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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庄生梦蝶 宣和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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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顺安八年十二月,鄂州大雪。
离年关不过还有几日,虽是风急雪密,城内热烈的气氛也难以掩盖。坊巷之中,孩子们追逐着雪花嬉戏,大人们忙碌着,喜庆悄然满布城中,城门楼上的灯笼被擦拭得焕然一新,随风晃动,远远望去,像是熟透了的柿果,冬日里仍挂在枝头。
一年将要过去,一年将要来了。
然而,在州城之北,鄂岳观察使使府的后院内,此间主人已是等不到岁终。
“臣性愚拙,受恩则重,效节未终。臣诚哀恳,顿首顿首……”
苍老的声音因咳嗽而断续,榻前负责记录遗表的掌书记笔尖也随之停顿,枕畔的素缎巾帕上晕开斑斑血迹,像是窗外的树树红梅,被雪封冻。
“府主,您……您先喝口水吧……”
医博士上前,换走了那方巾帕,年轻的掌书记余光瞥向身侧的幕府同僚,沉重而肃穆的气氛中没有人再徒劳地说什么暂且休息的话,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众人心中皆有数,可既是一方镇守,临终前总还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做完。
“无妨……”
沈明心无力抬手,以眼神示意继续,于是掌书记恭谨地垂首,再度提笔,记录下这遗表的最后几句。
“……臣伏见连州刺史杜晓,知识忠贞,堪委大事,愿陛下不计前嫌,召其回京,优加擢选,以慰圣心,臣于九泉之下,魂亦得安……临殁昏乱,伏表哀咽!”
随着最后一笔书就,似乎这匆匆五十余载的是非功过在他人眼中也可就此定论。掌书记将遗表捧至沈明心面前,沈明心轻轻一眼扫过,而后移开目光,开口却问出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外面……还是没有人来吗……”
候在榻前大大小小的幕府官员面面相觑,这问题实在莫名,无人能理解其意,然而它却在弥留的数日间被反复提起。
府主是在等谁?陛下的使者,还是亲朋故旧?
然而派去送信的人此刻尚未到长安,府中官吏也人人知晓府主终身未娶,孑然一身。鄂州大雪纷飞,道路阻绝,谁又会在此刻前来呢?
官员们只好像之前那样躬身答道:“府主,外面没有来人。”
这个答案似乎让薄弱的生机更流散了几分。沈明心嘴唇翕张,像是欲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低声吩咐道:“都下去罢……”
医博士垂下了眉,官员们神色各异,但长久以来的敬畏让他们都沉默下来。门扉开合,脚步声散去,屋中唯余一片寂静。
雪落无声。
沈明心的目光移向了窗外,那些红梅如即将干涸的斑斑残血,如他所剩不多的时间。
他快要死了。
人生有定数,我今寿半百。
生于大雪之日,又殁于大雪之日,合该是冥冥中早有安排。
可为什么?为什么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等不到那人来看他一眼呢?难道那人当真如此绝情,说过不愿再见,便真的死生不再见了吗?
阿舒,你好狠的心呐……
沈明心悲极而笑,眼角却热意滚烫。残余的力气只够迟滞地攥住熨帖在胸口的玉佩,内心却如火焚,如冰冻,又怨又怒,痛极怕极。
还是不肯原谅他吗?那么至少告诉他,他还能从何处追悔?五年前试图用恶劣的谎言来摆脱他,现在他终于不得不在死亡面前停下寻找的脚步了,也仍是得不到那人垂怜一眼吗?
旁人都道阿舒死了,他是不信的。
哪怕他亲眼见过棺木,亲手抚过碑文,他也还是不信。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任旁人如何嘲弄讥笑,他也念头不改,至少来见他一面,让他知道他的感觉没有错,让他知道他不是真的疯了!
困于情爱若是沉疴,那他多少年前便已病入膏肓。喉间甜腥满溢,眼前模糊,走马观花般将一生闪现。
恍惚朦胧间,那人再次出现,不是八年前他们分别时满身苍凉的模样,而是俊美的少年。既没有那么多的难过,也没有那么多的痛悔,只是不言不语,脉脉地看着他。
突来的喜悦让他忘记了所有,他情不自禁地向前,那少年却在后退,他步步紧追,少年却始终与他隔着方寸,仿佛盈盈一水的沟堑。
“阿舒!别走……别走!”
他已分不清是哪里出了错,但像以往的许多次那样,还是他先低头。
“阿舒,求你……别动,等等我好么?”
