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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我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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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那堆资料中找到了一份赔偿协议和一本大伯匆忙记下的笔记,笔记本中间夹着一缕扎好的长发,内容断断续续,没有日期,但根据大娘的话,应该在死前一个月之内,从他再次凝视那幅画开始。我依然记得那个夜晚,窗外雷雨大作,风暴裹挟着骤雨撕扯万物,闪电在世界边缘蔓延,紧随着雷声炸响,一遍遍回荡耳边,仿佛一双黑暗的巨手要捏碎这个世界。一束灯光庇佑着我,我聚精会神的默念着眼前的笔记,仿佛那是唯一能让我遁逃的咒语。我的视野回到了三十二年前,见证着大伯最热烈的情感如何燃烧殆尽,又如何在一个月前死灰复燃,燃尽了他最后的生命。
我咨询了父母和一些老人,又查找了一些资料,了解了大伯当年遭遇的那场轰动全市的仇杀案。三十二年前的一天晚上,大伯在一场凶杀案的案发现场被发现,头部受击,昏迷不醒。凶手叫陈枫,是一个生物医学研究所的所长,与伯父本是旧识,他杀害一男一女两名受害者后自杀身亡,女性受害者身份不明,男性受害者叫顾小四,是一名刑满释放人员,曾参与了五十二年前的一场奸杀案,那场奸杀案的受害者,正是陈枫的堂姐,曾寄养在陈枫家中。
下面请看笔记内容:
自从那次意外之后,我失去了很多记忆,也失去了情感、激情、欲望。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呢?陈枫!我恨他,他夺走了我的一切,他给我的黑暗世界带来了光明,又亲手毁了她!将我扔进了另一个深渊!他是十恶不赦之人,他自以为高人一等,将人的情感和道德视为掌中之物。他以为他的所做所为可以一死了之?不够!我要将他……我能做什么呢?我这行将朽木的身躯,我杀不了他。不!不!他确实已经死了,三十二年前他就已经死了,在杀了我的小沫之后,他就死了。但活着的人对已死之人的情感——爱也好,恨也罢,是不会随已死之人一同死去的!它要么被时间磨灭,让人醉生梦死,要么在心里反复酝酿,化为焚身业火。我们都是执念深重的后者。哈!我居然!我居然理解他们了!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荒诞的结论!
但我不会原谅他!绝不原谅!
安静,安静。且先放下我的情绪,我要记下我想起来的事,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又忘了。现在看来写日记是个好习惯。要从哪里说起呢?
我于20xx年决定卧轨于老家的那条生锈的铁路。我沿着铁路走了几个小时也不见一辆火车驶来,却于夜幕中迎面遇见了从轨道另一头走来的人,那个罪人——陈枫。恰火车也从那头呼啸而来,我们都认出了彼此,他调头和我并肩同行,在火车巨大的呼啸声中,我们沉默不语,互相打量,他变化不大,长了胡渣,也没戴眼镜,显得成熟很多。火车渐渐远去,四周的虫声却愈显聒噪,也许是因为这燥热的天气,我感到风中带着热毒,再不发声我就要皮肤绽裂,两肺烂熟,我率先开口,寒暄了几句,我们相互倾诉了最近的窘况。他实验失败,项目终止,不知往何处去。而我与父母决裂,打断工度日,画卖不出去。这些都只是物质的匮乏,我没有很高的需求,甚至觉得吃饭都是多余,但是,但是!最令我绝望的是,“我的画只剩一具枯骨!”我极力表现得很愤怒,我要让他知道曾经的我是多么愤怒,尽管当时的我和我的画一样,只剩一具枯骨。
我的画不过是颜料的堆砌,我的生命不过是有机物的聚合。
我说,“我打算去死。对于我曾热爱的绘画事业,我已无心无力,艺术是生命力的凝聚,而我已形如枯骨。我看见红色,便只是红色,它和其他颜色的区别就在于,它不是其他颜色。它们就好像一串数字编号,每种颜色的编号都不一样,但每种颜色都只剩一串编号。于是,我所见之一切事物,都再无任何意义,它们再不能勾起我半点情感。身体的本能依然存有,但我更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感官收集并输入信息,经过严密的逻辑运算,作出反应,可就是不能有一丝自主的欲望,我不想活,也不想死,只是作为一具身体存在着。我的理性尚存,它无法忍受这种无原因也无目的的活着,这是和它自身相悖的。我开始思考生与死的问题,这样活着,似乎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唯有痛苦依旧如此清晰,它告诉我,我还活着。但当痛苦达到极限,我反而觉得死亡更亲切。”
他答道,“我从没想过这话会从你口中说出。”
“呵,为什么这么说?”
