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船》冗星

3、第3章 开始了

　　演出顺利落幕，复古的钟表敲开了新一日的分界线，许宁舟也感到有些疲惫，想要快些回到宿舍里休息，莳沐大概会准备些碳烤的点心和果味的熏香，想到那种混合起来的熟悉气息，他就觉得精神也能稍微放松些了，可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还答应了和苏娅的约定，不禁叹上口气，从人群中寻找苏娅的身影。

　　金发的女孩很快出现，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衣袖，七拐八拐地把他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此时会场的人群也都散得差不多了，原本热闹的人声也渐渐远去，略有些苍凉的小露台旁，寒气氤氲着夜色，实在不像是个告白的好地点，不过许宁舟也刚好被冷风吹得清醒了几分，他耐着性子等待苏娅寻找合适的地点，看她东张西望了半天，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才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截宛若真实的冬青树枝。

　　苏娅满怀期望地看向他，“你认识这个吗？”

　　许宁舟看了一眼，沉默片刻，然后道：“你问的应该不是它的品种吧？”

　　“当然不是，你不知道它吗？你居然不知道？！”女孩的眼里是名副其实的讶异，还有一点不知所措，好像对话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预想的方向走。

　　“请问，我是应该知道些什么吗？”许宁舟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心底莫名浮现出一丝抗拒。

　　如果说有什么和他相关他却不了解的事……

　　“你和他长得很像。”苏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妈妈一直在等着回来的那个人。这也是那个人留下来的东西，我犹豫了好久，才决定向你询问相关的事……”

　　“我不知道。”许宁舟打断了她的话，“我小时候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对于父母的事我一无所知。”

　　女孩失落地站在冰冷的夜色里，欲言又止后却只是合上了盖子，许宁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个人有些尴尬地沉默了半晌。

　　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事，他完全不感兴趣，即便是关于他的身世。眼前的女孩有几分惹人怜爱，她本就生得明丽，此刻落寞失神的样子更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帮帮她，但最终还是怕麻烦的心理战胜了关怀心，正当许宁舟打算提出离开，苏娅仿佛忽然回过了神一样，向着远处望了望。

　　天色昏黑，夜色正浓，雪花和星光同样朦胧，好像被掩盖在什么之下。许宁舟没有问苏娅为什么看向那个方向，因为此时他的心底也忽地翻起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暗色的，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的天空上，蓦地划过了极为漂亮的雪色亮光，一下吸引了在场两人的眼球。

　　“闪电？流星……不，是彗星？”苏娅在转瞬间否认了前两个答案，最后的话音落下时却饱含着讶异和不安。

　　许宁舟同样抬头仰望，来不及回答些什么，因为此刻的天空瞬息万变，仅仅只在几秒间，波澜壮阔就仿佛被写尽。最初只是那一道亮光，然后是迅速铺满整个夜空的瑰丽流光，震撼人心的美丽让许宁舟无法移开视线，好像有什么事物在拨动着他的心弦，让他想要深陷入这场奇景，但苏娅用力拉扯住他手腕的动作打断了这种状态。

　　“去地下礼堂！”女孩子当即立断地喊道，虽然有些慌张，但她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许宁舟被苏娅抓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跑去，跑下阶梯，跑进通往地下礼堂的回廊，亮如白昼的光芒消散在视网膜前，他的脑海里却依然回放着方才的画面，强烈而巨大的雪色裹挟着斑斓而扭曲的浪纹，一点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迫近。

　　宛如世界末日一般的美丽，让他的心动荡不休。

　　地下礼堂昏暗的灯光里，映照着卢斯浮的身影。

　　三人目光相遇，还来不及说什么，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所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余震绵延，几人回过神来时，苏娅的脸上是震惊和无措，许宁舟的脸上是茫然和彷徨，卢斯浮则是一脸狂热。

　　许宁舟觉得自己应该问他些问题，但却没有心情提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似乎该开口说出来，但唇舌却格外干涩。

　　这种时候，他想的是，辰星曜他……现在还好吗，又在哪里呢？

　　他倚着柱子有些无力地坐下，又想起莳沐，不知道他那位亲切的室友怎么样了。有躲在足够坚固的建筑物下大概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暂时。

　　苏娅颤抖着双手操作起终端，于是现场除了卢斯浮意味不明的“开始了，开始了”之外又响起了别的声音。

　　这场面实在是有点诡异，断断续续的信号声后，传来了公事公办的声音。

　　“不明飞行物坠落地球，具体情况尚在调查，请居民待在安全的室内不要出门……”

