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雪》绵邈

48、食言 真的，好想

　　尚不知明情况，陆奚斟酌之后，决定于澧州芙蕖镇隔壁的落霞镇落脚。

　　他携沈夕谙在一处客栈住下，在外声称是自己夫人。

　　客栈宾客如云，来来往往，是打探消息的好场所，也是传递消息最快的地方。

　　不过多时，大部分人都知道落霞镇来了个对青梅竹马的小年轻。

　　又过了许多日，芙蕖镇附近查到有年轻壮丁失踪的蹊跷。

　　夏季多雨，水流湍急，堤坝修好还需要时间，镇上大多只剩下老弱妇孺，劳动力欠缺。

　　联想到这几日隐约有人暗中窥探，不知是不是拿到将军府密信的缘故，陆奚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宣王。

　　但是证据不足，还不能贸然定论。

　　先前圣上定是想到了这层，芙蕖镇来与不来由不得他自己。

　　沈夕谙呆在落霞镇起初当是偶然，日子久了，自然察觉得到附近若有若无的监视视线。

　　她佯装成外出采买的假象，一般东看西看，远观像寻常女娘挑选水粉，没什么特别之处。

　　实则暗暗数着有多少眼线，在何处，呆了多久。

　　对附近几里范围的路径熟轻熟路，说明此人并不是这几天才出现的。

　　恐怕从他们进入澧州地界开始，就已经被盯上了。

　　虽然不知目的，但也能猜到几分。

　　真的是普通的赈灾吗，芙蕖镇堤坝常年失修，不过需要督察工匠修缮一事，并不严重。

　　自己这边人数不多，那陆奚那边呢？

　　这波人八九不离十，是冲着他来的。

　　沈夕谙若有所思地盯着柜子上陈列整齐的水粉胭脂，悬起一颗心不上不下。

　　做戏做全套，她随意挑了几个常用的色号，便付好银子，加上心情不爽快，故意绕了好几圈路，才肯罢休回到客栈。

　　待到陆奚探查完芙蕖镇的情况时，夜幕降临，树林时而传来簌簌声响。

　　相较于白日的燥热，夜晚轻风微凉，吹走几分困意，也吹走了弥漫在心头的几分烦闷。

　　陆奚并不知沈夕谙今日所为，担心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郎君合上木门，提起的一口气刚放下，甫一转身，下一秒看到堵在面前的身影，又狠狠悬起来。

　　陆奚额头冒出细汗，一手附后维持合上门的动作，语气不大自然：“怎的还未睡？”

　　沈夕谙盯着他看了许久，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陆奚险些被她灼热的目光看的装不下去。

　　好在防备塌陷的前一刻，沈夕谙移开视线，自顾自走到里间端起茶壶，倒了杯水。

　　一杯凉水下肚，躁动不安的心情总算有了些许镇定。

　　陆奚触手摸到冰凉的瓷壁，心知她又半夜喝冷水，不由蹙眉。

　　然而，不等他开口，沈夕谙偏过头，眼睛与他相视，率先出声。

　　“我只问一遍，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沈夕谙神情认真，以至于陆奚迟疑了一瞬，甚至想过和她全盘托出。

　　陆奚深呼了口气，眼眸半垂，飞快闪过道暗色，抬眸归于平静：“没有。”

　　沈夕谙眼睫极轻的颤了颤，熟悉又陌生异样席卷而来。

　　可能是出乎预料，毕竟谁都可能隐瞒，唯独陆奚从来不会瞒着她，长期以来的特殊，让沈夕谙几乎忘了，那种被瞒着的心堵感。

　　她向来不强人所难，强硬问出，只会让两人的关系更加糟糕。

　　“好，这是你说的。”

　　女娘垂放在裙摆的双手慢慢抓紧衣料，语气不明。

　　心头如同有只手揪住。

　　从小长在没有感情的家中，看似无事，实则潜移默化的影响了她。

　　这么多年，身边再多收拢人心的侍女小厮，亲信唯独只有阿荔一人。

　　旁人的话，大多只信三分。

　　每一次，都做好了被抛弃的准备。

　　好不容易收起利爪的猫，因这次隐瞒，重新提起防备，退避三舍。

　　对沈夕谙而言，无论是善意的谎言，或是隐瞒，骗了就是骗了。

　　陆奚心神不宁的想到这些日子查到的蛛丝马迹，某种想法得到确认，满脑子如何安置沈夕谙。

　　沈蕊那边这几日风向不对，担心沈夕谙应付不来，便随心行事带她出来。

　　但此刻朝堂风波恐怕会殃及到她，思绪全聚焦在此事，从而错过了沈夕谙现下的异常。

　　操之过急，忘记了她心思敏感，以至于脱口的话未考虑到她的感受。

　　以为不让她知道，她会平安，实际上并不然。

　　两人各怀心事，无形中有什么将二人拉远，明明相隔几步，心却相隔千里，今夜无眠。

　　又过了段时日，夏日天气变幻无常，大雨连绵不断，时而伴随夏雷轰隆，划破宁静。

　　这天，沈夕谙一如既往地端坐于窗前，手里绣着丛丛栀子的花样子，眼睛时不时往外边瞧一眼。

　　片刻后，没有寻到熟悉的身影，心里没来由地涌起失落，美目淡淡收回，继续绣起花。

　　褐色的瞳眸渐渐放空，思绪飘远，不知想些什么。

　　直到绣花针一不留神扎到食指，她这才急忙回神，连忙张嘴含住。

　　心跳快速，不安感越加强烈，无法忽视。

　　自从那日没有结果的谈论结束，陆奚的身影出现的越来越少。

　　连客栈大厅不知怎的，流出一对青梅竹马的眷侣闹了矛盾，男方夜不归宿，女方赌气不管的言论。

　　上次出门发觉的监视视线今日前后莫名其妙变得多了起来。

　　气氛流露出不言而喻的紧绷和危机。

　　雷点照亮薄薄的窗纸，雷声紧随其后，响彻耳边。

　　沈夕谙心陡然一跳，她放下含住的食指，恍然若失地望着芙蕖镇的方向，喃喃自语：“怎么回事，今日为何这般难安……”

