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风自南，吹彼棘心》周二弥

16、015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不可藏。

　　珠娘告诉我，江周在制粉技艺也算是小半个师傅了，于是我便生了拉拢江周成为脂粉店的合伙人的想法。
　　不过在那之前，我给他出了个难题，也算是为了考验他的制粉水平。
　　为了解题，江周不是早出晚归，就是把自己闷在房间里。

　　为了了解制粉进度，我让珠娘将江周喊来。
　　一段时间不见，江周好像长大了不少，除了身高比之前高了外，那双桃花眼好像也比之前要妖媚了不少。
　　待江周走前来，我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特别的香味。
　　我以为他是挂了什么香囊，于是朝他腰间看去，但那个地方确实空空如也。
　　我心下好奇，便直接问道：“你是用了什么香吗？”
　　江周本就有些紧张，听到我没来由的问题后，便是一愣。
　　站在一旁的珠娘先反应过来，替他解释说：“女郎，那可不是香囊的香，那是他自己天生带的味道。”
　　体香？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江周，却见他点头证实了珠娘的话。
　　我之前倒是听说过有些人自带香味，倒是没想到能亲眼见到，倒是有些神奇。
　　想到方才珠娘主动解释，我戏谑珠娘道：“你怎知是他的体香？”
　　珠娘被我这么一问，难得堂皇道：“女郎可莫要胡猜哦，这都是元玉同我说的。”

　　见她慌张的模样，我也不再捉弄她，笑罢便对江周说道 ：“你那个紫粉做的怎么样了？”
　　西晋的粉英为了让细粉与皮肤更好的贴合故而添加了铅这类重金属，但这类粉英如若长期使用，皮肤变得暗沉不说，身体也会积攒毒素。
　　这次让江周制粉，我的第一个要求便是不能添加重金属这类物质，但去除这物质，毋庸置疑粉英也会变得浮妆假白。
　　我想到现代紫色的遮瑕膏，想着如若往粉英里加点紫色，这样上装后会不会就能调和粉英死白的感觉。
　　江周初闻我的想法，十分惊讶，他在红胭堂待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到要把紫色颜料掺入粉英的要求。
　　不过江周面对于我的要求并没有多问，直接应下这差事。

　　我原本只是想问个进度，没曾想江周直接拿出了一个脂粉盒子递与我。
　　我有些惊讶地问道：“做好了？”
　　江周点点头。
　　之前我虽知江周有制粉技术，但却没想过我随口说的一个紫粉的想法，他竟能在短短时间内将其实现，如今看来，珠娘的话怕是低估了江周，这江周哪里是半个师傅，他的脂粉技艺恐怕在红胭堂也排得到前列。

　　我接过江周手中的那盒粉英。
　　天气转暖，江周也没有冬日穿的那么多，接过粉英的时候我无意间瞥到他的手腕处的红色斑点。
　　“你手怎么了？”我心下大致猜到他或许是又拿自己来试粉了。
　　江周将手收回，而后回答道：“试染料的时候弄到了，不过女郎放心，这个粉英我最后是用葵花子汁来染色的，葵花子无毒也不会起红疹。”

