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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这就不得不提到几个月前的事了。警方多年来一直在着手破获一起关于人口拐卖和毒品走私的案件,所有线索都指向陆川、方日天、阿七三人,但是抓不到任何关键性的证据,于是专案组成立,卧底计划应运而生,从暗处突破,将他们逐一击破。但是在这半年里计划接连失败,所有伪装成他们小弟的警察都被杀害,因此局里只能换一种更冒险的思路去制定方案,执行它的任务则落在了局里的法医苏忆安身上。

      给苏忆安的设定是从军艺毕业的女青年,目前在机构当舞蹈老师,一位退休的老警察扮演她的母亲,而她因其重病出来筹钱。苏忆安也看了技术组所印发的那三位的资料——陆川的信息很少,除了一张学生时代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相片之外就只知道他今年三十;阿七好像是个兔儿爷,外面传的他从不碰女人。一圈看下来最好下手的是方日天,老色胚子一个,像苏忆安现在的身份就最适合接近他了,苏忆安作为一位人民警察也建立了因公出卖色相的心里准备,完成这次任务重回自己的平静生活指日可待。

      结束训练的第二天,苏忆安记忆完关于方日天的所有信息,整装待发前往他最常去的那个会所。

      会所是方日天自家的生意,算不上是最大的一个,但还是占了一个私家花园的两栋,分为青楼和红楼。前者是字面意思上的青楼,作陪的都是一等一的美人,方日天基本上就整天呆在里面寻欢作乐;后者是他为了掩人耳目开的,里面常会做一些文物博览,藏品拍卖,甚至一些公开高级晚宴。这红楼里衣食装礼皆是上品,人人也自然如此,除了子弟,当然还有姑娘们。而江城中的这一处景致,只有小部分人能欣赏。

      苏忆安见了前厅经理哭着求着要进青楼去,说自己母亲重病急需用钱,想见到方老板求求他或者能在里面做点事挣钱。

      经理对她摇头,说,“方总今天不在,我们这里姑娘已经满了,请另谋高就。”

      还真是出师不利,坏蛋都不在还接近什么,不过衣服也穿着过来了,话也说了,苏忆安决定再坚持一下,在里面工作也可以套到情报,而且万一哪天方日天就出现了呢。

      半个小时过去,苏忆安对着经理的死缠烂打最终还是把他惹怒了,他对着苏忆安大骂:“你这个小妮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非要我叫保安是不是?今天红楼那边来了贵客,是我们方总的朋友,本来已经够忙的了,还有你这种人添乱,真晦气…保安,保安!”

      看着自己快要被赶出去了,苏忆安情急之下把头上的取下来金钗塞到经理手里,“大哥别气,别气,这东西您收好,货真价实的物件,就当作我的赔礼。”

      苏忆安看经理眼睛都直了,又赶忙问道:“哥,现在能带我进去了吧?”

      出师未捷身又死,似乎是老天都在为难她,苏忆安直到被带进那包厢才发现,经理把她带去了红楼,说什么青楼实在是人满了,红楼也很赚的,吟诗作对这种事做好了有贵人赏识,你母亲的治病钱就有着落了。

      叮嘱一番后,经理便去伺候隔壁上厢的贵客了,留苏忆安一人站在原地。

      她看到连幕后姑娘的示意,才明白得跪坐下来。

      只见那厢已是红烛昏罗帐,景仿的是一个阳春三月,曲水流觞。姑娘们正在对诗,每人还带着一支金钗,各自的艺名用绿头牌做了放在托盘上,俨然给包厢里的客人们扮的是一个“撂牌子”“赐花”那清宫帝王的派头。

      听着房间里的声声隐秘,句句是诗,脂粉气熏得人昏昏欲醉,苏忆安不太懂这之中的规则,只听得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

      她想这首诗我高中背过,便接了上一句“衰兰送客长安道”。

      她声音又高,一激动还有点破锣嗓子,这话一出是全场都安静了,接着是哄堂大笑。

      苏忆安知道她一定是接错了,没有脸面的装样子踏着碎步出了包厢,在转角处碰上了从另一个房间出来的男子。他看起来不像那种大富大贵的人,但他身上的那种气质让苏忆安觉得他一定不普通,刚刚那经理不是说嘛,方日天的朋友也在红楼,万一是那位,也算是变相的进入新手村了。但这其中的变数太多,苏忆安以演戏要演全套的老话迷惑自己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问出了碰运气的话:

      “我可不可以跟您借钱?我母亲生了重病,需要很多很多钱。”

      苏忆安以为他会头也不回的走掉,还可能再走之后派人来杀掉她,她不想这么年轻就殉职。可没想到的是那人却反问她:“为什么是我?”

