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途之后》雕囚

33、克里奥汀实验 第三十三章

　　【中科地下基地】

　　程义望着培养箱中放大版的真核生物，巨大的细胞像高塔一样突出菌垫，触须随着水流的方向飘逸，它像是不谙世事的婴儿，赤裸地面对着一无所知的世界。

　　“爷爷，吃饭了，您别老盯着它们了。”小洛语气无奈，叫着站在实验台面前许久的老人。

　　程义缓慢地移着脚步：“食物都发下去了？”

　　小洛走过来扶住他：“发下去了。”

　　程义：“孩子活下来几个？”

　　小洛沉默了片刻：“三个。”

　　“三个也行。”程义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小洛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爷爷，那两个人中有一个是掠夺者，他是好人吗？”

　　“既然你都问出来了，说明在你看来，他不像坏人。”程义缓缓地说道。

　　小洛面色矛盾：“可是..”

　　程义淡淡地打断他：“每个人都有评判他人的能力，那只要有嘴就行，但对于跟自己毫无干系或一知半解的人时，闭嘴就好。”

　　小洛闻声楞了一下，他是第一次听爷爷说这么绝对、犀利的话...

　　“外面的世界哪分好人和坏人，再烂的人也有搭子，再好的人也有瞎子。”

　　......

　　一百年多年前，人类进入末世的开端，科学家们就已经预估到地球的生存环境在不久的以后将难以维系人类的生存，他们为应对环境的挑战和变异生物的威胁，开始培养拥有超强精神力的人体实验。

　　没有身体的破坏，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残忍的精神冲击，参加这种实验的只能是年轻的小孩子，因为人在幼年时期的成长潜力是最大的，在这个时间段进行精神力培养效果最为显著。

　　季游霖只是参与其中的一个，那些试验体虽然称不上是被胁迫，却也绝非情愿，大多是被交易或哄骗过来，最后无一不是半哄半吓得就答应了，但季游霖却实打实是误打误撞上去的。

　　当时守卫兵急着交差，看他迷路了，直接一麻袋就套走了，连个哄骗的机会都没有，一醒来就到了一个只有一张小床、全封闭、全白色的房间。

　　房间连接着一个长长的走廊，外面时不时传来走动的脚步声，恍惚间还有压抑的呜咽声，他迷迷瞪瞪清醒后当即就吓懵了。

　　每一种人对恐惧所做出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就像季游霖，区别与其他小孩的尖叫和哭泣，他第一反应是呆呆地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地紧紧注视着整个房间仅有的一个小窗口，但即使再怎么安静，毕竟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小季游霖害怕得全身止不住发抖，连带着牙齿也在打颤，幼小的身体缩在角落显得整个房间无比空荡，而他头顶那冰冷的泛指细微红光的摄像头却毫不留情的记录着这一切。

　　这对于当时年纪较小的他还是难以发现的，他也是在那儿之后的几年间偶然发现，从他进入这个地方开始，那细微的摄像头就已经无孔不入地被安装在各个角落，像无数只眼睛，透过一个个缝隙，凝视着他，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

　　小季游霖被关在那间屋子五天，一日三餐被按时从窗口送进来，开始的时候他还没有要吃的意思，但在经历被打晕、受惊吓、连着饿了两三顿之后，还是忍不住向饥饿妥协了，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无望的等待更糟糕了…

　　一连着五天都没有人来跟他说过一句话，就连给他送饭的人都被白色的防护服裹的严严实实，看不见容貌。

　　直到第六天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季游霖直到现在对他都道不清是怨恨、感恩、敬佩，亦或是其他，那种复杂矛盾的感情曾一度冲击着他的灵魂…

　　培安德博士作为智能人研究的先驱，在地球生物体刚刚开始异变的前期，便建立了庞大的智能军团，掩护了上千万群众在末世到来之际进入地下防护基地。

　　若不是身临其境，一般人很难想象的到诺大的地球在短短半年之内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市的高楼大厦被飞禽走兽所占领，繁华与喧嚣已然不复存在，森林的生机盎然被断枝残叶所取代，遍地杂乱的尸体，褐色的血液被长满肿瘤的生物僵硬地舔舐着，腐败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这是季游霖在被长达几十年的囚禁后再一次看到外面世界的第一印象。

　　幼年时期的季游霖在禁闭室里见到培安德博士的第一面，博士带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他邻家的老爷爷一样，慈祥和善，连带着驱散了些他几日来被囚禁的孤独与恐惧。

　　培安德迈着稍显年迈的步伐走向他，布满褶皱的脸自然呈现出弯曲的笑意，最能鼓舞人心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亮而蕴着光…

