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逃出笼中的小鸟 她就像被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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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酒正在房间里挑选着绣线。她看着两卷颜色几乎是一致的红色绣线犯了难。
那朵花苞用哪个颜色好呢？暂时决定不出来，苏酒想起了前几天那几个女生来找自己的事。她们也是用纠结的神情请她决定荷包的样式。
真是的，荷包那么重要的东西，不说精细的应该由自己一针一线完成，起码长什么样也要自己决定呀！这可是珍贵的连接了心与心的宝贝——对女孩子要亲手送出去的那一份来说。
聪明的苏酒已经猜到，女孩们是想要尝试表达自己的喜欢了，这也是一种美好的祝福。
不过会是什么样的人呢？苏酒有一点点想知道。
但她心情很快阴郁了下去，拿起来的绣线也被轻轻放回去。
我这样的身体……还能见到多少日的太阳都不确定，那些可能有趣的人，认识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情绪像风一般席卷而来，把她捆在密闭的空间似的，让人喘不上气。她蜷起身子……
——
芥俟和颜安跟着活泼的苏二小姐在会客堂见到苏酒时，她就是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苏酒努力对来访的客人露出笑容。她在房间里躺着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来告知她，有两位小先生找。她不得不爬起来的同时，也依旧提不起兴致。但教养让她不能表现得无礼。
于是两人就看着苏酒勉强地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颜安："嗯……苏酒小姐你好，我们是最近来学堂帮忙的，我是颜安，他是芥俟。"芥俟点头致意，饶有兴致地观察苏酒。这样违心的神态，维持起来也不容易呢。
"你们好。"她有点疲惫地说。
颜安感受到她神色倦倦，尝试询问："或许有什么我们能帮到你的吗？"
这样的问句，她从很多人口中听过了，知道他们都是出于好意，也知道——他们大都帮不了自己。她就像被虫从芯开始蛀蚀的果实，削掉外面的果皮也是一点效用都起不了的。
她注定迟早要坏掉。她这么想。
她客气地回答："谢谢先生关心，不过……"忽然间对上颜安的眼睛，婉拒的话语戛然而止。
多么……温和的一双眼睛。没有多余的怜悯，没有冒犯的打探，没有好奇与安抚，那就是一双仿佛望着窗外有清风抚过，然后露出来自心底的柔软的黑眸。
他是在看我吗？……苏酒居然开始怀疑那位先生眼中的自己是不是其实不那么糟糕。
……明明自己是个已经要被舍弃的造物了。
颜安微笑地等她说下去。
"……不过如果先生能多来些就好了。"苏酒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立刻要红透了耳朵。
"如果你方便，我们是没问题的。"芥俟似乎很感兴趣，慢悠悠地接过话。他看着现在的苏酒倒是真实多了。
苏酒抿嘴，看了看芥俟，又看了看颜安。
颜安对她点了点头。
红过那一会儿耳朵，苏酒又暂时走出那种状态，开始自然地和颜安交谈，回答了一些类似于"有哪些方面想了解的知识"、"平常喜欢做些什么呢？""我们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的问题。
颜安察觉到苏酒刚见面的时候不对劲，但后面的交流又挺正常的。他留了个意，然后尽职尽责地做好"家访"。
当临时先生也当得蛮负责的嘛。芥俟终于端起茶碗喝了第一口茶。
果然……芥俟放下茶碗，若有所思地盯着茶水——还散发着清甘的茶香。
这里的茶叶，也有着极细微的神力。
能多喝些这茶水，颜安身体是不是会好久一点？虽然现在用自己的神力支撑着，但不知道哪天会出意外。他自己失事了还好，颜安可怎么办？……有机会还是想远一点比较好。
在芥俟自己没察觉的担忧的目光里，颜安提到了苏家产业的话题。
"啊，是的，苏家的茶园很大而且很多，许多外地有人偏爱我们家的茶叶呢。说是……风水好还是什么的，每年的茶都卖得很好。"
"想参观？父亲同意过了啊……虽然很抱歉，我不能亲自陪先生去呢……"
阴影又要爬上她的身心。
"没关系的，苏小姐能和我们说这些，已经很有帮助了。"颜安的声音不大，但一下子冲击到苏酒的内心，本来摇摇欲坠的心神也稳定了下来。
可能……有一些人就是有这种能力吧。苏酒想起有位神父曾经把一杯白水变甜。那是叫作什么——神眷能力来着。
有幸又遇上一位了吗……苏酒想多看一会儿颜安的眼睛，但对视稍微久一点她又不好意思地低头。