      苏忆安想应该是碰对了,接着他的话继续编下去

      “听您口音不是江城这一带的人吧?”

      一直抱手站在男子身后像保镖一样的人都笑出了声,“美女你逗呢,都是外地人就要借你钱?”

      “你用什么来换呢?”

      “小姐,人都说救急不救穷,您说您…拿什么还呐。”

      “我,我愿意……”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明明之前是做好了心理建设的,但上了阵却仿佛被整个江城的柳絮堵塞了喉咙,把一些廉价的自尊咽的支离破碎。

      “我只做买卖,不做借贷。你要是真心想借钱的话,就得给我点能做交易的东西。”

      “我把我自己给你。”

      苏忆安终究把话完整清晰的说了出来。她涨红着脸,不住的退了几步。

      那男人的脸自暗处的阴影中浮现,灯光的投影一闪而过,他开口说到:“行,就这么说定了,我会借钱给你,我需要你留在我身边。我是陆川,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咬住唇,知道自己押中,开口回答:“苏忆安。”

      “子孚,去把那个钗子给苏小姐拿来。”

      金钗快速的递到陆川手上,那只骨节细长的手微微抬起来,先是触碰到她的发,似乎随意的拂去了她发梢里的柳絮,随后将发中收拢向上挽起用钗子固定。

      龙涎香熏得她几欲窒息,却仿佛听见那个人抿唇微笑。

      “这钗子很衬你。不要把它随便送给别人。”

      苏忆安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惶恐中应了一声。她不敢抬头直视陆川,只有注视前方,画面里是生无可恋的经理,他双紧握放在小腹前低着头,血液混合着汗珠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苏忆安完全能想得到这支钗子是怎么从他手里要回来的,她甚至联想到了自己身份暴露后的死相。

      有点残忍。

      再陆川将她的碎发撩到耳后时,指尖刺骨的寒冷让苏忆安从幻想里抽离,瞬间有些站立不稳,几欲下坠。

      “我也有些累了,回家吧。”陆川开口道。

      话音刚落,苏忆安看着陆川拉起她的手,接着是双脚开始挪动。陆川带着她出了红楼。

      他们一同坐在车的后排,跟几个月后的今天一样。陆川有些疲惫,跟司机吩咐“回青山”后便闭眼揉着眉头,伴随着时不时的叹息。苏忆安只有拘谨的坐着,看着一颗颗树木从她面前跑过,只觉着那沸沸的市声、扬扬的红尘,渐渐的都抛在了身后,仿佛一阶一阶地步上了玉阶,离开了凡尘,来到那不敢高声畅言的天上人间。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陆川早已出门,青山的管家告诉他管家便告诉她,老板说她以后就住这儿,房间就在他隔壁,用品已经购置齐了,母亲也转了院,预付了五年的医药费;管家还递给她一张黑卡,那张黑卡里有两百万,挂的却是之前那个经理的名字。虽然管家叫她放心,但她还是小心翼翼的打过电话去问,那头的人却大笑着说,说这是她那天在红楼的工资。

      在那之后的半个月里,苏忆安未见上陆川一面,倒也不是什么失联,只是陆川太忙,不常回家。苏忆安每每想着陆川一定是在干着毒品交易之类翻云覆雨的大事就急的心痒痒,看着全身镜中啥情报没摸着还被变相软禁的自己是比项羽还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在青山别墅的日子是无奈的,像柔软的湖面,苏忆安一个人静悄悄地沉下去,慢慢在不幸中找到了万幸,至少她还活着,至少警方还有一丝希望。

      某日,苏忆安难得的看见陆川呆在家里,听他说是有生意伙伴要来。苏忆安眼睛一亮瞬间提了劲,笑着就往厨房跑,撸起袖子上了灶,陆川请回来的那个法国大厨只有就在旁边杵着,老板和他的女人都得罪不得。

