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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屏风重重地倒在地上,连带着整座画舫都晃了两下。
灯树上的烛火不安地窜动,光华掠过倒地的屏风,和着众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受了惊的女子身上。
斗篷被挑落,她僵立在原地。
乌发高挽,妆容清淡。一袭柔蓝色绡纱春衫,素白湘水裙。漂亮却孱弱,好似一件不小心被揭了布的稀世白瓷,叫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唯恐再重一分,便会招来个玉碎香消。
饶是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萧大郎君,在看清眼前人时,眉宇间的杀意也凝滞了一瞬。
“……妱妱?!”
一道身影飞快地冲了过来,挡在了南流景面前。
压迫感倏然散去,她慢慢缓过神。
来人身着水墨袍衫、腰系金扣玉带。容貌俊美,墨发半束,耳后垂下两缕编发,气度清逸,琳琅如玉——
正是她的情郎裴流玉。
萧陵光回过神,按在腰间佩刀上的手一松,目光在裴流玉与南流景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了然。
“不愧是南家女。”
听出他言语里的讽意,裴流玉蹙眉,“陵光!”
萧陵光退到一旁,事不关己地倚着舱壁,不再说话。
裴流玉复又看向南流景,“妱妱,你怎么会在这儿?谁带你过来的?”
他一边压低声音问她,一边将她往暗处带。然后侧过身,将身后那些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我收到了你的字条,酉时三刻来北湖相见。”
“什么?我今日并未……”
“不是你写的。”
南流景抿唇,目光越过裴流玉的肩头,“我现在知道了。”
不远处,身着织金红裙的寿安公主坐在案几后,鬓发如云,金步缓摇。那双淡金色眼眸直勾勾地看过来,透亮而多情。
即便已经被贺兰映明里暗里羞辱过好几次,可再看见这张脸时,南流景还是会没出息地多看两眼。
好漂亮的一张脸……
好恶毒的一颗心!
顺着她的视线,裴流玉茫然地转头,也看见了似笑非笑的贺兰映。
他意识到什么,脸色倏地冷了下来,刚要动作,袖袍却被南流景牵住。
南流景朝他摇了摇头。
“裴流玉,人都来了,还不快带出来给你兄长瞧瞧?”
那道雌雄莫辨的嗓音又传了过来,口吻讥诮而轻佻,“藏着掖着,鬼鬼祟祟的,莫不是你也觉得南家的女郎见不得人?”
裴流玉身形一僵,随手扯过被钉在墙上的斗篷,往南流景身上一披,“……今日时机不好,我先送你下船。”
这正合了南流景的心意。
她一刻都不想再在这艘船上多待了。
可临走时,她却忽然发现自己忘了什么。
“等等,魍魉……我把魍魉也带来了……”
裴流玉一愣。
南流景将他推开了些,视线在船舱内扫了一圈,却愣是没看见那只四蹄踏雪的玄猫,反而对上了抱臂靠在一旁的萧陵光。
萧陵光一身黑衣胡服,剑眉冷目,眸光锐利。
这位萧郎君虽也生得俊朗,可气质实在凶悍,南流景有些怕他,刚要躲开视线,就见他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
南流景怔了怔,顺势转头。
离灯树最近的食案后,裴流玉的兄长、裴氏家主裴松筠端坐在桌边,雪色深衣、烟墨纱袍,手执一把玉柄麈尾,轻轻地摇动着。
而他怀里,赫然躺着一只不知死活的玄猫,甚至还呼噜个不停,翻滚着露出了肚皮,伸出一只已经灰扑扑的爪子去够那摇动的麈尾。然后在裴松筠的袖袍上踩下了脏兮兮的爪印……
“……”
南流景眼前一黑,差点连气都没喘上来。
察觉到她的气息不对,裴流玉立刻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朝裴松筠走过去。
“兄长,我先送他们回去……”
裴流玉拍了两下手,唤道,“魍魉。”
素日里最爱粘着他的玄猫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是将他的声音当做耳旁风,仍是一味地去扑裴松筠手里的麈尾。
裴松筠垂眼盯着猫,唇畔仍噙着笑。
“都打算过定了,还不敢将人带到我跟前来?”
“……”
裴松筠与裴流玉是堂兄弟。
都是裴家的儿郎,二人生得有五分相似,一样的清明俊秀、温润文雅。
只不过比起裴流玉的天真随和,裴松筠年长几岁,本就更沉稳,又在朝堂和沙场上历练了数年,二人之间的悬殊便愈发明显。即便是笑着坐在那儿,也带着几分威慑和压迫,叫裴流玉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南流景攥了攥手,缓步走过去,站到了裴流玉身边。
离得近了,她甚至闻见了一丝浅淡冷冽的雪松香气。是裴松筠身上的熏香,可飘过来的一瞬,却好似掺了腥气,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几乎想要干呕。
她强自忍耐,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福身向裴松筠行礼。
“南氏流景,见过裴三郎君。”
她低着头,长睫垂落,在眼下投落了两片颤动不安的浅影。脸颊清瘦,雪白的肤色即使是靠近了灯树,也没有暖上几分。嗓音亦是轻柔乖顺的,没有丝毫攻击性。
漂亮、病弱、楚楚可怜,这几乎是南流景留给所有人的第一印象。
裴松筠终于掀起眼,笑着看向南流景,“你很怕我?”
