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途之后》雕囚

5、探监 第五章

　　戈林大殿塔顶，风把柳语烟的衣摆吹的猎猎作响，柏里推门上来时，见她正望着柏钦离去的方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看你生出的好儿子！”柏里长老被刺激得到现在气都还没有消，虽是如此，但面对眼前这个女人时，到底是少了几分刚才在大殿上的咄咄逼人。

　　女人回过头，柔和的五官下带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坚定，她哂笑一声：“是我生的，难道不是你养的？”

　　柏里长老一听这更来气，板着个脸：“养什么养，早就离家出走了，指不定被哪个混账玩意儿同化了，你看他今天像话吗？”

　　“柏里，你要承认，任何见过快乐和幸福，愤怒和悲伤的人，都不会再心甘情愿当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那是他太过叛逆，随心所欲带来的最终结果必然是放纵。”

　　女人轻飘飘地反问：“那你又为何生气？”

　　“他是怎么出生的你不知道吗？可不是在培养舱里。”她的声音带着释然，但说出的话却一反常态：“你这种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真不知道当初我是怎么看上的！”

　　“什么茅坑？”

　　女人勾唇一笑：“不重要，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柏里像是已经习惯她这张时不时带刺的嘴，转而继续说到他关心的话题：“语烟，不能放弃吗？”

　　“革新必然会带来阵痛，但也比腐烂要强。”

　　塔顶的微风吹着她的发丝，她看向眼前人，逆光的阴影里，她的声音飘渺，却又无处不在：“人，总是要在浴火中重生的。”

　　“所以，不能。”

　　柏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会去找你，希望你有分寸，不要让他过早的介入。”

　　柳语烟：“当然。”

　　“滴滴…”

　　“滴滴…”

　　柏钦此刻正走在回他以前住所的路上，这次他果断摁了接通，提前明智地将通讯器拉远，果不其然，一声极其暴躁且响亮的声音传来：

　　“你小子，又挂我电话，而且还是三次，三次！！！”

　　“你这个目无尊长、不尊师重道、不尊老爱幼、胆大包天、肆意妄…”

　　柏钦没那耐心再听下去：“我正在跟回旋兽打架，它的一只爪子已经在我肚子里呆了两分钟，你确定还要继续说下去？”

　　卡兹教授明显心虚，毕竟柏钦长年在外打斗，这种情况骚扰人家，确实不太好：“呃，行吧，那给你一个小时，速战速决。”

　　毕竟常年在外，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早就练的炉火纯青，柏钦冷淡地垂下眼，在摁断通讯的一秒前提醒： “另外，是两次，老年痴呆得治。”

　　柏钦挂断电话后，接着走这条不甚熟悉的路，虽然他对自己的记忆很自信，但奈何它并不能自动更新。

　　柏钦看着面前的岔路口，在呼叫003和自己开导航之间，不带丝毫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前者在他落地的大半天里，找没找到地方都另一说。

　　“主人，好巧，你也刚到。”大门前，003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丝毫没有感到羞愧，作为一个智能人，两个小时走完了柏钦十分钟走完的路。

　　话说回来，也是因为这次回来的很突然，柏钦向来不太习惯别人擅入私人领域，于是挤出一点微薄的信任让003发挥一下它全能机器人的功能，提前回到住址收拾一下。

　　现在看来，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

　　“没用的东西。”

　　柏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侧身进屋。

　　003无辜地眨眨眼，实则季游霖在心里默念:“幸好我不会生气。”这嘲讽，搁谁身上不得干一架！

　　虽然赶不上趟，但家务最终还是落在了003身上，勉强缓解了柏钦想要把他扫地出门的冲动。

　　“帮我联系一下卡兹教授。”柏钦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带着蒸腾的水汽，浴袍的腰带系得松散，随意得勾在腰间，以至于开口很大，漏出大片的胸膛，许是被热气蒸腾得余韵未过，此刻还微微泛红。

　　003｜季游霖目不转睛地盯着，以至于回话都慢了好半天：“好的，请选择人像模式或通讯模式。”

　　柏钦神色懒懒地扫了他一眼：“通讯模式。”

　　“诶，怎么不见人？”卡兹教授在另一头疑问。

　　柏钦将通讯器放置在一边，起身接了杯水，随口瞎抛： “爪子还在肚子里，太血腥。”

　　卡兹教授随口回应道： “哦哦，缝合一下不碍事儿。”

　　这话题看样子已经是要过了，但奈何卡兹教授现在不犯老年痴呆了，桌子一拍：“不对，我怎么记得回旋兽的爪子足足有三米长，进你肚子里，你怕不得直接嘎了。”

　　“小拇指。”柏钦随口胡扯。

　　“那也…”

　　“要不我给您寄过去？仔细观赏观赏。”