      倒也是做了一桌子好菜,客人们是闻着香味进来在餐厅落了坐的。于是她也与那些人同桌入席,她不怎么讲话,俨然如一只哑巴的小兽,旁人提到她便扬起眉毛回以神气的一笑,纯然做个桌上一处赏心悦目的好风景。

      不过她还是太天真了,以为这就如同名媛们的交际,觉着只用笑着看看他们便有数不清的“八卦” 到手。

      期待全然落空,陆川还是陆川,没有人讲多余的东西。那些客人也明了,有这么一个苏忆安姑娘,是陆川的朋友。

      自那之后,陆川在青山的时间就越发多了,苏忆安幻想着自己能在他谈事情,讲电话的时候偷听到什么,之后发觉还是自己想太多了,要说青山里比仆人们嘴巴还严的就属这个老板自己了。

      陆川好像也比刚见面的时候柔和一点了,可在苏忆安试探性地提出要出去走走时,他还是面露不悦,皱着眉说:“你想要什么写下来,我叫手下帮你去买。”

      “不买什么,我就想去看看我母亲。”

      “孝顺是个好品质。不过我会派人去看望的。”

      苏忆安面上挤出一点微笑,心里问候他的祖宗。自己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踏出过这个门了,就算她此行的目的不是去向线人传递人还健在的消息她也想出去透透气了,可最大的变数不同意,她也只能受着。

      在跟陆川相处的日子里,苏忆安也逐渐砸摸清楚了他的脾性,表面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平静的海面下有很强的控制欲,不动如山的笑里裹着见血封喉的软刀子,决定是从来不容人质疑的。

      可能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吧。

      他是江城许多人海纳百川的光荣与梦想,他是不近人情的残酷与碾压,他是巨龙,而我们是蝼蚁。

      要在他身边活下去,第一要义是学会满足。

      也有些无灯无风的倦倦深夜,佣人全部睡下,苏忆安以为那人不会回来了,半梦半醒的床榻里,腰间忽地搭上一只手,她以为陆川终于要忍不住要了她,紧张的咬着嘴唇,全身不住的微微颤抖,结果他只是在黑暗中摸索被角,然后轻柔的为她盖上暖意,耳边有低笑问她:“就这么怕我?我莫不是供了尊佛回来了?”

      苏忆安会错了意,尴尬的说不出话来,便装死睡去,耳边的酥痒会在无风的夜里随着血液里流动的颤栗从脖颈儿蔓延到肢体深处。她在恍惚中想起睡前看的那部电影,脑海里总有一个周冬雨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教人念英语

      There is our play ground

      There was our play ground

      There used to be our play ground

      所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是活着的

      好的不能再好了。

      虽然陆川不会放苏忆安一个人出去,但他有闲下来的时候会带着苏忆安出门。

      他们一起去过几次郊区的寺庙,在香火缭绕的古寺里陆川总是站成一棵挺拔的松柏,双手合十虔诚的祈愿,然后给神仙们挨个奉上香火。

      苏忆安显然是不信神佛的,来到寺里便会跟陆川打趣:“你说你们有钱人是不是总爱信点什么,活着钱够花,怕死了不够?”

      陆川到不在意她的话语,在晨钟暮鼓里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苏忆安不懂,然后拉着苏忆安走进巷子里,又东拐西拐来到了某条桥路,陆川松开苏忆安的手然后指了指一处废墟,给苏忆安讲了个故事。

      “就那个地方,之前住着一户人家,八年前有个瘾君子为了吸毒把自己硕士刚毕业的儿子交给贩毒的那个□□当人质以换取毒品。那个孩子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将他的父亲杀死,自己也自杀了,就死在我们站在的这个位置。”

      苏忆安在江城日头正烈的晌午打了个寒战。

      在红楼之后的两个月方日天才找上门来,已经出乎陆川的意料了,没想到他变得这么能忍。

      其实在陆川把苏忆安带回家的事情在第二天就被方日天得知了。主动送上门的漂亮姑娘却被别人抢走了,别说这件事搁别人身上忍不了,那搁方日天这江城霸王身上都是要大闹天宫的水平,于是在他的手下告诉他的那刻立马就把桌子掀了,抄上家伙要带着兄弟们去找陆川讨个说法。

      车子已经开上路了,副驾的手下把响了许久的手机递给方日天,看到来电显示,他不情愿的接了电话,电话两头的人讲了一阵子,随后便打道回府了,一直冷静到他重新找上门的时候。

      方日天的车子经过青山的门时值班的警卫通报了一声,陆川倒完全没有要拦的意思。

      他让人给方日天沏了壶碧螺春降火,然后把苏忆安叫出来,轻声细语的问,“告诉方老板,到我这儿来,姑娘是很不情愿的吗?”

