　　不知是谁先出声喊道，记忆中侍卫告知的话语和眼前诡异的重合，从未有过的冰冷裹挟住全身，后背湿了大片的衣物遭冷风一吹，漫上寒意，如掉入冰窟，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明明堤坝修缮到了收尾，陆暮云只是指挥现场，疏通人群，为什么会有孩子突然落水？

　　某种线索零零碎碎拼凑在一起，加上眼前的情景，沈夕谙忽然明白，陆奚为何会下落不明。

　　眼看着马匹逐渐逼近女孩倒地的方向，沈夕谙惊恐的睁大眼眸，女孩不久前送花的笑颜依稀浮现在脑海，身体比理智先一步行动。

　　马儿发出痛苦的争鸣声，尘土飞扬里，马蹄抬起，刹那间快要落下踩在女孩身上。

　　“不要！”

　　情急之间，沈夕谙顾不上掩藏身份，慌乱中幕笠于头顶滑落，掉落在泥土里染上尘埃，一张姣好的面容暴露灯火辉映下。

　　这群混蛋！

　　沈夕谙咬紧牙关，心底暗骂。

　　死士显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然而沈夕谙满心满眼只剩那个跌倒在地，孤立无助的女孩。

　　女娘奋身一跃扑向女孩，而后立马翻身滚向路边，顾不上满身狼狈，危机解除，沈夕谙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女孩是否安然无恙。

　　“姐，姐姐？”说话时，女孩不禁哽咽起来，一眼认出了沈夕谙。

　　沈夕谙抱住女孩的头，轻轻抚过她的发丝，明知是圈套，今夜之后等待自己的不知是何处境，但还是强忍住不安，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女孩的母亲步履匆匆地钻出人海，连忙抓住她的肩膀，确认女孩安然无事才松了口气。

　　“阿娘我没事了，多亏姐姐救了我……”

　　女孩话音未落，察觉到不对劲，甫一回头，方才还在身后的沈夕谙瞬间没了踪影，心头惊疑又恐慌，有种不好的预感：“姐姐？”

　　女孩的母亲见女孩没事，不管其他人如何，抓住女孩的手就要离开，草草道：“许是归家了，好了你也该回去了。”

　　“我都说了，这种场合鱼龙混杂，稍不注意就会出乱子……”

　　妇人絮絮叨叨的声音被熙攘声淹没，女孩因手腕被妇人牢牢桎梏，怎么都挣脱不开，只能不停地回首往刚才停留的位置回望，直到视线受阻，再也看不到。

　　姐姐刚刚分明还在我身边的……

　　沈夕谙身影没入黑暗的小巷一角，隔绝了外界的吵闹，见女孩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海里，才堪堪收回视线，面向身前的蒙面人。

　　死士首领神情不变，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沈夕谙和他们走：“沈小姐，今夜您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请吧。”

　　“可大人不还是抓住我了吗，你们主子真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沈夕谙语调嘲讽，神色自首领带走那刻起，变得漠然安静，仿佛天边的鸟雀重新关回牢笼，自由对她而言，从此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