　　江周的话让我不免觉得自己和那江七不过是一丘之貉。
　　思索一会后，我屏退了珠娘。
　　院子空旷，如今只剩我和江周两人，不免显得有些冷寂。
　　我对江周说道：“你在贾府也待了一段时间，觉着贾府里的差事如何？”
　　江周恭敬地回答说：“都很好，大家也都很照顾我。”
　　我问道：“如若我想让你出府，你可愿意？”
　　江周脸上露出一丝惶恐的神情，似乎是以为我想把他赶出贾府。
　　我说道：“你和珠娘他们不同，珠娘他们自小在贾府长大，贾府的规矩对他们而言是刻进骨子里的。但你不同，你在广阔的世界长大，贾府的规矩于你而言是枷锁。这段时间我能看出你在努力让自己适应这样的生活，但也能看出你的不适。”
　　转而我道，“江周，我能看出你有自己的野心，你的制粉能力并不低于任何人，但却因为出生不好处处受制于他人。”
　　江周抬头看向我，我看到他的眼底闪着不一样的光。
　　江周的神情让我更加坚定江周确是非池中之物，我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开脂粉店的想法，但碍于身份不便时刻看着，如果你愿意加入，店铺的盈利我七你三。同时我也会帮你改头换面，摆脱贱籍的身份。”
　　江周低着头，但我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动。
　　十分之三说多不多，具体还是要看这店铺日后的经营情况，但这对于一个刚从泥潭中挣脱出来的人，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江周没有说话，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虽然是难得的机会，但对于他这个完全没有经验的人而言，更是一种压力。
　　我说道：“你不相信你自己，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江周闻言立刻跪了下去，朗声道：“江周一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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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江周答应了我这开店一事，这接下来需要发愁的便是如何筹得这开店的钱。
　　贾南风虽说贾府千金，但手上却没什么钱。
　　府里给每个人安排的月例都是固定的，从贾充到郭槐再到贾南风，依次递减。
　　且大多都是实物，例如布料饰品火炭这些。
　　所幸贾南风首饰多，而且许多都是过时的，与其放在箱底吃灰，不如先拿去换钱来。

　　有本钱后，接下来就是解决产量的问题。
　　这个时代没有机器，所以做胭脂都是纯手工，而紫粉因为添加了别的工艺，所以制作周期更是长。
　　不过江周告诉我日后若是要量产紫粉，只需将最耗时的几步提前完成，这之后紫粉的制作速度便可提上去。

　　如今这紫粉产量不高，但租金人工成本这些却是固定死的，所以眼下只能靠提高紫粉的单价才能达到盈利。
　　脂粉行业不同于盐铁这类被国家所垄断的行业，它准入门槛低，竞争激烈，若是贸然提高单价，只怕销售无门。
　　紫粉虽说独树一帜，但并非无法复制，这配方也迟早会被其他脂粉店所参透，如下最重要的便是抓紧时间，在紫粉尚未被他人复制出来的这段红利期里，获得市场认可，在市场站立脚跟。
　　靠什么呢......

　　沉思间，我转头看向江周，想问问他的意见。
　　此时正是四月芳菲尽，残余枝头的桃花随着低地卷风盘旋飞舞，也卷起了那人的发丝......
　　许是我盯着时间过长，江周面上不自然地道：“女郎。”
　　我收回视线。
　　卷风平息，石板上还余下刚落在地上未被扫去的桃花。

　　我问道：“江周是你的本名吗？”
　　江周的视线垂下：“我被捡到的时候身上挂着一个周字，周围的人因此都喊我阿周，后来几经转卖，我因为身上的皮肤还算好便被红胭堂相中成了试粉人，后来因为跟了江七，便随他姓了。”
　　我以为江周与江七只是恰好同姓，却不曾想后面还有这么一层关系，那岂不是我每一次喊他江周，他都会想起那段不好的日子。
　　我询问道：“你有没有想换一个名字？”
　　江周道：“只是一个称呼罢了，这么多年来都这么过来了，没什么所谓了，”
　　我皱起眉头：“怎么会无所谓呢！”
　　有时候，江周对自己的事无所谓的行为真的让人恼火。
　　我道：“既然你没有什么想法，那我帮你想一个......”
　　我虽然答应这事，但细细思索来，才发现帮别人取名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不还是找一个算命师傅，配合着阴阳五行什么的......
　　正想着，忽然我看到一地的桃花，脱口道：“灼字如何？”
　　江周闻言：“灼？”
　　我道：“便是诗经里的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三月桃花盛开，灼姿怒放，颜色非常。待四月芳菲将尽，便是零落花雨，随风飘动，也应了那句随心所欲。”
　　能在这世间做到随心所欲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我心想。
　　我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是不喜欢这名：“不喜欢的话我换......”
　　我还没说完，便听到江周着急地回答道：“我喜欢！”
　　我侧脸看向他，寻思他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所以不敢拒绝，但瞧了一眼他后我又放心了。
　　这江周是喜欢这个名字的，不然这嘴角也不会比往日要翘上几分。
　　都说喷嚏不可藏，我看这喜欢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