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途之后》雕囚

2、我说的是劫色，不是劫财 第二章

　　火种计划圆满成功，人类大迁移已过百年，星际联盟的成立打破了人类旧世界的秩序，建立了新世界的运行法则。

　　【星际一百零八年四月十三日】

　　特尔星外围星际站，联盟的劝降广播已经循环播放了四十八小时。声音义正言辞，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并入联盟，成为合法公民”“共享星际资源”那一套。

　　希风坐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面前的显示屏，把广播当背景音乐听。

　　屏幕上，几艘战舰的轮廓死死卡在星际站的外层防护罩边缘，像一块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炮口也不见得有歪一下。

　　联盟军部实行的是分区舰队制，这次奉命前来“劝降”的第三舰队，外号“清道夫”，几个月前才把域外一个暴乱的小行星一锅端了，连人带站，拆得干干净净。

　　“啧！”希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脚尖停了：你们啊，也就这点儿胆子，只敢趁柏钦不在才敢跑过来瞎逼逼，识相地，赶紧从哪来儿回哪儿去，他可不会像我这样好脾气地让你滚蛋。”

　　广播那头沉默了几秒。

　　第三舰队舰长霍普终于不再居于幕后，出声质问：“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待客？你们算个屁的客，谁家客人上门把炮舰怼在人家门口？”

　　霍普厉声道：“我们是合法防御，并入联盟后，你们将成为合法公民，不比龟缩在身后犄角旮旯的星球强？”

　　希风往前倾了倾：“嘿，就我们这犄角旮旯的星球你们不还是来了多少次，又灰头土脸的溜回去多少次，轮得到你现在在这儿放屁！”

　　那头的霍普脸色一变：“你！”

　　他一掌拍在操作台上，砰地一声，通讯戛然而止。

　　希风盯着灰下去的频道标识，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两下，然后按了下左耳。

　　桌面弹出一面全息屏，信号接出去，画面在身后晃了两下才稳定下来。

　　希风转过身，看着中央的全息投影：“老大，你到卡冷星了？”

　　对面的人像是刚才外面回来，外套领口松着，可能是脱防护服的缘故，肩上还落着一层细碎的沙。柏钦抬眼看过来，淡淡地应了声，指间一枚银灰色的金属片翻了一半，停在半空没动。

　　虽然信号糊，但对方锋利的眉骨和鼻梁依然扎眼，深色的瞳孔看人时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希风被他看得一怂：“这次不关我的事，我当时说抢劫，也没见你反对，而且…”

　　嘟嘟囔囔的小话持续输出：“当时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的人是你又不是我！人家联盟追了三个月，结果被你三两炮轰了。”

　　眼见柏钦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希风很有眼力劲儿地双唇一抿，闭嘴不说话了。

　　柏钦神色平淡：“告诉他们，我会考虑的。”

　　“噢...”希风顺嘴到一半，忽然顿住：“什么！？你之前打得他们跟孙子似的，这转脸投降？”

　　柏钦手中的银色金属片重新转了起来，漫不经心道：“如果仅仅是消灭了一支弱不禁风的星际海盗就让他们这么忌惮的话，偏安一隅明显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希风闻言，面色还是有些难看：“可是...”

　　柏钦走到操作台前，眼皮一撩：“行了，上赶着送来的资源都不要，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有骨气？”

　　他将飞船切换成悬空状态，继续道：“特尔星那一干的老弱病残要不你来养？”

　　一个月前

　　联盟主行星笙竹星遭遇域外联合袭击，三大环小行星带被全部击落，联盟主席科里根当场震怒，下达追缉令，出动军部全部战舰围剿。

　　追击历时三个月，但只见人影，不见人。

　　联盟所有的军舰跟着莫须有的影子越过隔壁的普底星，冲过二十七道星际关卡，又去兰银星、塔尔星转了一圈，应急部连发十五次红色预警，提示各星做好战斗准备。

　　但三个月过去了，一切都风平浪静…

　　无奈，联盟政府下达最后通知，所有军舰打道回府，消息接受到一半，笙竹星中心大楼爆炸的直播先一步插进来。

　　军部部长从废墟里爬出来，拿着通讯器唾沫星子满天飞的画面被实时直播到各大平台，媒体争分夺秒，在直播关闭之前，发布了头条——《三个月带薪环空游》

　　面子里子都丢了，就在军队誓要一雪前耻时，恐怖分子不玩了，在临近梅拉星系的最外围—索纳里空间站时，直接空手套白狼，将三分之二的军舰困在太空乱石流里，自己一个跃迁跑没影儿了。