　　“这是一场遍及全球的大雪，只是雪花稍微大了点……”

　　“异常天气状况……”

　　咔的一声，似乎是信号又断了，终端不再发出声音，但残留的影像浮在空中，在晦明交替的夜色里，纷纷降下的雪球将一片建筑物砸成废墟，画面在模糊中闪灭，消散，室内复归安静。

　　“这是什么灾难片吗？”苏娅有些恍惚地开口。

　　“这不是灾难，而是新生。”卢斯浮语气充满了崇仰，但被另外两个人完全无视了。

　　“刚刚谢谢你。”许宁舟对苏娅说，如果没有这位女孩，他方才大概就已经被那场盛大的白光给吞没了，虽然他在彼时几乎没有所谓的求生意志，但劫后余生的现在，属于生命的血液冲刷着他的心脏，很奇妙地，自从被辰星曜拒绝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的情绪仿佛在苏醒，这并不是纯粹愉快的事情，在如今这种状况下，会产生的情绪只有焦虑和不安，但同时也产生了渴望。

　　所有秩序被打乱后，心的秩序就也被打乱了。本来认为再也不会见到辰星曜的他，现在很想很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而在那之前，首先要活下去，要搞清楚目前的状况。

　　空旷而阴暗的大厅里，三个人好像三座雕像，各自陷入各自的心事。

　　安静得好像坟墓一样，这比喻虽然听起来让人有些丧气，倒是蛮贴切。韦欧兰的建筑一向坚固，大概是以承载了厚重的历史为寓意，不过也是因为运气好，从天而降的雪球并没有直接砸中这里，当然，如果还在室外，余波也不是没有任何防护的人能承受的程度。

　　但不管怎么想，彗星雨也实在太夸张了吧？这究竟是多大范围的事，又为什么事先没有任何信息被探查到？这里又能安全到什么时候？

　　就算是要世界末日了，许宁舟想，我也还是比较想死在能看见辰星曜的地方啊。

　　这样的想法为他的心点燃了一道火光，但心灵的火光并不能抵御现实的寒冷，是的，周围的空气明显变冷了。

　　“许同学，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比刚才要冷了？”刚好苏娅也发现了这一点。

　　苏娅还穿着表演时的着装，这一切看起来就更显荒谬了，到底为什么，不久前还在节日舞台上一起表演的同学，现在要一起坐在冰冷昏暗的深夜礼堂里面面相觑？现实好像被扭曲了，体感却依然存在，且无比鲜明，女孩的衣服确实单薄，许宁舟也只是多了件外套，作为体贴的男生，他这时或许应该把外套让给苏娅，更何况对方之前还救了他。

　　风雪的声音似乎更强烈了。外面怎么样了呢？

　　温度下降的速度肉眼可见，如果还将继续下去，现在就不是谦让一件外套的时候。

　　“我去别处看看。”许宁舟这么说着，起身走向了偏僻处的楼梯，电梯已经不再工作了，灯光也是，终端倒是还能提供照明，但电量耗尽后要怎么办……现在也先不考虑这个问题。

　　越往里走去越显昏暗，深夜的这栋楼根本没有其他人在，因为身在苏娅拐来拐去特地找来避开所有人的地方，最近的避难所只有这里，所以其他的老师和同学情况如何，他完全没办法知道。通讯形同虚设，外界既是喧嚣又是死寂。

　　沿着楼梯扶手一路前行，抵达一楼地面时感觉更冷了，但因为有窗子所以明亮了许多……深夜这么明亮好像也不太对，总之，亮银色的冷光淡淡笼罩着安静的回廊，向有些破损的窗子望去，残雪堆积在室内的一侧地面，完全没有融化，而窗外的天空，呈现出瑰丽的复杂色彩，像是有奇怪的云雾缭绕。远远望去，视野比想象中要清晰，那是一片平坦的空墟。

　　往日里一眼望去再自然不过的高楼林立，现在却空旷得仿佛从没存在过。

　　雪色掩埋了一切，连残骸都看不真切。

　　完全不同的世界向着许宁舟展开了。可他的心却好像也在一瞬间被寒气冻住了一般，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在心底充斥，让他连移动一下身体也做不到。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原来是苏娅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