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书》Xee24

1、什么东西 我是被你送

　　周一早上的铃声响起，林笑从1.9×0.9米的宿舍床上醒来，发现枕头上多了本书。

　　难怪感觉昨晚有什么东西硌着脑袋。

　　她把书扔到床尾，继续睡。

　　早八前每一秒的睡眠都是珍贵的，尤其是回笼觉，不要浪费在这种事上。

　　5分钟后，闹钟再次响起。

　　林笑抬手去关闹钟，却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介于软和硬、光滑和粗糙之间的凉凉的东西。

　　嗯？
　　怎么是书？

　　她骤地清醒过来，睁眼撑起胳膊，摁亮手机手电筒侧身看它。

　　书不厚，封面泛着暗黄的陈旧，还沾了不少油和别的污点，略皱的角落像海边的波纹。封面上空无一字。

　　没见过。

　　原来是没睡醒。

　　但是快醒，早八要迟了。

　　她的左手正要向右胳膊掐去，书忽然挡了过来。

　　“且慢。”

　　什么东西？书说话了？？
　　声音还挺好听。
　　怪了。

　　不知怎么想的，她心里升起一个念头，然后用手在书的封面上轻轻重重戳了几下，书悬在空中，为了躲避将自己曲起来一点，又在拉开距离后抖擞两下，把自己舒展平坦，动作间有些Q弹。

　　她抱着反正在做梦的心态，坦然问道：“你是什么啊？哪来的？感觉好旧。”

　　“哼，竟然敢把我忘了。”书用十分自来熟的语气回答，然后悠悠然向上升，刚好与林笑的视线齐平。

　　“啊？什么？”

　　“我是之前被你送人的书。”

　　“……”

　　林笑心说那真不好意思了，我送人的书挺多的，但是你这样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的书，我还真不记得。

　　“哼，你果然忘了。”
　　书好像很生气，但鉴于它只是一本书，所以它的生气对林笑没有任何威慑性。

　　比起书的生气，林笑更好奇的是：
　　“所以，你的名字是？”

　　书在窗帘里到处飘了五六圈，期间有好几次突然停下，原地剧烈晃动，然后扑通掉到被子上，再挣扎一下，飘起来继续飞。
　　林笑看了一会儿，感觉它像是海滩上扑腾的咸鱼，终于忍不住问：“你不会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吧？口口声声说我把你忘了，结果自己也不知道？”

　　书猛地凑到她面前，贴脸说道：
　　“才不是！！我只是，”它又转了两圈，声音弱下一截，似乎很是委屈，“我说不出来……”

　　“嗯？为什么？”

　　“说来话长，我……”

　　“那就别说了，我今天有早八，闹钟响过两次了，这个梦再做下去要迟到。”
　　然后她趁书不备，闭眼一把掐上胳膊肉，疼得嘶一口气，然后睁眼，和书再次面对面。
　　“……坏了，怎么醒不来？”

　　书不再乱转，停下来沉默一会儿，动了下把自己卷成筒，精准敲在林笑头顶。

　　“嗷！！”

　　书猛地凑到她面前： “现在，醒了没？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结果你见面就说是没睡醒，一点也不信任我！！早八早八早八，一天天就知道上你的早八，早八有那么好？之前把我送人之后问都不问，我在人家家里沾了水沾了油老了好多你从来不在乎，现在见到我就知道说你的早八……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你只在乎你自己！！上你的早八去吧！”
　　书说完最后一句就原地消失了，林笑捂着还有点疼的头顶，愣了两秒。

　　然后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6：53？

　　哦，果然是做梦，闹钟还没响呢。

　　她从容倒下，再次睡着。

　　林笑是被室友的洗漱声音吵醒的。她很不情愿地踢开被子，刷牙时又想起早上的梦。

　　明明只是个梦，却给她一种真的提前醒过、没睡好的疲惫感。

　　而且真有点头疼。

　　满脸疲惫被洗脸水冲去，又趁她吃早饭再次生长出来。
　　她满不情愿地背书包出门，昏昏欲睡地上完早八，结束后往宿舍走时已经如同行尸走肉。

　　当你周一只有一节课而这节课是早八会发生什么？

　　可能会die吧。

　　由于桥上的同学总是很多，过马路时又车来车往，所以她通常选择绕道桥下，沿着湖边走，反正回宿舍也不赶时间。

　　然后她就看到了在湖边栏杆上侧身凹造型的泛黄的书。

　　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自己能看出书在凹造型，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果然疯了吗？”