　　从来没有尊卑观的柏钦，这敬词一出口，被喊得人怕不得折寿，就连卡兹教授也被他给阴阳住了。

　　“咳咳…那倒不用。”

　　“柏钦啊，你这巡查使任命已经下达很久了，打算什么时候返回联盟啊？”拉扯了半天，终于回归到正题，卡兹教授又变回懒散的语调问。

　　“我还有事，最迟后天。”

　　“行吧，你自己看着点。”

　　“哦，对了！”卡兹教授又突然激动起来。

　　“你匹配的那个智能人怎么样？你小子可真是运气好啊！按理说长成那样，应该早被抢了啊！”

　　柏钦没有说话，无意识扫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人，003见状，立刻又露出那种无懈可击地笑容，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就是有点假。

　　不过，他的人生字典里夸人也就止步于“可以”二字，这已经是他对人最高的赞赏了，何况还不是个人。

　　“怎么还不说话了？”卡兹教授都要怀疑他的通讯器短路了，半天都不吭声。

　　“还行。”

　　“诶，什么叫还行，你看他长的多好看，我敢说，他的模样在智能人里面可是上上上乘的，当时你给我看图片我都不敢相信。”

　　卡兹教授一把年纪了，还在那儿老不正经，一开话匣子，也不在乎柏钦有没有在听，继续八卦道：

　　“联盟这一批智能人虽说不多吧，但实用的好看的都被有头有脸的先挑走了，剩下的几个全是丑的。”

　　“虽说我年龄有那么点儿大，但有一个长得帅的在身边养养眼，想想就不错。”

　　“老头儿你也算是教授里的奇葩，怕不是柠檬成精了吧！”刚进实验室的一个白发男子听到后忍不住调侃道。

　　“去去去，你个不尊师重道的家伙！”

　　卡兹教授小孩子似的立马回怼，随后又一脸可惜地说：“不过我听说上次智能人匹配系统还失误了好几次，003说不定还真能轮到我。”

　　已经开始工作的柏钦像是被提起了点兴趣，不过他的关注点跟卡兹教授不一样：“嗯？”

　　“什么失误？”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匹配机制失调，可能加载压力太大，本来匹配结果已经出来了，但数据硬生生地输不上去，倒腾了好几遍，只有轮到003时，那机器才像通了便一样顺畅。”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追着你不放呢！”

　　柏钦适时抬眼看了一眼003 ，003｜季游霖默默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显得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柏钦收回视线，对这充满味道的对话不做任何表示。

　　卡兹教授还想说什么，就听到一旁那道慢悠悠的声音再次提醒：“教授，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再不去上课，今天就是你这个月来迟到的第18次，你一共也就20节课，这意味着下一个月，你就要和你心爱的实验室说再见了。”

　　“上课，对哦，我还要上课，小柏啊，你记得早点来，这儿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你呢，我得上课去，挂了挂了。”卡兹教授一惊一乍的匆匆说道。

　　柏钦继续低头查看文件，直到听到耳边传来“嘟”的一声时，才不紧不慢地将放在一旁许久的通讯器又重新戴回手腕上。

　　尽管还没有回到联盟，但有关巡查使所要审阅的各种文件已经通过光脑刷刷刷地给他全部传了过来，因为他身份特殊，所以连带着历年来的一些隐藏性文件也被发了过来。

　　柏钦大致扫了一眼，忽然注意到屏幕上一个带有红色记号的光标，这种应该是联盟的重点规划项目，否则不会被特别标示出来，但它也不应该是在这里出现…柏钦短暂停顿一秒，点了进去，却发现它与平常的文件大不相同，没有繁杂的语言和复杂的程序，有的只是简洁的不能再简洁的两句话。

　　“星际联盟最高指令，对X仿生人计划给予通过。”下面是联盟高层印章。

　　既然是隐藏文件，还带重点标识，不可能就这么点内容，而且出现的地方也不对。柏钦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问道：“003，你的查阅权限有多大？”

　　“智能人的查阅权限与其绑定人的身份有关，主人您身份的查阅等级为S级，S级及S级以下的内容我都可以查阅。”

　　柏钦靠着躺椅，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手里时不时的转动着电子笔，样子看着十分放松，自从003跟在身边后，他就把梵塔留在特尔星了，自己这边只留了个休眠的分身，毕竟她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

　　“查阅X仿生人计划。”他淡淡地开口。

　　“好的，请稍等。”

　　003将手臂抬至半空，密密麻麻的电子光图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幅超长横幅将他围至中心，不过仅短短几秒钟，便消失不见。

　　“抱歉，主人，查阅不到相关信息。”

　　柏钦轻声疑问：“没有？”

