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集》离桑

1、错缘 第一节

　　第一节 仇·债
　　阴暗的房间弥漫着腐烂的香味，房梁上挂着一把锐利的剑，剑刃上还滴着血、整个房间安静得诡异。只有慢慢流淌的水声，“吱——”房门被打开了，阳光打乱了这里的沉寂，卧榻上的人渐渐睁开了眼睛，妖艳地一探，打了个哈欠，身子依在了卧榻边。
　　“何方高人，竟能闯入这里。”那人倦态地傲慢地说着。她便是绥，那个传说中的魔女，身披红色纱衣，白衣衬在里面，一直漫延着铺满整个床铺，和她的脸色一般苍白，但是她的嘴唇却如牡丹般殷红。
　　“是绥吧！”来人平淡地说着，眼睛扫视着这间屋子，心里涌动着那样的痛恨。十年前的仇人。那样锐利的眼神仿佛熊熊烈火要烧了这间屋子。
　　“恩！”绥薄唇轻启，厌倦地应着。
　　“记得十年前的天风吗？”声音还是那样平淡。
　　换来的没有答案，只有一阵凄美的箫声。“归”那首《归》不便是师傅所做的吗？那样摄人心扉，唤起了自己无穷的思念。归！“远方的人儿当归去……”来人不禁垂头深思，门外一阵风吹过，青袍飞舞，依稀的天风。绥顿觉恼怒，抛掉手中玉箫，玉箫飞向屋梁，经过那把滴血的剑，划过一道美丽的长弧，掉落在地面。“叮……”。那样青翠欲滴的绿。那样婉转的乐，那样扰人思念的玉。发出怨恨的一鸣，只剩两段。
　　“呵！落红情，这把剑只怕是当年天风的吧！”一句平淡的话，却使绥一阵畏惧。我还留着它吗“那个无情人的那把剑，曾经刺伤我心的那把剑，不是已经折断了吗？
　　绥仰头望着那把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说不出的美丽。清晰的脸蛋，优美的弧。深柔的眼睛，血色般的唇。她还未从那柔情似水的梦中醒来，腐烂般的香味再度袭来！熏伤她的眼睛，眼泪簌簌掉下，结成晶莹的水晶。
　　“你走吧，这次放过你，但是你该记住，天风是你欠我的。”天风！她把我当成了天风，天风不是在十年前被她一剑刺死吗？
　　“你不觉得自己亏欠的更多吗？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我的师傅。”来人开始显露他的仇恨。
　　“哼。”绥鄙夷般地冷哼。“师傅。应该是你父亲吧，否则你为何要帮一个有名无实的师傅报仇。你父亲已经放弃你娘了，你娘又何必如此刁难你，踏进了这里可是走不出去的。”绥轻轻甩手，白衣长袖抛出，在同一瞬间，门也被关上了。
　　入夜，这扇关着的门又重新被开启。“绥，该起床了，你都赖了一天了。”声音传自一双绿眼，温柔似水。“王，你来了。”绥强装笑颜。趴在那人背上。二人说着便消失了。
　　这一幕也被白天来的人看见，他是唐睿，拜师于名门天风之下，才刚二十出头却早已练就了一身武艺。眼里又传来那怨恨的表情，他跳下屋梁，踹开了那一扇门。
　　屋里依旧是腐烂般的气味，但是却夹杂着丝丝腥气。看来这魔女确实是食人血的。唐睿用手轻触卧榻，突然发觉了什么，用手一拧，果然床后一道暗门慢慢显出。然而传来的声音却是家禽混杂的声音。唐睿突然被人一推，关在了暗门里。唐睿开始在暗房内搜索着机关，忽然发觉门外有声，便把耳朵附在了门上。
　　“绥，怎么样这宝贝漂亮吧。叫你搬到地府去跟我住，那便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不嘛，地府那小鬼一个比一个丑陋还一直盯着人家看，我才不要呢。”绥赖坐在床边不起。
　　“怎么可以这样说，你是我的皇后谁敢动你。”绿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甜蜜地笑着。
　　“不行，我要等你称霸世界的时候我在去跟你住，那才威风，现在跟着你像死人一样躲在地府有什么用。”绥附和着也轻笑着。
　　“那你就等我的八抬大轿吧。”绿眼一阵□□。“我走了。”
　　“恩。”绥简单地应着。门外传来一阵鸡鸣，绿眼转身遁地走了。