　　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

　　芙蕖镇洪水泛滥，百姓哀嚎不止，老弱妇孺着急哭闹的声音交杂在一块，场面一度混乱。

　　陆奚披蓑衣，戴箬笠，一边指挥官府侍卫疏散人群到安全地带避难，一边环视四周，寻找有没有落难的孩童老翁。

　　为首的侍卫长作揖汇报周遭情况，不一会又急忙赶去附近援助。

　　陆奚站在一块石头上，声嘶力竭地高喊：“趁雨势未大，带他们去高处！”

　　他眉毛紧蹙，神色着急，人群错杂间，余光捕捉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而后下一秒，妇人惊惧绝望的声音传开。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落水了！！！”

　　“救命……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郎君见到这副场景眼眸猛地睁大，瞳仁轻颤，心底有块石头悬起高挂。

　　他咬牙低声骂了句粗话，伸手抓住披着的蓑衣，狠心扯下甩到一旁，钻入人堆，穿过夹隙，脚步加快速度。

　　“让开！”

　　经过一番吼叫的嗓子沙哑不堪，竭尽全力喊出的话语，落在人海渺小微弱。

　　雨水打湿郎君的眼睫，滑入眼角，陆奚半睁着眼睛，想到方才的黑衣人气血上涌：“混蛋。”

　　半点不见素日温雅风流，满身狼狈。

　　他早已做好宣王派人下手的准备，千防万防，未算到他们竟如此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灭口吗？皖皖还在落霞镇，不知她能否发现我留下的信封。

　　“扑通——”

　　巨大的水声打断喧扰嘈杂的局面，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泛起水花的方向。

　　顾不上争先恐后，众人屏息凝视，停下动作，眼看着风姿卓绝的郎君救下落水孩童，他游向岸边，近在咫尺的距离，好似腿部突然抽筋还是怎的，身形上下沉浮不定。

　　郎君借着挣扎上浮的频率，手臂举起奋力把女孩扔到岸边的侍卫怀里，力竭沉落水面，再也没有浮起来过。

　　冰冷的江水席卷而来，水流充斥在耳边模糊四周声音。

　　“陆少卿！”

　　“少卿大人！！”

　　意识朦胧间陆奚仿佛听到有人喊他，一片惊扰声，听不真切。

　　岸上官兵面对陡然发生的事故忙的人仰马翻，有人惊喊，有人惶恐忐忑，还有人相互推卸指责。

　　“不，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妇人怀搂住获救孩童跪在地上，四肢软棉无力，瑟瑟发抖，“少卿大人，草民……草民一定日日上香，千万不要来找我……”

　　“怎么办怎么办，少卿大人在芙蕖镇出了事，朝廷那边该如何交代啊！”当地府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人性的阴暗面在此刻展露的淋漓尽致。

　　而这些，已经不关陆奚的事了。

　　水底潜伏的刺客死死桎梏住陆奚，快要屏息不住之际，确认郎君已无力气抵抗，才缓缓卸去力道。

　　黑衣人相互给了记眼神，保险起见，将匕首刺入他的心口位置，默契撤退。

　　陆奚感受到脚腕手侧重获自由，可雨势在黑衣人离开不久，逐渐变为倾盆，水流由缓转为汹涌。

　　浮水需要的力气，以他现在的情况压根做不到。

　　蜉蝣撼树。

　　如同浮萍，漂无所依，任凭水势冲刷，直至麻木。

　　陆奚只觉身子沉甸甸，像巨石沉底，江水涌入口鼻，窒息感包围自己，意识开始慢慢涣散，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沈夕谙的面容。

　　我又食言了。

　　皖皖，这次，我恐怕回不来了。

　　画面停留在不久前二人商量未果的一幕。

　　沈夕谙侧身背对，眼眸水润，落于昏暗的夜里，如若不仔细，很容易被她骗过去。

　　陆奚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心头微颤，奈何为时已晚。

　　那天情急我居然，忘了你的感受。

　　真的，好想……再见你一面。

　　好想，好想……

　　此生唯憾，不能与卿长相厮守。

　　郎君视线模糊，强撑了半晌，再亮的蜡烛也逃不过熄灭的命运，深灰的眼睛渐渐黯淡，他缓缓合上眼睛，眼角刚漫出滴眼泪，便被流水冲走。

　　不留痕迹。

　　与此同时，落霞镇电闪雷鸣，沈夕谙看着红色浸染的一块，白色的栀子花边上染上血迹，原本盎然的画面，因血迹竟透出淡淡的颓败之势。

　　她移目到指尖，看出这次比刚才刺的更深，面上惶惶失神，心里总感觉有个地方丢了一块，再也找不回。

　　想要见到陆奚的心情此刻无比强烈。

　　你到底……

　　沈夕谙盯着芙蕖镇的位置一眨不眨，眼眶控制不住地泛酸，莫名落泪。

　　什么时候回来。

　　陆暮云。

　　泪水滴在手背，滚烫灼痛，女娘丝毫未觉，倔强的好像这样，陆奚就会和平常一样，出现在楼下，举起买好的糕点，朝她挥手。

　　幻觉散去，台阶前空无一人，没有郎君欠骂的嬉笑，也没有糕点。

　　明明才秋分，却格外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