　　联盟上下颤颤巍巍，军部的人不知道怎么交差——三个月！没追上一群人在太空捡破烂的，临了了还把底裤也扔了。

　　联盟公民看到军部这么废，害怕那群恐怖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虚晃一枪打了进来。

　　政府丢了这么大的脸，撤头条的撤头条，封闭消息的封闭消息，实在不行逮着几个传播“谣言”的关两天，以警示威。总而言之，恨不得造出个什么失忆丸，给每个人喂上一颗。

　　就在这人也丢了，新闻也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事情要告一段落的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空间站捞出来一堆星舰残骸和三十几具尸体。

　　经对比，赫然是溜了他们三个月的海盗团伙，谁都没想到，这打脸的戏码还迎来了续章。

　　联盟调集了周围所有的监控系统，但因为这个空间站本就偏僻，监控设备更是常年摆设，众人在会议室快看瞎了眼，才调出一段模糊不清的影像。

　　画面干脆利落，跃迁后的星舰出场不到三分钟，被一架飞船给抢劫抛尸了！最后堂而皇之地消失在画面中。

　　一干人将照片放大了五十倍，指着还没拇指大小的星球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一旁的助理不甚熟练地看着屏幕上的小字标识：“特…特尔…星。”

　　众人将目光投向坐在角落里总管星球建设的空建局局长。

　　一向被忽视彻底的人第一次这么备受关注，明显有点不适应，只见他动作不自然地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咳...有这个星球吗？”

　　会议室一片哑然。

　　科里根脸色严肃：“我想知道，这样一个势力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星际地图上，联盟竟然毫不知情。”

　　“去查！这个特尔星究竟是什么情况？”

　　消息辗转传到柏钦耳中，还没等他问，就上赶着道：“是我让梵塔黑进去的！”

　　希风抬了抬下巴：“还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谁会关注这么个小破地方。”

　　柏钦声音似笑非笑：“怎么？觉得自己本事很大？”

　　身后一个温和的女声补充道：“希风先生列举了种种入侵联盟系统的必要性，基于战略稳定性，我给出的结论是可行。”

　　卡冷星气候变幻莫测，柏钦扫了眼希风不情不愿的表情：“当初不是你非要黑进去，现在被人顺着网线摸过来了，怎么？你想越过联盟引领人类光明的未来？”

　　希风嘴巴微张，好大一顶帽子！

　　全息投影骤然熄灭，只余下希风独自支棱着身子自言自语道：“我也没有那么大的梦想。”

　　而距离光年之外的联盟地下研究基地，银白色的实验室中央，一双紧闭的眼睛此刻倏地睁开。

　　四周蔓延的“黑色”液体立即争先恐后地涌入眼眶。

　　下一秒，安置在天花板上红色警示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在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声情况下，瞬间将整个实验室映得红光一片。

　　与此同时，距离实验室不远的一个监控室内，三名研究员正零散地坐在监测屏前，其中两个已经趴在控制台上前睡得不省人事。

　　醒着的那个研究员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后，才慢吞吞地起身，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站在一旁的饮水机前，神色疲惫地接了杯水，就在他准备一屁股再坐下的时候，扫向监视屏的视线突然定住。

　　“醒醒，快点，别睡了。”站着的那名研究员看着监测仪器上出现的红点，急得顾不上放下手中的杯子，连手带杯地去戳还在睡觉的那俩人。

　　被叫醒的两个人还有点迷糊，一时有些愣怔：“嗯？啊？怎么了？”

　　“怎么回事？”

　　“快看他的脑电波！”拉特有些着急地说道。

　　古奇打了个哈欠，疑惑：“谁？”

　　“还能谁，水箱里面的那个。”

　　拉特说完，有些犹豫地问：“要不要上报？”

　　古奇现在才像是回过神来，听到这话立刻用手肘怼了一下拉特：“你傻啊！只是脑电波高了点，上面的人就喜欢小题大作，你还记得上上上次，就因为他眉头动了一下，那大张声势得，硬生生地派人昼夜不停地在这儿监视了十天，还有上一次...”

