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前夫你别回来了》风侓十八

14、调查

　　晚霞把半边天空都映成灿烂的金橘色，给天空撕拉迤逦千里的大朵云彩都镶上金边，甚至把陈年有些褪色的木质窗框都敷上一层金粉。

　　虽然早就已经打春，但是漠北的天还是黑的很早，此时刚过未时，太阳就已经斜到西边，远远的缀在半空，仿佛随时准备落下山去。

　　“她还没醒吗？”

　　“她奔波一日一夜，饥寒交加，精疲力尽，多睡一会儿也是无妨。”

　　“也是……嘘，小姑娘呼吸由深转浅，应当是马上要醒了。”

　　贺琬迷迷糊糊的听见几句，睡着以前发生的事飞快的在脑海中闪现，“贺琰……”她下意识的睁开眼，向自己的周围张望。

　　“看，这不就醒了。”

　　陆林收回探在贺琬腕脉上的手，对身边毛茸茸的小孩儿笑了笑，说话的时候眼神却在往后看。

　　他的身后，顾白衣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斜倚在门框上。
　　只见他依然一身白衣，不过是换了一身广袖。不染尘埃的纯净白色是粗布无法呈现的颜色，落在肩头的阳光竟还能映照出衣服布料上月白色的暗纹。

　　下意识的把在床边眼泪汪汪看着自己、不知为何穿成一个毛团的小孩儿搂在怀里使劲揉了揉，贺琬的眼神却落在顾白衣这一身新衣服上。

　　绸缎材料的白衣呈现出的质感，自然远超过那一身粗布衣裳，此时顾白衣整个人可以称得上是人如其名。他整个人呈现出放松的姿态，那副懒怠的样子毫无形象，却还是从骨子里透出矜贵。只是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容、清澈却时不时闪动着如同剑芒一般锋利寒气的目光，又让他与那些温香软玉生长的公子哥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潇洒和英挺。

　　懒洋洋靠在那边的顾白衣在贺琬灼灼的目光下败下阵来，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被相识多年的小姑娘当成背景板的陆林眼神一闪，满肚子的刻薄话就要涌出来；连贺琰这个小机灵鬼都察觉到了气氛有问题，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又顺着她的目光紧紧盯住顾白衣，小孩儿的目光从方才的好奇、崇敬，变成了审视和警惕。

　　空气流动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似的，在场众人就听见贺琬开了口：“我说……顾大侠啊。”

　　十六岁起闯荡江湖，至今已近十年、可在损友的全方位攻击中岿然不动的顾大侠，在小姑娘怀里那个小孩越来越警惕的目光下，不知为何迷之心虚的后背几乎涌上一层汗，此时听见小姑娘开口，连忙回答道：“哎，你说你说。”

　　顾大侠听见小姑娘以不阴不阳、带着羡慕嫉妒恨的语气问道：“这衣服……挺贵的吧？”

　　“啊？”顾白衣愣了下，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都是陆林的，我衣服不是都坏了嘛。”

　　像是想起什么来了似的，顾白衣从怀里掏出一个干净整洁却有些发旧的钱袋：“从你给我的报酬里出的钱，不用客气。”

　　“哦。”从清晨一直睡到下午，脑袋还发蒙的小姑娘，下意识的应了一声，把自己对绸缎衣服的向往塞回肚子里，半晌，才反应过来了似的蓦的又抬起头：“这钱包好眼熟啊啊，你从哪儿拿的钱？”

　　原本理直气壮举在半空中的手，在小姑娘莫名悲愤的眼神中败下阵来，顾白衣呐呐的放下钱袋：“你的……”

　　默默等待贺琬发飙的大侠低眉垂眼，许久也没能等来暴风雨，他诧异的抬了抬眼，只见贺琬瞪着眼，目光隐忍神色平静无声的深呼吸。

　　贺琬，你事先已经答应要将所有的钱都送给大侠答谢他的搭救之恩了，既然准备结草衔环以报，那这点钱就不算什么……别心疼，别在救命恩人面前做这么一副过河拆桥的样子出来……就算他败家的把这钱都拿来买衣服也是他的钱他的事，别生气别生气别生气啊——