“你还记得我们上学那会儿吗?你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学校经常张贴你的画,那时我对你说,我从你的画里感受到一种力量,生命的力量,那正是我缺乏的。你很高兴,跟我聊了很多,带我看了很多你的作品,你说你打算用你的生命去画画,同时用画画来完成你的生命。也许你忘了,但我永远记得,你说,人终有一死。”
他看着我,我疑惑道:“人终有一死?”。
“人终有一死,不必急于一时。”他道。
我在时间长河的另一头看到了那个满目期待的少年,他在期待什么?不会是现在的我,也绝不是终点的死亡。我不想死了。最后他提出让我搬去他郊区的房子,以解决住房问题,那里安静,可以安心画画。我答应了。
那就是我之后住了三十二年的住所,就是我现在写字的地方。这个住所我很满意,是个两层小楼,带一个院子。他带我搬来了这里便走了,我抛弃了之前的所有,打算重新开始。但没过几天,他又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女人。
那天早上,我正兴致勃勃地打理我的院子,我得趁天还不热清理完杂草,再粉刷一遍木质围栏。他们直接走了进来,跟我打招呼,我看着他旁边的女人,她很年轻,也很漂亮,乌黑亮丽的长发,看着很健康。她牵着陈枫的手,水灵灵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发现我在看她,便低下头,扯了扯她的领子,又看向其他地方。我招呼他们进屋。
我带他们到一楼客厅坐下,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客厅只有一张木质方形大桌子和四把木质椅子,位于客厅东边的窗户旁,都是黄褐色,没有上漆。他们坐在一边,我坐在他们对面。陈枫问我是否习惯,有没有什么问题,我答一切安好。这时她旁边的女人不再胆怯,打量了我一会儿,又看着窗外,似乎被什么所吸引。陈枫向我介绍道:“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陈沫,也是我的病人”听见陈枫在说她,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着他,陈枫伸手抚摸着她的脸,说:“去玩一会儿吧,别走太远。”她点了一下头,笑着出去了,我们一齐看着她,她跑到院子里,蹲在了我种下的植物前。
我笑着说:“她很活泼,像个孩子。”
他说:“你猜猜她今年多大。”
“十五?二十?”
“哈哈,差不多吧。”
他看着窗外的,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我想拜托你照顾她一段时间。”
“啊?什么?”我怀疑我听错了。
“我想请你照顾她一段时间,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带着她不方便,将她一个人留着家里我又不放心……”
“不是,等一下,你是说让我,照看她?”我我指了指自己,又指向窗外。
“是的。”他一脸严肃。
我身体后倾,靠着椅背,盯着他,又看了看窗外的那个女人,她掐了好几朵花拿在手里,我强忍心中怒气,心想:我真不该受惠于他。现在不好拒绝,但这种要求实属荒唐。我问他:
“你家里人呢?她家里人呢?交给谁也比交给我好啊。”
“我父母不接受她,她没有家人,一直是我在照顾她。”
我愣住了,现在更不好拒绝了。我支支吾吾地说:“你知道,我这个人自己都照顾不好,而且这个年纪的女生你也知道,愚蠢又傲慢,”我发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解释,“当然不是说她哈,我只是感觉我应付不来……”
“没事的,她很听话,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也知道,我不会强人所难,但这次,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不过放心,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因为……”我看着他,他看向窗外的那个女人,接着说道:“我将带她去国外治疗,等我忙完眼前的事就走。”
我深呼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你要离开多久,我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他笑了:“大概一个月左右我就回来接她,她需要按时吃药,等会和她的行李一起给你。”
“她得的是什么病?”
“一种基因病,可能会有呕吐、流鼻血、身体不舒服等症状,只要按时吃药应该就没事。”
“连你都治不好吗?”
“这不是我的研究方向,我主要研究大脑。我的一个同事主攻基因方面,但就算是她也束手无策,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觉得还是算了吧,我不擅长照顾别人,而且还是个病人。”
“我只能相信你了,李柯。”他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犹豫再三,一口喝光了一杯水,说道:“好吧,我答应你,我会尽力照顾好她的。”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他去外面从车里把一个行李箱拿了进来,又把陈沫叫过来,他拥抱她,抚弄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在她耳畔低语:“我会回来接你的,好好的待在这里,不要跑太远。”
陈沫一脸愁容,抬起双手也抱住了陈枫,不一会儿竟呜呜地哭了出来:“你不走嘛,我求你了……”
“我要走,我会回来的,我保证,我回来给你买礼物……”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陈沫渐渐安静,时不时吸一下鼻子,陈枫一直抚摸着她的头,安慰她。我找了块抹布把客厅的桌椅擦了一遍,擦第二遍的时候他们终于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