　　“那算了，再被连着监视十几天，我真的要因为睡眠不足而暴毙了。”拉特想了想，顿时摇摇头拒绝。

　　“对，对，先别上报。”另一个研究员也附和。

　　拉特提出建议道：“不过，还是过去看看吧，出了差错我们也担待不起。”

　　古奇点了点头，语气慢悠悠地：“那行吧，你俩在这儿守着，我去看看。”

　　楼间传来机械开合的声音，古奇按下前往地下实验基地的电梯，监控室与季游霖所在的实验室隔得并不远，他一进门，先手动调试了墙上的警报系统，本来这里的所有监测仪器在检测到异常后，超过一定时间的话数据就会被立刻上传。

　　不过，作为一名出色的间谍兼混子，古奇很早之前就暗自更改过这儿触发机制，让它亮上一整天也无妨，就是有点费眼。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实验室的控制台前，望着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低头按了一下旁边的白色按钮，“铿锵”一声，包裹在圆柱形玻璃水箱上的自动遮光板开始向两侧缓缓拉开，水箱中的情景逐渐映入眼帘，只见淡蓝色的透明液体中，赫然漂浮着一个长发男人。

　　他的身体此刻在亮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透亮，连青筋都隐约可见。

　　季游霖身上插着很多仪器，复杂的感应器将他的整个头部包裹，但即使这样，也挡不住仪器遮挡下那极具冲击力的脸。

　　古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在纳闷，这睡美人到底是掺的哪个星球的基因，即便像尸体这样浮着，也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惊魄，当然，这感觉也可能纯粹是因为他飘得比较高，古奇仰着脸自我安慰道。

　　他的视线在季游霖身上停留了几秒，吐槽道：“就算再好看，看了快十年，也给我看腻了，什么时候你能动了，我也就不用在这儿苦守寒窑了！”

　　他沉默地扫视操作屏上滚动的数据，注意力转而集中到控制台的下端，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屏幕，只见上面滚动的数据突然模糊，显示出一行小字：“你好久没来了。”

　　古奇背对着摄像头，动作幅度很小的回复：“你的情绪也好久没有这么波动过了。”

　　半晌，屏幕上才慢慢显示：“只是遇见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古奇下意识问：“在哪儿？”

　　“卡…”

　　屏幕闪烁了一下，没有新字出现，培养舱中，季游霖的睫毛轻轻一颤。

　　而与此同时，卡冷星北半球的黑色沙石堆上，一个步伐踉跄的身影几乎要趴在地面，十几米高的风沙带来的阻力足以将一栋楼给淹没，但这道身影始终稳当地以龟速向前挪动着，终于，在他走到一块巨型的岩石后时，整个人突然泄了劲似得瘫倒在地面。

　　卡冷星作为一个体积适中、外表奇特的星球，曾在众多星球中被联盟探测捕捉到，但由于糟糕的环境状况以及距离限制，现在相当于已经被打上废弃星球的标签，几乎不会有人会想不开要来这种地方，但凡事都有例外。

　　“能量警报！能力警报！请及时充能！”

　　“这他妈的沙子卡得连机器都走不动道！”即便季游霖并非亲身体验，但还是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距离充电完成还有…”还没等机械的声音播报完毕，余下的很快就被风沙淹没在那肆虐的狂风中。

　　柏钦在进入这颗星球之前，曾借助遥感卫星扫描过它的大致情况，根据返回的影像显示，这颗星球绝大部分都被灰黑色的岩石和沙土所覆盖，西部有一个呈南北分布、横跨整个星球的冻土带，受炽地星的影响，卡冷星的白天和晚上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梵塔，扫描周围五十公里地质结构，定位降落点。”

　　漫天飞沙里，一艘通体黑金的飞船正悬浮在半空中，大风卷起的沙尘此刻已将它彻底掩盖，刚才隐约可见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沙尘暴预计持续两个小时，温度正稳步下降，建议前方五百米处背坡降落。”

　　飞船的视觉系统虽然未遭受损害，但此时的作用也约等于无，正前方透明的巨大舷窗被卷起的沙土遮掩得密不透风。

　　随着飞船刚一落地，紧接着便是“铿锵”一声，是机械相互撞击的声音，柏钦听到动静后有些淡淡地惊讶，这鬼地方还会有其他人？

　　他开启小型探测仪正准备放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谁料，一只机械的手臂继那声撞击后突然扒在了他的飞船上。