　　心里头滴答滴答流淌的血都快把自己淹没到窒息了，贺琬终于清醒过来的脑袋也终于开始转悠了，她迅速的眨了眨眼，按着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哈哈哈现在是你的了……哎呀我这一觉是不是睡得太久了，整个人现在都混混沌沌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侠，你的伤怎么么样了？还有陆大夫，你好些了吧？”

　　“我的伤没事……”顾白衣把钱袋子掂了掂，不知为何觉得这冒着生命危险取得的报酬让他有些心虚。

　　见了鬼了，他虽然混得了“白衣无双、玄一剑主”这么个在江湖很有些威慑力的名号，本身也算得上是侠义为先，但却绝不是心慈手软的圣母，他能为了救小姑娘以身犯险，也能面不改色的杀上九龙坡挡他者死，这时候拿自己的报酬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怎么看着小姑娘藏在衣袖下紧紧攥着的手指就觉得心脏不太舒服，好像自己拿走的不是一点碎银，而是这姐弟两个的命根子呢？

　　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意识乱窜，顾白衣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小姑娘和弟弟眼泪汪汪抱住彼此嘘寒问暖，下意识的跟上提着药箱离开的陆林。

　　回到配药间抓药的陆林拉开装着药材的抽屉，取出些放在称上称重量，有些无语的看向亦步亦趋的白衣青年：“你有什么事？”

　　被问话打断了思绪的顾白衣闻言抬起头来，他摸了摸下巴，忽然问道：“陆安之，你什么时候认识小姑娘的？”

　　陆林瞥了他一眼：“认识三年了，大约至今还被暗恋着……怎么，吃醋了？”

　　吃醋？顾白衣噗的笑出来，无语的摇了摇头：“吃你这种人的醋，还是吃小姑娘的醋？她才多大。”

　　陆林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她不小了，十八岁，嫁过人，现在和弟弟相依为命。”

　　顾白衣楞了一下。

　　“顾大侠行侠仗义到何处、风流韵事就流传到何处，别人也就算了，我不认识，也管不着……这小姑娘，怕是够不上你的身份。”陆林把药材往顾白衣那一推：“分成五份，均匀点。”

　　顾白衣没比辩解自己的清白，他沉默的接过药包，掂了下重量，打开一角开始分配药材，五份药材几乎均匀的分毫不差后，他把空了的黄纸放在桌上，忽然轻轻问道：“她家人都没了吗？连亲戚都不曾有么？”

　　深深的看了了顾白衣一眼，陆林问道：“怎么，又想行侠仗义了么？”

　　顾白衣闻言知意：“她遇到了该行侠仗义的事情么？是官府无法介入之事？”

　　陆林笑了笑：“这我可不知，也没打听过……不过，三年前案子曾经在官府进行过调解，官方那里应该有详细的案卷。”

　　指尖在药案上点了点，顾白衣思忖着：“三年……那档案应该在府库了……不，今日贺琰出事，若此地官府作为，档案现在应该被提出来，现在应该在县丞或县令书房吧……”

　　“你先忙我有事先走啦～”

　　留下一句尾音带着欢快小波浪的话语随风飘散，顾白衣已经消失了踪迹。

　　正对着药材仔细嗅闻的陆林目不斜视，左臂一伸，并指夹住了被风掠过带飞的黄纸，静默了几秒，才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

　　贺琬抱着贺琰小朋友絮絮叨叨了很久，原本滴血的抠搜小心肝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能觉得大侠武功高心肠好，就要求人家免费见义勇为啊。