      “方老板,”苏忆安扮的才叫一个乖顺,水光潋滟的眸子轻垂着,刚洗过的头发顺顺服服的贴在耳边,“我之前来找您的时候您恰巧不在,碰上了陆先生肯伸出援手,而且先生人挺好的,我是情愿的。”

      方日天有些尴尬,看陆川让苏忆安先进去了,自己又憋了几句话:“顾先生是知道这件事的。他很不满意。你知道的吧?”

      陆川短促的笑了一声,这是一种久居上位者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的那种浅淡又玩味的笑,道,“我当然知道,也自有安排,他现在脱不了身,我当然是按照我的方式来。还有,我们组织的事别管。你根本拿捏不住。”

      ”拿捏不住?你开玩笑吧,我混道上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抢了我的女人还那么理直气壮,真不要脸。

      方日天感觉活了三十几年没这么无语过。

      他转头起身要走,无意中瞥见二楼的苏忆安,她正站在落地窗前为阳光房里的植物浇花。她哼着不成曲的南方小调,似有所觉的回过头来,容貌依旧清丽无双,仿佛石墙盛开的一束白花,对上方日天的目光,于是人畜无害的一笑。

      呵,什么小白花,跟陆川一样心思深得很。

      陆川自忖是一个很洁身自好的人,一夜的红颜他有过,长期的关系他不保持,或许这在其他同行看起来很虚伪,可圣人论迹不论心,这金钱、权力的游戏玩的不就是比谁面上做的高山仰止清风朗月吗?

      原因无他,只不过他的人生与其他干这行的人不同,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罢了。如果阿七方日天的权力、产业是来自家族,那陆川就是半路出家,抑或是被逼上梁山。

      可他还是在错误的边缘晃荡过。

      现在回想起来,陆川觉得应该是因为那天的月光很亮,红楼里熏的香很勾人,又或是他才跟某人吵了一架,心里不爽,突然想做点快乐的错事。于是他无视了发给他的警局要派卧底的信息,让人给她下了个套,偏就是让她要接近自己,于是苏忆安被带到了红楼来。

      陆川在苏忆安的隔壁包厢,明显能听到她那里放声大笑的声音,手下传信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若有情天亦老”这文题从来不难,毕竟这红楼里的姑娘们也是学历不低的,附庸风雅的旁人皆有意附会的答下一句,“人间正道是沧桑”,还能品出点厚重旷博的味道。只有这姑娘,偏要梗着脖子接另首诗的上句,“衰兰送客咸阳道。”

      陆川听见身边的手下在笑,说警方越来越没能耐了,就派这种人来就想当卧底。

      他瞪了那人一眼,叫上曾子孚出了包厢门。

      刚出门到拐角就有人叫住了他,转头一看果然是苏忆安。陆川仔细打量着她。

      像他这类人,最擅长的就是忽略掉那些矫饰去看到人赤裸的本质,只要你有所求,你就是这江城寒夜里随处可见的,一团团的,活着的燃烧着的欲望。

      所以他看到的苏忆安像一只才露尖尖角的小荷,汁水正在丰沛的果儿,那双眼含着一汪待人采拮的春泉。霎时陆川只想起一词,扬州瘦马,心道自己也是受了封建主义荼毒了。

      那美就美在,关系纯粹,难赋深情,随时可抽身离去。

      那美就美在,总在你股掌之上,像个瓷器胚子任意搓圆拿捏成你要的形状,像个定制容器接纳你的隐秘热望,可以雕琢,可以摧毁。只要你点头,她就是你的。

      忽然有那么一瞬,陆川好像理解了日日笙歌的公子哥。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子孙后代们,那些欲壑难填的灵魂啊,宏图像人生般漫长,快乐却像露水般短暂。

      她是你的。

      只这一句。心猿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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