　　石门开了，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疲惫的唐睿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绥，立刻拔剑站起。“呦，我倒是忘了这里关着更美味的早餐。”绥轻笑地望着他。簌地一声唐睿的剑已在绥的手中。绥轻步走去抓起一只鸭子，一剑抹去，鲜血喷出，绥美味地享用着。
　　唐睿厌恶地侧过头，细问“你和天风到底是什么关系。”绥擦过嘴角的血，操起一把锄头朝外走去，唐睿也跟了过去。
　　“按辈分，我还是你大娘。”绥轻叹，转瞬已到了后山的园中。
　　“什么？”唐睿一脸惊异。
　　“十几年前，天风在武林的一次追杀中身受重伤，他逃到了山中，看见了一个采荇女子……他被女子的美貌所惊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就在那么巧合之下，他与那个山中女子结成百年。庆幸的是女子的父亲是一个江湖隐士，他将历代祖传的剑谱给了他的女婿，他的女婿习成剑谱，化名“天风”下山而去。数年后女子也不见他归来便下山去找他，却遭到他负心的杀害，哪知女子被镇下山崖，并未死去，得了一魔的救助。使她活了下来，但她却生不如死，她已经无权拥有死亡了。”说着眼泪簌簌落下，掘开一地，将那只死鸭埋葬了。
　　“那个女子就是你。”唐睿问道。
　　“是的。”
　　听到这，唐睿不禁怜惜起来，但是又突然想到什么仇恨之意再度袭来。用剑架在绥的脖上，绥擦了擦眼泪“我说过我已无权拥有死亡了。”慢慢的绥也远去，只留下深思的唐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中怜意再度悄然而生，这墓，满山家禽的墓是她的忏悔吗？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吗？那是谁杀了天风？
　　太阳慢慢地爬上天空，炎热的感觉慢慢袭来，唐睿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不由得一愣，自己在想什么。挥袖朝着那间渗血的屋子走去。
　　唐睿扬手欲推门而入，却又听到声声呻吟，断断续续勾人心弦。天风急切地破门而入。红衣的碎布散落了一地，有的还如红羽飘飞着。只有床上那件白罗清晰可见。
　　“啊——”刺耳的声音冲破了这低声的沉吟。唐睿夺步而上，抱住了几欲发狂的绥。“让我死，让我死。”绥已经失去了理智，拔过梁上的剑，往自己的身上砍去。却被唐睿杨手一挡，天风的手慢慢的流下了血。绥也慢慢地静下来，伸出舌头慢慢地舔着，“哈哈哈——血，天风你看到了吗？血，多漂亮啊，红色的，就像我的嫁衣。”说完绥趴在床上呕吐起来，唐睿也为她拍了拍背顺顺气。
　　绥颤抖着双手扒开了床头一个盒子，里面还剩下半颗药丸，吃下去就成魔了，我就不必介意了，就不用这样半人半鬼的。绥专心地端详着那颗药丸，狠下心往嘴里塞。那颗药丸却被唐睿抢过。“你——还给我，快。”唐睿却别过脸去，手紧握，那颗药丸就这样化成了粉末，风一吹，便飘走了。
　　绥也晕厥了过去。脸色再显苍白，然而嘴唇却被唐睿的血点缀得如此美丽。绥就如一朵白色的花静静地卧在唐睿的膝上，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午后。
　　夜幕渐渐笼罩着这片大地，唐睿突然醒悟，呆会绿眼还会再来，是不是绥便是因为——因为……，唐睿再也不敢想下去，抱着绥走出了这魔宫。
　　唐睿抱着绥飞跃在这茫茫的树林，一直继续，继续。直到破晓，第一阵鸡鸣传入耳膜，唐睿摊倒地躺在地上，喘着气，昏睡了过去。
　　绥也渐渐舒醒，娇柔地伸着懒腰，望着旁边的唐睿。这孩子跟天风一般都是有着那般迷人的霸气，那长长的睫毛却如他的母亲一样，如他那娇艳的母亲一样。
　　绥穿着那身白衣，缓缓地走上了悬崖边，孩子你逃不过的，前世的债……如果我再如那次纵身跳入这深渊是不是就能解脱，就能死去。绥跳起犹如一片白羽飞落，这会是我人生最美的时刻。在半空中绥却被人拦腰抱住。
　　唐睿一手抱住轻盈的绥，一手抓住山崖边的藤条。“天风的债我来还。”唐睿一展轻功，飞上了那悬崖。
　　第二节 情·恨
