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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京城 自今日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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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小轻是孩子的娘亲,她那哑巴丈夫唤作刘参。
夫妻二人在城外置了座院子,专事养蚕。从蚕儿吐丝到缫丝成线,皆是二人亲手操持。
每逢集日,便将蚕丝挑进城来售卖。
昨日丝线卖罢,归家时却不见孩子踪影。二人心焦如焚,寻觅了一天一夜。
听闻谭暮莘有意采买蚕丝,龚小轻与刘参忙不迭将她往家中引。
正愁无处报答这几位恩人的援手之情,眼下岂非天赐良机?
龚家的屋舍四四方方,边角处点缀着几抹青翠,檐下悬着嫩黄色的布帘,瞧着甚是朴素。
院墙内外遍植桑树,枝叶扶疏,偶有一两只小蚕趴在叶上,缓缓蠕动。
谭暮莘头回见到真蚕,倒也不惧,伸指轻轻戳了戳那白胖的身子,触手温软。
想到人们身上光洁的绸缎便是这小东西口中吐出的细丝织就,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新奇。
待进了前院,宋策与沧澜便止步等候。
龚小轻与刘参引着谭暮莘,一路穿过前庭,步入后院。
此地虽被重重桑林环绕,自外望去颇有几分荒僻,内里却别有洞天。
后院收拾得极为利落,木架子错落排开,几十个圆润的竹篾整整齐齐码在上头。
篾中铺着厚厚一层鲜翠欲滴的桑叶,春日新孵出的蚕宝宝密密麻麻覆于其上,正沙沙啮食。
“这是我家养的蚕,”龚小轻引着他们在木架间缓步穿行,轻声介绍,“蚕儿性命金贵,统共也就四十来日。您瞧,这边有些已结茧了。”
她指了指旁边堆着的雪白蚕茧,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然,“这两日只顾着寻孩子,蚕室没顾上收拾。”
刘参虽口不能言,平日里却是伺弄蚕儿的好手。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颗颗茧子,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谭暮莘见状,便也放轻了脚步。
“您家这头茬的蚕丝,可有人预定了去?”
龚小轻闻言,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们小门小户的,哪有人家会来预定?都是自家挑去城里集市上卖,有时遇上零散客人,运气好时,也能碰见城里丝铺的掌柜来收些。”
谭暮莘微微颔首,目光在棚内缓缓巡视。
木架上层层叠叠的桑叶与新茧,构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忽地,她视线落在了右手边的一排架子上。
只见那架上整整齐齐地悬挂着一束束拧好的蚕丝。
根根丝线晶莹剔透,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细若游丝,却又韧劲十足。
谭暮莘眸光微亮,心中已然十分满意。
她转向龚小轻夫妇,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我想同二位做一桩长久的生意。”
龚小轻忙不迭道:“谭小姐请讲!”
“我在京城有间铺子,眼下正需蚕丝,”谭暮莘语气温和而笃定,“价格依您给襄州丝铺的价来。若您二位每月能辛苦送一趟去京城,我愿再添些脚力钱。”
“这……这……”龚小轻一时语塞,与刘参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难以置信。
原想着能报答恩情一二,不料恩人反手又送来这样一份泼天的富贵!
“我们……我们这粗陋的蚕丝,何德何能入得了小姐的眼……”龚小轻声音哽咽,抬手用袖口拭去眼角涌出的热泪。
襄州水土丰沃,最宜养蚕,城中丝铺林立,俱是自产自销的大商户。
似他们这等平头百姓,只能守着自家结好的茧子,一趟趟挑进城去零卖,盼着能遇上个识货的买家。
祖祖辈辈养蚕为生,怎会不知自家伺弄的蚕儿好?
只是他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哪里争得过旁人?能勉强糊口度日已是万幸。
刘参见状,默默牵起自己的衣襟,笨拙地为妻子擦拭泪痕。
谭暮莘看着这对喜极而泣的夫妇,温言道:“您家的蚕儿养得如此肥壮,吐出的丝也格外强韧晶莹,必是日日精心照料的缘故。我瞧着,比市面上许多都好。若您二位无异议,我们便立个契书?”
“好!好!自然好!”龚小轻忙不迭地点头应承,生怕迟了一分。
谭暮莘唇边笑意清浅。待契书签毕,夫妻二人便引着她,一路千恩万谢地送回了前院。
宋策闻声侧目。
瞥见她面上的笑意,心中了然。
三人辞别了千恩万谢的龚小轻夫妇登上马车,绿意盎然的蚕桑小院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马车内,谭暮莘取出那纸契书,又细细看了一遍。眉目间的笑意愈发舒展,压在心底的郁气也散了大半。
此行本为收回谭家旧日的一桩生意,未料那掌柜竟是个势利眼。
原以为空手而归,却不曾想峰回路转,反倒新结下这样一桩长远买卖。
日后,也无需再为这蚕丝亲力亲为地奔波了。
龚小轻与刘参的品性,她是信得过的。
看他们一家三口相依相守、和乐融融的模样,便知日子虽清贫,心却是暖的。
幸而……帮他们寻回了孩子,否则骨肉离散,一个好好的家便毁了。
思及此处,心头那份欣慰里,又悄然渗入一丝涩意。
她的眸子无意识地发散。
往年这个时节,哥哥总会在府中池畔的柳树下,备下她爱吃的糕点清茶,陪她闲看水中游鱼嬉戏。
不知哥哥此刻在哪儿……
一旁的宋策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宇间掠过的一丝轻愁。
只道她是忧心方才那户人家的孩儿,他沉声宽慰:“沧澜已将人押送官府,特意打点过了。那户人家的安危,你无需挂怀。”
谭暮莘闻言微怔,抬眸望去。
三爷那侧的帘子高高挂起,恰好逆着斜阳,夕阳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却又为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瞧着温柔了些许。
谭暮莘微微颔首:“嗯。”
短暂的静默后,宋策再度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涩意:“我……并非有意迟来。”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他的同伙绊住了我。”
“无妨。”谭暮莘语声清淡,听不出情绪。
即便没有三爷,她亦能寻机脱身。
她从未想过要将自己的性命,全然系于他人之手。
况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任你机关算尽,也难料途中变数。
她心中,并无怨怼。
短暂的静默在车厢内弥漫。
行至城门口,终是到了分别之时。
宋策将谭暮莘买的货物重新整顿一番,而后把马车的缰绳绕在谭暮莘的左腕上。
谭暮莘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忽然想起了什么,垂眸看向宋策:“三爷您何时回京?”
