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融人殿（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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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凤仪宫里的宫人小憩，本该是安静的时刻，角落里却传出人声低语。倘若听得仔细，还能听到闷哼和嘲笑。
远远望去，五个太监围住角落。乍一看只会认为五人聚在一处说小话，再看清楚些，便能看到几人的脚下有团蜷起来的黑影。
偶有宫人路过，对此见怪不怪。
抱团欺人是常有的事，多管闲事只会一连得罪几个恶人，弄不好自己也受排挤，更何况谁知道受欺负的人是不是欠教训。
也不全怪宫里的人冷漠。这等事情初见识的人都会上前劝阻，可因此惹上满身腥臊的例子太多，宫人间口口相传，时间一久，只要主子不做主，便都当作空气漠视。
眼下也不例外，看到的都当没看到，匆匆走过便当揭过。
第六个人路过，依旧未搭理。孟旭的肚子挨上一脚，又一声闷哼。
“还硬气，”为首的太监踩他手背，靴底碾磨，犹如钝刀刮骨，“什么东西也敢顶李公公的差，御前洒扫，也是你这贱奴能沾？”
缩在地上的人咬牙，挣扎时磕破下唇，血顺着下颌落进衣襟。他并未出声，只抬起眼，直看向说话的太监。
那不是一个奴才该有的眼神——无惧、无怨，反而沉静到冷酷，和看将死之人没差别。
受这一眼刺激，五人后背泛凉，很快又反应过来：一个杂碎而已，有何可怕。衡量过后正欲再踹一脚，一枚令牌飞来，砸在抬脚之人的腿腹。
转头看去，素色裙裾停在他们身后，显然是刚站定，裙摆还在晃动。
“沈、沈姑娘。”
剩下的人愣住，匆忙收敛神情。
“喂，你们弄脏我的令牌，怎么算？”少女双臂交叉在胸前，不打算放过他们。
“姑娘说什么玩笑话……”被砸到的人拾起玉牌，袖子擦了擦，双手捧至少女跟前，“您这令牌……”
“是奴才们大意，无意冲撞贵人，还望沈姑娘原谅。”打头的太监打断前一个的话语，毕恭毕敬行礼，暗自捏了把汗。
少女哼笑两声，坏笑道：“算你们识趣，还不快滚？”
得到这话，五个人齐齐行礼，垂下头迅速离开。
正午的太阳温暖，露在袖子外的手也有了些温度。沈佳娘朝地上的人伸手，可一看到他布满污泥还带血的手背，又收手负在身后，慢吞吞地笑道：“不好意思啊，我这人爱干净，要不……你自己爬起来？”
望着那双收回去的手，孟旭撑起身子，背脊一寸寸挺直。
日光直照，周身温暖。他咬牙，抬头扯到脖子的伤口也无所谓。
“斗胆问姑娘，为何插手此事？”少年细看眼前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沈佳娘闻言，眉眼微弯。
“怎么，好人还得有理由？”
“宫里没有平白的恩惠，”孟旭站稳，“姑娘救人，要么图利，要么图日后的人情，可奴才一无所有，连命都不值钱。”
日光落在他脸上，暖的，却未融化眼底的疏离。
少女瞧他，逐渐收起笑容。她见过太多人，谄媚、麻木、畏惧，极少见这么一双眼睛——明明身处泥泞，却似在高台之上俯视宫阙万重。
她歪头上前一步，离他更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衣襟上尘土与血气相混的气息。
“我要是说，”她压低声音，带点戏谑，又藏点认真，“因为你长得俊呢？”
孟旭一怔。
“你长得俊，脾气硬，眼神凶，像我家那只踩中尾巴还不肯叫的狼犬，”绕着他慢悠悠踱了一步，少女的指尖虚点他胸口，“这样的人将来要么死得最快，要么爬得最高，我赌你后者。”
“所以我救你，是因为——我沈佳娘，养犬，”她后退一步，扬起下巴，“这理由可以吧？”
风掠过回廊，吹起素色裙裾，翻涌如水。
少年站在原地，血污还未干，热意从心口漫出，烧得指尖发烫。
他忽然笑了，极淡，却破天荒地弯眼。
“那姑娘可得养住了。”
狼犬若是认主，便是一生。
*
住进沈佳娘的旧寝居已有三日，除了一开始的字画，没找到更多有信息的物件。
问过洒扫宫女，只说是前朝的画师兼青衣，至于去处，还真没人知道。
“你确定沈佳娘还在宫里？”袁青霜倚在门边，揉了把沈筠的发顶。
幼时在宫里曾见过沈佳娘，那疯女人不爱笑，倒喜欢在夜里唱戏。
起初人人都说她少年时作画好看，可袁青霜不仅没赏到，还多次撞见她和孟旭争执。
最后一次听说，便是一天夜里沈娘子贬为戏妓，画具尽毁。
时人感慨桃花薄命，皆道孟旭登基为帝多年，沈佳娘从他还是皇子之时便相伴左右，却未得一个名分，不及一个暖床婢女。
沈筠抬眼，望向檐角垂落的铃铛。