　　“你父亲便是天风，孩子是我欠你的。我没有想过你失去父亲会是如此可怜，你那妖艳的母亲竟然会转身青楼。但是她还懂得要替天风报仇，只是天风如果不死，他会比我还更可怜，你不知道如果他被那个丑恶的魔的尖牙一咬，便是瞬间堕入魔道，失去理智。天风一向光明磊落，除了——欠我的情债……”绥哀伤地顿了顿，唐睿眼中闪过了锐利的光，天风欠了两个女人，绥转头看着出神的唐睿，仿佛读懂了他的心：“他不会的，他是个大英雄，大丈夫。他不会原意成魔。而且，是因为我是个石女无法为他续后，但是他……”
　　一想到天风的种种坏，绥便不愿说下去，手紧握住茶杯。唐睿长满茧的手付上了她细嫩的手。“孩子，没关系我已经忘了。”绥拿开了唐睿的手，转身走向窗边，“啊——”一道刺眼的阳光照射在绥的身上，绥急速后退“还是不可以靠进阳光吗？”
　　“你想出去看看吗？”唐睿惋惜地看着绥。
　　“恩！”绥毫不拒绝伤痛坚定地说着。
　　头顶一把用黑布裹了几层的伞遮住了头顶的阳光，寸步不离。已经走下了山来到了集市，从来没有走出那么远过，绥的嘴角闪过一丝幸福，这孩子真好。
　　“我们进去。”
　　绥回过头看着唐睿，“怎么要回去了吗？”唐睿却笑着把她推入了一间小店。
　　唐睿给绥试了几件衣服，选中了其中一件印着桃花的白罗。绥满意地看着唐睿，换下了那一件不知沾了多少血，洗过了血渍却洗不掉一身债的衣服。那是和天风大婚时衬内的白罗。
　　当年的天风是如何想的，是爱我娘还是爱着这大家闺秀渗着书香气质的女子。唐睿望着绥就宛如望着一位不沾尘世的仙女，竟不由得痴了。
　　店主也羡慕地问着唐睿，“你姐姐，穿什么都漂亮。”
　　唐睿吃惊地望着他，接着泰然地说“她是我娘子。”绥也是一惊，却不发作。
　　踏出了店门，绥怒目地看着唐睿，“我是你娘。”唐睿抓过绥的手“不，你不是我娘，我娘是万花楼的花魁。”绥不说话，只是默许。唐睿欣喜地说：“天风的债，我来还。”
　　天风的债我来还……还——你还不清的。
　　夜幕渐渐降临，绥手握着那把厚重的裹了好几层黑布的伞，趴在唐睿的身后飞翔。
　　突然唐睿顿住了脚步，到了吗？疲劳了一天绥几欲睡去。厌倦地抬起头，想要下地，却被唐睿按住。才发觉夜色中一双绿眼闪烁着。那背后有多少小鬼？
　　“绥，累了一天了吧，怎么样，是集市好还是我的地府好？”绿眼讽刺地笑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我有什么不知道？你以为逃得过我的掌控，我那么照顾你，你还忘不了天风吧，哈！那天他一剑刺入你的心中，又把你踢下悬崖。他那么恨你，你死心吧。”
　　“不——那天是我自己跳下去，或许是我选错了地，才会变成这半人半鬼。”绥嘴角抽动着，飞身脱离唐睿站在那柔弱的藤芽上。
　　她真的是魔女。唐睿的脸突然拉拢下来。“唐睿，你恨我吧！等我先灭了这个魔再让你杀了我，在清空寺等我。”说完绥飞身而去，与绿眼恶战。
　　他真的没带小鬼。绥突然停了下来。
　　绿眼转身拉下披风，把脸埋在掌心里，一瞬又抬起头。
　　面具，面具……他一直戴着面具。“天，天水……”绥收起身形。“表哥。表哥，你不是死了吗？”
　　“是我是死了，被天风杀了。因为他知道伯父已经将你许配给我。”天水愤怒的叫着。
　　“许，许配？我不知道。”绥诧异到。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那时你还没长大，还只是个小丫头。伯父要等你学会所有剑谱才会告诉你，让你继承父业。”天水生气的顿了顿。“他杀了我，我怨气太重，成了魔。他又杀了我心爱的小表妹，不可饶恕。”说完天水的眼睛瞬间化为红色，仿佛想把所有的人都杀光。他转头怒视着唐睿。“不管怎么样你要为父还债。”唐睿显然有些被绰。惊恐地望着绥和天水。
　　绥横身挡在唐睿身前，“不，不要伤害这个孩子。他是唐家唯一的香火。让我替天风赎罪。”
　　绿眼的眼睛突然暗淡了下来，“算了表妹，这次我放过他，下次如果他再出现我就杀了他。跟我走吧。”
　　绥听了也有些迷茫想要走过去，却被唐睿拉住。抓住她飞奔，绥有些震惊，瞬间也施展轻功飞远了。
　　落地了，唐睿拥住了绥。“嫁给我，就今天。”
　　绥望着他，默默地点头。我有什么资格拒绝一个和天风如此相似的人……