他软语相哄,动作却不含糊,一步上前。终于,抓住了那人的手。
“找到你了……”
五载消损折磨,半生泣血相思,道不尽的牵挂与执念。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在……你总这样折磨我,就这么看着我到处找你却找不见……”
他说着指责的话,却忍不住将手攥得更紧。
“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好吗?或者……你告诉我要怎么做?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赔给你……”
生生世世偿还又如何?他只怕眼前人不肯要,不肯接。他甘心受困于枷锁,只怕倾尽一切也无法换眼前人再次为他停驻。
那人没有回答,沈明心止不住哀意,可在他陷入绝望之前,与他交握的手却慢慢攥紧了,于是,他含着泪笑了出来。那人牵着他慢慢往没有尽头的前方走去,直到二人身影被重重白雾掩藏,消失不见。穿行岁月间,往往如此难辨方向,而倘若一切从头来过,那些刻骨的憾恨又是否有可能改写?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飘进屋内,转瞬便在案上消融无踪。
顺安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鄂岳观察使沈明心薨于任所,消息传至西京,天子哀之,追赠太师,谥曰文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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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在下雪。
一片片,如鹅毛,轻盈又洁白。
院中的青竹被积雪掩盖了颜色,只留下修长的轮廓,一阵风来,碎雪如玉屑簌簌而落,这景象陌生中透露着熟悉,让人不解。
突然,沈明心睁大了眼。
他这是在哪儿?!
头顶的粗布青帐整洁而朴素,在察觉到自己正处在“躺”这种姿势后,他骤然坐起,极度的晕眩过后,视野所见发生了改变。
油灯,炭炉,铜壶,四壁别无其他装饰,书案靠窗摆放,衣笥置于墙角,顶上还放着一件折好的白麻外衫。
那是他的。
没有半分犹豫,他立刻就如此确定。
诡异的熟悉与浑身的酸痛同时如潮水将他席卷,他浮浮沉沉,脑中思绪几乎搅成了一团。
呼吸急促,几乎分不出外界的冷热,四周无人,他下意识地搭脉,脉象确凿无误地告诉他自己仍是在生病,可心脏有力的跳动已经与不久前的弥留之际截然不同。
他死了吗?还是又苟延残喘了下来?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最重要的——
阿舒呢?
沈明心忽然打了个寒噤,踉跄着将要起身,可就在此时,门扇一响,有人轻轻地推门走了进来。
“……沈郎君你醒了?”
来人与沈明心面面相觑。那是个身材结实的青年汉子,穿着短袄,方脸,肤色有些黑,看起来便是很可靠的样子。他回过神,特意放轻的脚步重新变得沉稳,将半开的窗扇往内掩了一些后,转身说道:“既然郎君醒了,那我这便把药端来。郎君还病着,大夫说郎君还是躺下休息为好。”
沈明心毫无反应,他根本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话,因为他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便陷入了震惊与呆滞。
“……魏山?”
那人离开的脚步一滞。
“郎君可还有事要吩咐?”
沈明心怔怔无言。
他有多久没见过魏山了?八年,或者更久?
自从他与阿舒分别后。
沈明心突然伸手抓住了魏山。
“你家郎君呢!”
他骤变的脸色与声调让魏山一愣。
“阿舒呢?他人呢!”
“郎君……郎君他突然出门去了……”
“去了哪儿!”
“说是要去霍家寻杜郎君……”
沈明心睁大了眼,缓缓转过脸。
“杜……曦光?”
魏山迷惑极了。
明明是来长安后结识了数月的好友,几乎日日相见,为何却用这样的语气,好似已然久别?
正要说些什么,他的手肘再度被用力扯住。
“现在……是什么时候?”
“已经快到正午了,郎君你……”
“我是问哪一年哪一日!”
魏山呆住了。因为就在片刻之前,弟弟魏河向他说郎君匆忙出门前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比如年月,而后,脸色大变。
“到底是……”
沈明心开始止不住浑身颤抖,越来越厉害,魏山在他的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几乎不敢呼吸。
“……宣和二十一年,今日是宣和二十一年正月十九!”
像是被烫到,沈明心骤然松开了魏山。
他失魂般地环顾,命运在这一刻,以一种他此前绝不可能想到的方式再度展开。
“……沈郎君?”
沈明心猛然抬头。
“备马!我要去霍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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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昌坊,位于长安东南,延兴门内,距沈明心此时所在的崇仁坊有数坊之遥。
大雪纷纷扬扬,上元日的热闹散去,街上行人稀少,沈明心匆忙出门,连夹衣都未来得及穿,却一丝寒冷也感受不到。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念头之下,是压在心口多年的沉重块垒,念头之上,是一片混沌的迷茫。
他要亲眼看见,要亲自去验证,再多耽搁一刻,他就要疯了。
寒风如刀,雪泥四溅,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进入新昌坊,抵达霍宅门前,他勒住马,扔了缰绳,下马时,几乎是从马上跌下来的。
守门的霍宅仆役望见他这副模样,惊骇地迎出来将他扶住。他挥开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里面走。
他要见的人并不难找,因为此刻那人就背对着大门站在正堂前,与另一个年轻的郎君说着什么,他走得越近,便越能听清那两人之间带着急切的讨论。
“任清,我可以相信你,按照你说的去做,但是你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吗?”
“我暂时无法同你说清,但眼下情况紧急……你就当是我做了一场梦!”
对面的俊朗男子皱起了眉。
“梦?”
“对,一场长梦……”
男子稍稍沉默,片刻后,视线越过眼前人的肩头,看向了雪里的沈明心。
“所以你们俩都做了这场梦?”
闻言的人愕然回首。
“庄生梦蝶,蝶梦庄生。任清,那到底是怎样的一场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