“今晨在梁上摸到一卷油纸包。”
少年收回思绪，问道：“藏了什么？圣旨？罪书？”
“是画，”女孩从袖中取出泛黄的纸卷，“画的是你。”
斜眼看去。
画中小男孩着鸦青披风，立于雪中梅树下，眉目如画，唇角紧抿，正是他七岁那年随周行雪赴宴的模样。
角落题字极小：霜骨天成，不可折，不可污。
最令人心口发紧的，却是画卷背面淡墨补写的一行小字：“待你见到此画，我已不在宫中。莫寻我，莫念我，莫信他。”
最后一笔拖得极长，看得出落笔的时候恰巧挣扎。
“她知道你会来，”沈筠仰头看袁青霜，“她等了很多年，等一个看懂这幅画的人。”
指尖抚过题字，少年低笑：“不仅知道谁来，还知道我最信不过谁。”
他卷好画纸，转身时拿起桌上的剑，顺手掳了把女孩的脑袋。
“走吧。”
“去哪？”女孩牵过鸦九的手，不敢擅自跟上去。
“你姐姐不愿旁人寻她，我们偏就找个彻底。”
不但找，还要把这宫里一寸一寸翻过来。
风起，檐下铜铃坠地，碎片迸溅，如旧梦崩裂。
*
雪压枝头，蜡梅开得正盛。
少女执笔描绘梅花树下的少年。
“再侧过去些。” 她小声催促。
笔尖在素笺上游走，墨痕晕开，勾勒出景象。
少年依言微侧身，玄色大氅轻扬，露出半张清俊侧脸，面上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站在老梅树下，与雪景融为一体，藏起千般心事。
“够了么？”
“还差一些。”沈佳娘抬眸，目光与他短暂相触，又迅速收回。
腕间用力，最后一笔落下——那是他眼尾的泪痣，小，淡，却像一粒朱砂，点在人的心坎。
放下画笔，她轻叹：“画完了。”
孟旭缓步上前，伸手欲取画，她猛地缩手，将画轴藏至身后。
“不给，”少女歪头，眸光跃动如星子，“得私藏起来。”
他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拂去她发间落雪。
“画私藏了，那我这人呢？”
“呃……”这样的话由太监的嘴里说出，听起来不太舒服，沈佳娘干笑两下打岔，“你又不是我的。”
风骤起，梅如落雪。
少年忽然俯身，静静地看着她。
“若我说我是呢？”
“说什么呢，”沈佳娘后退两步，再一次转开话头，“认识到现在给你画了那么多画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宋旭。”他平静回答，未报真名。
少女笑了。
“像读书人的名字，可惜穿了身太监服，”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妥，她忙换个说辞，“我的意思是你的名字比你的人老实。”
“太监的名字本就不该太张扬。”他拍去肩头落雪，动作从容淡定，仿佛刚才的心绪表露只是沈佳娘的错觉。
她盯着他，忽然觉得雪太亮，刺得眼睛难受，于是转身欲走。
裙裾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痕。
“我该回去了。”
“佳娘。”他唤她，第一次唤得如此直接。
沈佳娘脚步一顿。
“明日还来么？”语调轻得似怕惊落枝头雪梅。
沈佳娘没回头，藏在袖中的指尖摩挲画轴，回道：“明日有约，以后……”
她忍住恶心，又怕伤着对方自尊，良久才鼓足气说道：“以后也会忙一段日子，开春再来寻你。”
话音落时风也停下。
等不到身后那人回应，沈佳娘加快脚步离去。
雪却落了下来，比先前更密。
*
异士居内不准私自往来，各方异士在宫里行走必须以面纱遮面。
限制之下三人返回异士居得不到有用的消息，索性趁夜色往宫城的西北角潜行。
风穿廊柱，檐角铜铃未响，仔细看，原是去掉了铜舌。
沈筠走在两人中间，靠近皇寺的时候面前依稀有截断裂的汉白玉栏杆。
又一棵石榴树。
树根处的泥土松动湿润，刚有人来过。
女孩蹲下身，小手拨开浮土，触到一物——温润、坚硬，是块玉。
她掘出那物件。
一块玉质的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静思”二字，背面以极细的笔锋蚀刻小字。
“永和六年，赐佳娘，御笔。”
永和六年，先帝尚在，前朝皇后病重，东宫未废。御笔由皇帝亲题，非寻常赏赐可比。
少时的沈佳娘一介画师，竟得此殊荣。
三人起身，刚转过头，那偷看许久的宫女忍不住惊叫。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融人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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