　　就在这个悬崖，她曾经伤心欲决，而在这里她却要再度嫁人。以明月为媒，在这夜色里，她和天风的孩子成了亲，多美的笑话，但是她就要死去了。不，不是死去，是永远地消失。
　　“表哥，出来吧。”绥唤着。
　　绿眼又再度出现在这片森林。“表妹，你愿意跟我走了吗？”
　　“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绥的声音有些颤抖。
　　绥带着天水来到了悬崖边。“表哥，魔死后会怎么样？”绥淡定地说着。
　　“会魂飞魄散。”天水颤抖着。
　　“是吗？那我们就离开这里吧。”我已经得到了幸福，只要一天也够，唐睿，你是天风派来给我幸福的，我已无怨无悔。
　　“你说什么？”天水惊恐地看着绥。阵阵的颂经声在耳边响起，渐渐地包围着他们两个人，天水顿时头痛欲裂，那双深绿的眼睛好象就要掉出来一样，渐渐放大。他痛恨地把绥报在怀里，然而那痛越来越强烈。绥将一张符咒贴在了他的胸前。“哈哈——天风，算我输了，输得这么惨。”天水吼叫着。
　　绥也忍受着痛苦，用树枝在地上写着那一封令人痛心的信，眼泪滴在地上，却如落在荷叶上不愿散去。亮闪闪的就像一颗水晶。唐睿还在睡吧！希望他醒来的时候能够忘了我。“多谢大师！”
　　绥站起身子望着痛苦的天水，“表哥，我没想过我也害了两个爱我的人，只是我们没有来世，我要用什么还你。”
　　“你把这符咒帮我拿下来。”天水企求地望着绥。
　　绥伸手摘掉了那张符咒，虽然这样一撕不知是什么结果。
　　“施主，不要……”不要？我不能拒绝他唯一的请求……
　　天水已经被痛苦撕裂了，他的脸绽开了，他拔起绥的那把落红情，朝着智深大师刺去。
　　“不……表哥，我们只有这样才能解脱。”
　　天水晃着已经变形的脸，狰狞得异常恐怖。不，不要表妹，你还未遁入魔道你还可以解脱。
　　绥慢慢的朝天水的怀中躺去。黑色的血渗透了那件开满桃花的衣衫。表哥，他欠我的，已经还清了。但是我不知道他也欠你的，让我替他还吧。
　　“绥……对不起。”天风的声音在天空响起。绥站起身、抬起头，那地狱判官的礼服是那么清晰，自己却永远无法触摸，死去就不在了。
　　“绥，我本是地狱的判官，我私自修改了我深爱的女子的年寿，被贬为人，负责删去我多添的年寿，但我不知道竟为你的生活造成这样的结果，我也没有想过你的命中注定竟然是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但是乱了、乱了，都被我弄乱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无法再挽回了，我欠的不止是这些而已。我还偷杀了天水，害他无法轮回，以至于遁入魔道。我也该去受刑了，但是我很开心，你深爱的人是我。”天风说完，悲伤的转过头去，不再看绥。渐渐地消失在天空的薄物里。一滴泪水滴落在绥的脸上，错缘错缘……
　　那颂经声逼入耳中，绥只感觉一阵轰鸣倒在了天水的身上。天水也抬头，想要嘶喊，却没有声音。天水慢慢恢复那长衣飘飘的大哥哥的形象，绥静静的望着他。“表哥要帮我摘天上的星星吗？”那句儿时熟悉的话语萦绕在嘴边，渐渐地等待着消失……
　　两屡轻烟消散在悬崖边，飘飘欲散地向天空飞去。
　　第三节 结
　　清晨，一声鸡啼划破了夜色。唐睿晃悠悠地走去，却见院里坐满了一群和尚。
　　“智深大师。”唐睿终于看清楚了领头的和尚。
　　“施主，莫悲，尘缘一过竟消散，但你和女施主的尘缘未了。她便不会离去，贫僧已经将她送如轮回，只等来世情缘。今生错缘，来世情缘……”
　　唐睿还不明白是什么事情，然而和尚早已远去。唐睿便不管，走出去，找绥。清晨一起便没有见到她，是不是又去悬崖边了。唐睿来到了悬崖边，一颗宝石在地上反射着朝阳的红光照亮了地面。唐睿好奇地看着那一束光，却看到那封绝笔信，印在地上，无法抹去。“今生错缘，来世情缘……”唐睿嘴里喃喃地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一片桃花瓣慢慢飘落，盖住了那令人心痛的字，慢慢的一起消散。“来世还有缘……”
　　太阳越出了山沟，照亮了这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