宋策扯着缰绳,翻身上马,坐稳后道:“怎么?有事?”
谭暮莘眸光微转,状似不经意地提了句:“听闻……徐小姐即将与尚书大人结亲,也不知……也不知她出阁前,三爷能否与她见上一面。”
这话明着是对宋策说,但她的余光却牢牢锁在沧澜身上。
沧澜原本舒展的眉峰微微一蹙,唇线抿紧,面上掠过一丝深重的无奈,又迅速归于沉寂。
窥得此景,谭暮莘心中了然。
徐秀秀有情,沧澜心中也并非无意。
只可惜……沧澜的身份与刘秉天差地别。
徐大人便是再糊涂,也断不会选沧澜。
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悄然逸出唇边。
这声叹息落入宋策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他只道她是忧心徐秀秀日后刁难,便温言宽慰道:“昨夜接到的传书中提及你铺子开张那日,秀秀备了厚礼相贺。她既待你亲厚,日后想必也不会为难于你。若再有只管告知于我。”
想起徐秀秀此前扬言要烧她铺子的狠话……
谭暮莘心头微悸。
“好,”她应道,语气格外郑重,“只是……还请三爷,务必尽早返京。”
徐家与尚书府的联姻,岂是她一个丝铺掌柜能轻易撼动的?
眼下她能做的,唯有尽力周旋,将这桩婚事一拖再拖。
拖到实在拖无可拖之时,恐怕也只能……听凭天意。
然而徐秀秀自小娇惯,性子刚烈。
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难保不会与家族闹得天翻地覆。
但有宋策在京中坐镇,或可从中斡旋一二。
说到底,那丫头不过是刁蛮任性了些,心肠却非歹毒。
她所求,也不过是一份合心意的姻缘,何错之有?
辞别了宋策与沧澜,谭暮莘独自驾着马车,踏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
此行一去便是四五日,比原先约定的三日超出了许多。
想必铺子里那几个丫头小子,早已悬着心,翘首盼她归来了。
她赶了许久的路,刚到锦昌泰门前的石板桥上,便瞧见绿胭立在阶前引颈张望,柜台后的阿笙则蔫蔫的。
她驾着马刚在铺子门口现身,铺中众人便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紧紧抱住。
身上的烧伤尚未痊愈,不少地方痂皮初结,骤然被这般箍紧,登时痛得她倒抽冷气。
阿笙慌忙松手:“小姐!您的手!”
连日奔波,原本素净的纱布早已蒙尘,污迹斑斑。
谭暮莘勉力牵出一抹笑意,故作轻松地安抚道:“不妨事,将养些时日便好了。”
“休要诓人!”绿胭身为绣娘,最是知晓一双手的紧要,何况谭暮莘惯用右手,她语气急切,不容分说:“快进内室,拆了这脏污的纱布重新上药才是正经,莫在此处耽搁了。”
余下几人未及言语,已簇拥着谭暮莘进了铺子。
店内货架依旧琳琅满目,显是她离京这些时日,生意颇为清淡。
幸而她此行及时,若真等到料尽再去,怕真应了三爷所言,万事皆休。
此刻众人哪还顾得上生意,目光皆焦灼地锁在她受伤的手上。
阿笙自幼照料她,手法最是熟稔利落。几下便解开了缠绕的纱布。
当那狰狞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围观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掌心皮肉焦糊翻卷,几乎寻不到一处完好之地。
腐坏的皮肉上覆着药膏,边缘泛着死白,虽有缓慢结痂之势,奈何烧伤范围实在太大。
阿笙只瞧了一眼,泪水便扑簌簌滚落下来:“怎会伤得这般重……这该有多疼啊!”
绿胭亦是感同身受般蹙紧了眉,仿佛痛在自己身上:“你这一路究竟遭遇了什么?弄得满身是伤?”
“临行那夜,遇了一场大火。”谭暮莘低声道。
绿胭叹道:“万幸……未伤及容颜。掌柜这般好颜色,若毁了,任谁见了都要心碎。”
“可这右手……”冬桑忧心忡忡道,“怕是要误许多事吧?”
众人脸上皆写满了忧虑。
刺绣大赛迫在眉睫。
届时登台的,皆是城中顶尖的绣娘。
莫说那些未曾交手的别家高手,单是三爷织云铺里的卫蓝、木槐、荷花,便是一等一的巧手。
她右手完好时,尚可全力一搏。
如今,便是稍稍握紧都痛彻心扉,遑论捻那细如毫发的绣花针?
谭暮莘的目光沉沉落在自己完好的左手上,贝齿轻咬下唇,眸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绝:
“自今日起,我便用左手刺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