　　林笑自认为这个推论是很合理的。

　　首先，根据以往对梦的复盘经验，她早就发现，自己的梦几乎全部来自于白天的记忆和一闪而过的思绪。它们被打乱逻辑，然后以奇妙的方式重组，形成有趣或无趣的新故事。梦里的每一个画面都有迹可循，但重组的故事失去了清醒时的逻辑与评判，于是能够大胆地往不同方向生长，不受束缚，令人着迷。
　　而她这几天一定没有接触过什么信息能让她联想到“会说话打人的书”，所以书本身是凭空出现的。

　　其次，她在梦里向来记不住东西或者看不清文字，但刚刚的早八英语……虽然听不懂，但整体是很有逻辑性且“清晰”的，而且大部分是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这些几乎不会在梦里出现。所以，至少现在，这不是梦。

　　“我真服了你。”
　　书停止凹造型，转向湖边的长椅，像是要邀请她与自己长谈。

　　“不是想知道吗？来吧，给你讲。”

　　“嗯，不过我有个问题。别人能看到你吗？如果看到我和书说话，会不会觉得是灵异事件？”

　　“不会，你听就好。”

　　哦——果然是疯了，要不然怎么别人看不到呢。林笑心想，不过考虑到这本书容易生气，她最后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我是你4年级时送人的。”
　　“呦，那么早？我不信。”
　　“你的确不记得，因为我为了离开那边用了些方法，比如让所有人忘掉我，之后就能自己移动了。”
　　“嚯，还能移动哇！”
　　“……就是悄悄融进别人的影子里。”
　　“诶呦可以啊！不过你这样，别人的影子出了问题，他们会发现不？”
　　“不会，他们只会觉得走路变重了一点，因为影子有了我的重量。”
　　“原来如此！所以怎么自己移动？”

　　书莫名其妙敲了一下她的胳膊。
　　林笑不解地看向它。
　　“你这么接话，哄小孩呢？”书似乎很不高兴。

　　林笑“噗”地笑出声。
　　“诶呀你好敏锐，不愧是我的书。”

　　不知道这句话又怎么得罪书了，它啪一下把自己砸到椅子上，不说话了。

　　又怎么了？

　　林笑想了想，伸手抚摸书的封面，试图安慰。

　　书蛄蛹两下蹭了蹭，继续躺着。
　　“我移动的办法是，碰到影子就融进去，被影子带着走，到了合适的地方我再悄悄出来……”

　　“这种时候，别人也看不到你？”

　　“看不到！你不要老是打断我好不好！”

　　它又发脾气了。

　　“总之，碰到影子我就融进去，被影子带着走，到了合适的地方我再悄悄从影子里出来，等下一个影子把我带走，就这样移动，直到找到你。我想想，一开始我跟着你送书的小孩，后来是她同学，后来是公交车，你家，你爸妈，我在你家等了你好几天，听到他们聊天时说你去了大学，然后我就出门了，找了很久找到高铁……”

　　迎面走来几个人，林笑装作玩手机，没有开口问书怎么知道坐哪班高铁。

　　“……然后，在路上碰到你室友，被带到你宿舍。我昨晚就到了，怕你不敢当着室友的面和我说话，就趁你睡着改了闹钟，让你早上和我说话。”

　　“你？改我闹钟？你没有手吧？也不知道我的密码吧？”

　　“……哦，这个啊。”

　　书好像忽然发现周围景色很好看，愉悦地四处张望起来。等它张望够了，才开始用寒暄的语气貌似不经意问道：
　　“你平时睡觉是不是没什么防备心啊？”

　　“好多年没和别人一个被窝了，我防谁？”

　　“嗯……比如室友？”

　　“一般床帘放下来大家都默认你睡着了，不会打扰。而且她们图什么？我为什么要防？”

　　书短促地“哦”了一下，又四处张望……然后被林笑强行拽回来。它被迫直视她，绝望片刻，终于开口。

　　“就……我昨晚问你睡着了吗，你说睡着了；我让你把手机闹钟往前调10分钟，你睁眼调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去，手缩回被窝，眼睛闭上；我又问你睡着了吗，你说睡着了。”

　　“……”林笑笑了。

　　她毫不犹豫地把书拎到湖的方向。

　　“我让你再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救命啊我是书啊我很脆弱的啊！”

　　书的喊声透着撕心裂肺的夸张，林笑在这一刻强烈感受到，它不过是一本书，一本试图模拟人类说话的书。它的声音有起伏，有重音，有很多语气助词，但怎么听都只是“像”人类。

　　她不合时宜地想，既然不像人，那它会更像书吗？比如会被水浸湿……

　　她的眼神变得跃跃欲试起来，而书开始剧烈颤抖。

　　“救命，打住，不要想，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