　　就顾白衣的穿着判断，这位在赤贫线挣扎的大侠若是再不收些报酬，没准哪天就要饿死在行侠仗义的路上，那可就真的是天地同悲可怜可叹了。

　　不再心疼自己的小钱钱，贺琬侧头，听见脚步声靠近。

　　陆林的贴身药童小莹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敲响了贺琬居所的房门，贺琰连忙按住想要起身的姐姐，腾腾腾的跑到门口接过了托盘。

　　贺琬与小莹子是老相识了，她此时全身尚且酸软无力，便也不做虚礼，只是对着小莹子点了点头，笑了笑：“辛苦陆大夫和莹先生。”

　　小莹子今年也才十六岁，个子不算太高，长得虎头虎脑的，五官气质看起来却都很亲切，对贺婉憨憨地笑：“贺家姐姐，不用客气，先生说，这次能平安归来还是多亏了你，是我和先生该谢谢你才对。”

　　“哪里哪里？陆大夫这话说的，我可要羞愧了。”
　　贺琬连连摆手，她从门口向院子外看了看，又跟小莹子打听到，
　　“可曾见到顾大侠？”

　　小莹子仰起头想了想：“顾大哥之前与先生在药房说了会儿话，随后就急匆匆的走了，倒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急匆匆的？该不会又是去哪儿行侠仗义了吧。贺琬眉头微微一簇，下意识的有些担心：“不知陆大夫可曾说过，顾大侠的伤要不要紧？他身上的毒已经彻底清除了吗？”

　　小莹子回答：“应当不碍事了，白天时，顾大哥已经喝过先生调制的两副汤药，我也给顾大哥的伤口上药包扎过，顾大哥乃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恢复能力远不是咱们这些普通人能比的，贺姐姐不必担心。”

　　“可……”

　　贺琬眼底有些急切，刚吐出一个字，余光便撇见弟弟眼神里带着些探索和揶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对于顾大侠关心太过了。

　　陆林是谁，神医都判断顾白衣身体无碍，自己若是太过担忧，反而显得奇怪了。微微抿嘴，贺琬压下心里的一连串话，对小莹子轻轻点了点头：

　　“如此便多谢莹先生了，汤药有些烫，我等会儿再喝，这碗我会让贺琰送去膳房，莹先生请先回去吧。”

　　小莹子十分喜欢这个总是管自己叫莹先生的漂亮姐姐，闻言立刻应声：“贺姐姐不必客气，这药碗便放在门前，一会儿晚些我来取。”

　　“这怎么使得？”

　　贺琬拒绝还没说完，小莹子便笑着向后退，一边退一边笑道：“贺姐姐别为难我了，来者皆是客，若是让先生知道我偷懒，连药碗都不来拿，怕是没我好果子吃。”

　　贺琬无奈，她也不可能追上去拒绝，于是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贺琰会意，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便追了上去。俊秀可爱的小孩甜甜的一口一个哥哥，又坚持把铜板塞进小莹子的怀里，贺琬眼见着小莹子的步伐变得愈发十分轻快，笑着摇了摇头。

　　贺琬端起药液吹了吹，觉得还是有些太烫了，难以下咽，便又把碗放回到托盘上。

　　忽然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抬，对着刚刚回来关上门的弟弟问道：“你居然还有钱？哪来的？”

　　贺琰眨了眨眼：“姐姐你忘记了吗？是昨天你给我的呀！我还没来得及买好吃的就被抓走了呢！”

　　“呵呵，你撒谎，我只给了你一个铜子儿，还有你别给我装可爱，我对小屁孩儿不感兴趣。”

　　“哪有，姐姐你是给了我两个呀！姐姐，你是不是太累了，所以忘记了呢？”贺琰扬起的小脸蛋儿被灯光一照，显得十分可爱，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

　　“企图迷惑姐姐的心智？”贺琬歪头甜甜的笑着，揪住弟弟的耳朵，
　　“小朋友，别说只不过是上山跟劫匪搏斗，就算是从地狱走一圈，我也不会记错从我手上出去的每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