　　他想了想，径直把这份文件原封不动地转发了一下。

　　不出所料，科里根的视频请求下一秒就弹了出来：“你从哪找出来的这份文件？”

　　柏钦挑眉：“不是你塞进里面的吗？这么明显。”

　　对面的中年男子皱眉：“不是。”

　　柏钦姿态有些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既然来了，解释一下。”

　　若不是科里根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他都要以为这个联盟会长是柏钦当的，这口吻说是他老子也不为过。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在掂量该说到哪一步。

　　“一百年前地球联合国推出火种计划，探测宇宙中适宜人类移居的星球，诺亚方舟搭载仿生人进入不同的星球收集数据，联盟现在的五大星球就是当时探测出的最宜居的行星，仿生人由此散布在宇宙中。”

　　柏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这我知道，说点联盟历史录里没有的。”

　　科里根瞪了他一眼，又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后来，联盟成立，一切百废待兴，为了恢复原有的科技水平，我们试着将散落在各星球的仿生人召回，但由于他们的系统早在驶出地球时就被锁定，虽然功能强大，但存在极大的不稳定性，因此五大行星通过议会，决定将这些仿生人封存。”

　　柏钦不紧不慢道：“那数量岂不是很多？银河系内的类地行星可不少。”

　　“不是每个星球遗落的仿生人都能召回的，有的星球从外气层看风平浪静，但内里情况恶劣的也不在少数。”

　　柏钦语气淡然：“封存了这么多仿生人，之后呢？”

　　科里根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柏钦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咔”。他侧过头，看见003正把手从操作台边缘收回去。操作台的金属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划痕。

　　“怎么了？”柏钦问。

　　003抬起头，语气和平时无异：“没事，主人。我在清理系统缓存。”

　　柏钦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转回通讯：“所以有人不安分了。”

　　科里根叹了口气：“这事我会查，你先别……”

　　话没说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柏钦在椅子里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003。”

　　“在。”

　　“你刚才在找什么？”

　　003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没找什么，主人。”

　　柏钦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时，目光在操作台那道划痕上停留了一秒。

　　塔尔星的夜空总是过分干净，星星亮得像是被谁一颗一颗摆上去的。

　　柏钦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电子笔。笔身磕在窗棂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很多年前，柏里也这样站在某个高处，对他说：“你的人生是为了塔尔星的未来而存在的。这是你活着的全部意义。”

　　那时他还小，仰着头问：“那我自己的未来呢？”

　　柏里语气沉硬：“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

　　后来他去了域外。那里的星星和塔尔星一样亮，但地上的人不看星星，他们忙着活命，忙着抢一口吃的，忙着在风沙里骂娘。

　　他刚到那天，街上有一男一女在打架，他上去拦，被两个人同时骂了句“神经病”。

　　一旁蹲在角落里看热闹的大爷，浑身上下穿得破破烂烂的，笑得直咳嗽：“人小两口掐架，你掺什么闲事儿。”

　　“小两口是什么？”他问。

　　大爷一脸惊奇，语气带着不可思议：“嘿，你打哪儿来的怪胎？”

　　夜很深，窗外高空的航道还在运行，亮着蓝白的光，一道一道地匀速从窗口滑过，拖出很短的尾巴。

　　003｜季游霖站在柏钦的身后，这个视角让他终于有机会可以肆无忌惮的打量眼前人，他记得初见时，这人虽然高高在上，但还开得起玩笑，现在这样，让人无端感觉多了些冷漠。

　　寂静的气氛有些不太寻常，柏钦转过身，对上003的视线。

　　他看了两秒，没说话，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跟好脾气沾不上边的笑，嘴角动了动就没了。

　　“走吧。”他抬手勾了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塔尔星 B城】德垒堡监狱

　　每一个星球对城区划分都有着严格的要求，人类现居的四个星球划分规则都差不多，每个星球按等级划分，设有为A、B、C三个城区，A城为行政管辖区、B城则是军部安保区、C城为居民居住区。

　　当柏钦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监狱主办厅时，大厅的虚拟屏幕上正好巧不巧的播放着他前不久在长老会上的“壮举”，以至于坐在台前的工作人员硬是在屏幕与他的脸之间滚动了几个周期，才反应过来，结巴道：

　　“你...你不就是那个....”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柏钦用“礼貌”语气的打断了：

　　“劳烦，请帮我转接一下柳语烟女士。”

　　“噢....噢，好的。”

　　“那个，请出示一下您的ID卡。”

　　台前服务员小哥在扫过光脑上弹出的ID卡后，便悻自低下头，想着赶紧办完送走这尊佛，但随即又慢吞吞地抬起头。

　　看着眼前冷若冰霜的脸，其实存粹是被人家的气势吓到了，他弱弱的抬手示意了一下。

　　“您...您的身份不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