　　不过这都是小孩子的纯真在“作祟”，如果是让现在的季游霖再次去看的话，他肯定会在第一眼就察觉出来，那不是和善，也不是慈祥，那是科学家的疯狂。

　　培安德双手背在身后，倾身对着角落里的季游霖说道：“害怕吗？”

　　小孩子双手抱膝，眼神带着茫然，但却本能对面前人带着期待，他在那人的视线下，点了点头。

　　培安德笑着，向他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出去。”

　　小季游霖闷头停顿了片刻，抬起幼嫩的小手握上了那只略显沧桑的大手。

　　他被换上了浅蓝色的棉线睡衣，实际上是实验品的统一服装，但外表看非常像以前睡觉时穿的睡衣。

　　唯一不同的是，衣服的左胸前，被印上了一串数字，但对于小孩子来说，这是最容易被忽视的。

　　培安德把他带到了一片环绕的小别院，一眼望过去，只知道房间很多，但这都不是最主要的，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

　　那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偶尔有几个年龄稍大的，跟他一样的着装，他们有的站在院子里，有的两三个聚在一起。

　　但奇怪的是，他们之间都互不说话，在看向他之前像是低着头在摆弄什么东西，不过更多的是周围立在窗户边的孩子，小季游霖仰着头，目及之处的所有人无一不是表情寡淡，眼神空洞。

　　也许是小孩子敏感的天性，本能觉得这样的注视非常不舒服，不自觉地让人想要逃离…但他只是紧了紧拉住培安德的那只手，因为他同样感觉到自那掌心处传出的不容撼动的掌控。

　　好在孩子们只是暂停下来注视了他几秒，便又麻木地收回了视线，看的出来他的到来只是这里非常平常的一幕插图，并不会激不起一点波浪…

　　培安德领着他走到正前方的独栋楼房里，房子不高，只有三层，内里的装饰却与这里呈现的氛围格格不入。

　　多彩的颜色交织着，阳台上隔几步便会有几盆小绿植，大厅中央，米白色的沙发上，零散又不失整洁地摆放着各样的玩偶…

　　环形的小火车在一幅巨大油画背景下呼呼地运作着，这是一个十分温馨暖人的房子，比妈妈给他布置的房间还有精致。

　　培安德停在其中的一个房间门口，缓慢地转过身：“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他看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研究员，松开了握着小季游霖的手，小季游霖转过头来直直看着他。

　　他能察觉出小孩子脸上透露的紧张与不安，但却还是安分的被研究员带进了房间，培安德神色像是十分满意，脸上隐约透着笑意。

　　小季游霖住进那个房间的第一晚，可以说是他陷入几天几夜的恐惧害怕之后过的第一个难得舒缓的一夜。

　　入眼的不再是一片洁白的墙壁，空荡荡的房间，或急或重的脚步声，他一次又一次闭上双眼，再睁开，入眼的暖色调的图画，摆在松软被子旁的玩偶。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培安德同几个身边的研究员正站在巨大的屏幕前，透过隐藏的摄像头观察着他，其中一个研究员正低头专注地写着什么。

　　培安德眯着眼，语气带着愉悦：“他在适应。”

　　“您的到来缓解了他的恐惧，而温馨的环境缓解了您离去对他造成的不安。”一旁正在记录的研究员此刻抬起头脸色平静地分析。

　　“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实验体。”那个研究人员补充道。

　　只见他手中的本子上赫然记录着季游霖从被关入禁闭室到此时此刻的种种表现，甚至细微的表情分析。

　　“对于陌生环境保持高度警惕，应对恐惧能力为中上，外在表现克制，行为上状态积极。”

　　“将他的个人信息调出来，他看起来有一个很好的童年，这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编号179001，明天开始实验。”随之培安德走出监控室，下达的最终命令也随之落下。

　　第二天，小季游霖又再次见到了培安德，但他并没有来看他，像是连注意都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急匆匆地往他斜对面的那栋楼去，那里也住着跟他一样的小孩吗？

　　他看着院中四散的孩子，看样子是的，他在心里想。

　　小季游霖趴在房间的窗户上，看着培安德离去的身影，直至那背影消失不见，黑色的镂空铁门被紧紧锁上，这一锁便是二十多年。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这颗还没长大的幼小心灵在还不明白信任为何的情况下就已经先尝到了背叛…

　　这是一场历时四十年之久的人体实验，被记录在联盟的绝密档案中，史称克里奥汀实验。

　　除了当年亲身经历的那场末世的老将和幸存者，移民在新星球的后世居民，仅仅在星际历史记录的片言只语中知道有那么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在人类末世逃亡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