“……”
南流景呼吸一滞,手脚开始发冷。
“以前见过我?”
裴松筠又问道。
南流景的指尖在掌心狠狠掐了一下,摇了摇头,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虽久闻郎君盛名,今日却是第一次见。”
裴松筠脸上的笑似乎淡了些。他打量着南流景,竟又问了一次,“是这样么?”
南流景下意识要答是,可话到嘴边却又动了别的心思——
她也想不怕死地试探一下裴松筠。
“我的记性不是很好,或许从前与郎君有过一面之缘,但又忘了……”
她轻声细语地反问道,“裴三郎君是在何处见过我吗?”
裴松筠沉默,双眸如万顷之陂,幽幽难测。
“兄长定是认错人了。”
裴流玉斩钉截铁地,“妱妱她自幼身子骨弱,养在深闺轻易不出门,怎么可能与兄长有过什么一面之缘?”
裴松筠看了裴流玉一眼,颔首,“时辰不早了,南家娘子与我等共乘一船,不合规矩。流玉,你速速吩咐人送她回府,以免传出什么闲话,多生事端。”
裴流玉应了一声,伸手去捞魍魉,谁料被它扭头“哈”了一声。
裴流玉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玄猫倒是喜欢你。”
萧陵光冷不丁从后头冒出一句。
裴松筠掀了掀唇,抬手推了一下魍魉,“养不熟的畜生而已,谈何喜欢。”
一句玩笑话,叫南流景听出了轻蔑侮辱之意。
偏偏某个狼心狗肺、卖主求荣、认贼作父的畜生听不懂,还在那儿摊着个肚皮,撒娇卖乖……
南流景眼神微冷,突然腰身一弯,手一探,五指揪住魍魉脖颈上的肉,毫不客气地将它拎了出来,摁进自己怀里。
动作敏捷、迅速,甚至有些粗鲁。
然而再直起身时,她又变回了那座弱柳扶风、碰也碰不得的漂亮白瓷,声音也轻如游丝。
“今日搅扰诸位了,告辞。”
裴流玉追着南流景出了船舱。接引的小船就停在不远处,裴流玉一示意,船夫便赶紧靠过来。
“我亲自送你……”
裴流玉还想上船,却被南流景轻轻推开。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还是回去替你兄长接风吧。”
“妱妱……”
南流景抬起头,朝裴流玉笑了一下,然后便转身上了船。
船桨荡开水波,缓缓驶离画舫。
一片昏黑里,南流景精疲力竭地靠向舱壁,后背隐隐传来冰凉的湿濡感,是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冷汗。
舟行水上,万籁俱寂,耳畔唯有柔和平稳的水声。
南流景逐渐平复了心情,整理起纷乱的思绪。
今夜引她来北湖的人,定是贺兰映无疑。
自从她与裴流玉的来往被外人知晓,在建都传出风言风语后,这位寿安公主便按耐不住了。
在不少贵女云集的场合,贺兰映都给过她难堪,但没有一次是亲自出面。
公主到底是公主,矜贵傲慢,不屑与她这样身份低微的人计较。于是云里雾里地透露个只言片语,便会有一群揣测心意的人替她出气。
就像今夜——
将她诓骗到船上,推到裴流玉的至亲好友跟前,然后什么都不必多说,旁人对她的态度便已是一种羞辱。
其实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手段,也能淡定自若地应对各种奚落……
如果不是再一次见到裴松筠的话。
几年前,她和裴松筠的确有过一面之缘。
-
回到南府时,夜色已深。南流景强打起精神沐浴更衣,然后便熄灯躺下了。
枕边一沉,一只毛乎乎的爪子在她鬓发上踩了两下。南流景还生着气,又倦了,没有理撒娇的玄猫。
隐隐约约的,一丝幽微的雪松香气潜入鼻息,叫她沉沉地陷入了梦境。
黑暗中,先是刀剑声,然后是尖叫。一片混乱狼藉里,她似乎是逃了出来,然后沿着看不到尽头的林地,一直跑,一直跑……
眼前的光再次亮起时,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婢女衣裙,跟在队伍最末入了席。
南流景浑浑噩噩地愣在原地,有人推了她一把。
「还愣着做什么?去侍酒。」
席上清歌妙舞,觥筹交错。不少宾客已经醉了,侍酒的婢女一靠近,便被他们揽入怀中、上下其手。
南流景不敢多看,飞快地收回视线,刚哆嗦着手斟完一杯酒,便被她侍奉的宾客接了过去。
探入视野中的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叫她忍不住又抬起了头。
入目便是纤尘不染的白衣宽袍,端正的坐姿,挺直的脊梁,还有那张太过年轻,与席间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如玉面孔。离得近了,甚至还能嗅见他袖袍间飘出一丝好闻的香气……
那人转头对上她的视线,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你……多大了?」
「十,十三。」
「……」
沉默片刻,那人朝她笑了笑。
「我自己来,你下去吧。」
温柔且无奈的声音,叫南流景有些犯晕。她茫然地扫视了一圈,不知该去何处。
那人不动声色地朝身后指了一下。
她反应过来,然后起身挪步,如同一只归巢的雏鸟,默默缩进了阴影处。
还好,还好她碰上的,是这位心善的年轻郎君……
舞乐声里,她听见有人唤他「裴三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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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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