好漂亮呢……
芥俟一眼就看出女孩的心思。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好懂啊。不过颜安… 真是讨人喜欢呢。见过他的人都忍不住会偏爱他的。芥俟显然是忘了自己明明也被很多人喜欢着。
颜安认认真真地和苏酒交流，芥俟看着苏酒却突然有点奇怪的感觉。好像……那种藏着娇羞的神情在面对颜安时传达的信息，让他有点难以描述的不适。
这很少见，芥俟居然有点微妙的生气，而且是因为一个同行还不算太久的人类。
他怎么没一点反应呢？芥俟想，这样确切关于男女之间的情感，他就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吗？
在芥俟解剖自己莫名其妙而且不讲道理的情绪时，颜安其实一下子就知道苏酒在想什么了。
……因为我们来和她说话，所以开心并喜欢我吗？颜安试图分析。
但是还没分析出什么，颜安就觉得差不多要聊完了。很礼貌地道了谢，准备和芥俟离开。
听到颜安很正式地说"谢谢"和看到苏酒有点懵的神态时，芥俟一下子就不纠结了。颜安他——想来根本没有那种心思……！
——
在苏家当住客的生活就在入夏的雨中开始了。
颜安还没体会这地方生物活跃的夏天，仅仅是刚入夏他就有些不习惯了，湿润的水分掺在空气中，呼吸间颜安觉得自己能当一只合格的蘑菇。
刚好的是，天晴时的日光太过炽热，他总觉得在外面待久了的皮肤有点遭罪——他就理所应当地呆在屋内不想出去了。
下雨天，雨帘从天幕垂下时，宅着听外面淅淅历历的雨声也是挺舒服的。
索性就在室内待着好了。
芥俟也是个娇贵的，他比颜安更不喜欢天天在外面跑。
于是他们一致认为，苏家特地为苏酒小姐准备的教学室是"该在哪待着"这个问题的最优解。
除了每周几天要给其他孩子们上课之外，他们二人就很名正言顺地驻扎在教学室。
有人收拾、有茶水瓜果，颜安给小苏小姐补上那些教起来完全不费力的课的时候，芥俟就悠闲地在一旁翻书。其实芥俟不只是看订装的厚书册，他还看很多小册子，纸报之类的内容。他想找找有没有本地茶叶的相关记录。
就像芥俟什么都看两眼，颜安在上完课之后也什么都跟苏酒聊一些。
苏酒喜欢听那些关于"外面"的事情，要是身体是健康的，她当然也会想去很多地方……但是她去不了，她只能通过别人的视角去观看这个世界。
她每日虔城的祈祷，可就像什么都没被听到一样，她的身体依旧差得只能待在房中。
……其实不是没听到。芥俟大概能猜到苏酒在她的日记中那些带着苦痛的文字。
这样情感强烈的祈求，不会听不到的。而且，可能已经帮了很多了。苏酒大概是先天就带着太大的缺陷，还能活着好好吃饭睡觉就已经很幸运了。
但芥俟什么都没说。有些事情还是不让任何人知道好了——苏酒下辈子会投个很好的胎，而她现在还在这个身体里，就要接受这份艰难。
颜安挺有讲故事的天赋。在他温柔平稳的声音下，苏酒很享受地"看"到外面发生的故事，对外面更加向往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要对颜安有更藏不住的好感。
因此每次两位先生离开后，苏酒忧思的事物就又多了一件。
颜安先生……真的是很好的一个人。
对先生的敬畏和自己少女的想法一结合，苏酒就总是忍不住去想像那些不可能的未来。
然而事实是，颜安不会为了她而停留在这片田园，她也并不能跟着颜安离开去更远的地方。
她沉寂了这么多年才活动的慕恋，想来是要无疾而终了的。
"那么，今天就到这儿吧。"颜安合上了书，今天是要去茶园的日子。
连绵的雨水终于是歇了歇，苏家主答应给他们带路去转转。
"好的。"苏酒有点小小的失落，不过她一直没有发现，虽然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想很多东西，但深陷进负面状态的情况已经少了很多了。甚至医师来给她检查的时候，惊奇地告诉苏酒她的身体好了一些。如果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说不定、她也能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奔跑。
当时的苏酒听了医师的话后，先是茫然——就如这番话从来不适配她所以感觉矛盾似的——接着是悄悄漫上来的欣喜。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苏酒仔细感受了一下越来越快的心跳，隐隐约约她意识到那也许是因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现在，有礼地送走了先生们的苏酒，在椅子上坐了一会。
那个红色……应该很适合他……想着颜安温柔的眼睛，苏酒很是不好意思地发现，她应该也要送出一个荷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