　　“你好啊？”

　　空洞机械的声音隔着舷窗被收音系统一丝不落传接到柏钦的耳边，这声招呼打的实在莫名其妙。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难不成碰上抢劫了？柏钦心里想着，还没等看清它的面貌，就听那机械的声音继续说道：“可以让我到你的飞船里暂歇一下吗？外面的风沙实在太大了，对我的损耗有些严重。”

　　小型探测仪环着飞船绕了一圈，漫天黑沙中，飞船的驾驶舱外模糊地趴着一个不明的大块物体，这话的内容也不像是个人类。

　　要是放平常，这种挡路的，柏钦高低会给他抖下去，但特殊情况另算。

　　反正现在被风沙困在这里，正好可以打发一下时间，柏钦带着为数不多的好奇心慢条斯理地走上前，低沉的的声音透着淡淡的散漫，被探测仪外放道：

　　“不行，这种情况下，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把你放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补充：“再者，你看起来像是个打劫的。”

　　虽然季游霖的初衷确实就是抢夺飞船，但奈何对方语气慢条斯理，有理有据，连带着他也跟着变得礼貌起来。

　　于是某人暂且歇下抢劫的心思，装作单纯地反驳：“打劫的人可不会花费时间和你交流，而且，正常人也不会想要来这个地方，你行行好，放我进去呗。”

　　拟人化还挺高，柏钦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对这个星球上除他之外唯二能说话的东西抱有着极大的宽容，微微侧身，屈尊降贵地给他按下封闭仓的开关。

　　“嚯！”季游霖心想，这人还挺干脆，一会儿打劫后放他一马也未尝不可。

　　柏钦倚在控制台前，盯着正前方屏幕上显示的卡冷星的地貌图：“梵塔，继续定位矿石的位置。”

　　他空出几秒扫了一眼监视屏，只见一个四肢抽搐，相貌平平的智能人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趴在飞船入口处。

　　柏钦微妙地挑了下眉，智能倒是没看出来，倒是挺智障的，一进来就漏了一地沙子。

　　智能人起身后打量了一下飞船内部，自然而然地走到主控室，以季游霖的视角看，因为是趴着的，首先入他眼的不是周围豪华的配置，而是两条修长的大长腿，以及那比例优越的腰臀线，不过，还没等他赏完，就见柏钦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眼神深邃地自上而下地打量他。

　　虽说一个智能人盯着人家的身体看，确实很奇怪，但季游霖想要抢劫的心在看到柏钦的那一刻又蠢蠢欲动起来，他忘了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没有自主思维的智能人，脱口而出问：“我现在要是打劫的话，成功的概率会不会比刚才大一些？”

　　柏钦对这种武力值向来不放在心上，语气淡淡地：“不会，刚才你顶多被沙子再埋一次，现在的话，你会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柏钦以为刚才只是这智能人一个随口的阴间笑话，谁知这玩意儿不仅不识相，还十分作死地继续解释：“你长得真好看，我说的是劫色，不是劫财。”

　　习惯了当方面输出嘲讽的人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跟他呛得有来有回，语气不禁一沉：“你试试，如果你的零件想在沙漠里安家的话，我不介意。”

　　“。。。”

　　卡冷星的夜晚不会持续太久，天刚发些白的时候，外面的风沙已经慢了下来，这场席卷整个星球的风暴看样子马上就要落下帷幕，等待夜晚的再次开启。

　　柏钦看了一眼外面，转身对一旁疑似死机的智能人说道： “下去吧，外面风沙停了。”

　　季游霖疑惑地扭头看向他： “你不一起吗？”

　　“外面温度预计在一小时之内会上升到三百摄氏度，不敌你皮糙肉厚。”柏钦背对着它，连个眼神都没给地调侃。

　　这可不行，季游霖心想着好不容易找到个好玩的人，才说了没两句就走，太可惜了，于是折返回去，对着正在看卫星地图的柏钦一本正经地建议：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发挥人类的团结互助的优良品质。”

　　柏钦缓缓地转过身：“这么低级的道德绑架也亏你说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