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番外》檐铃负雪

8、清明特辑-是我非我

　　“好好好，为师会当心的，小豫不必如此担忧，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风雪凛冽的雪地上，有一道身着天蓝色长袍的身影缓步而行，她身边飞着一只由灵力凝成的蝴蝶，灵蝶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那说话人的嗓音还未褪去少年人的稚嫩，略显青涩，正在唠唠叨叨个不停：“师尊，你身上可还有伤，怎可如此……”

　　谢燕归在雪地里浅一脚、深一脚地走着，时不时张望前方，有一搭没一搭回着灵蝶传讯。
　　她已然漫无目的在这个地方走了将近六个时辰了。
　　今日，她回宗途中意外碰到一个小裂口，所幸还没什么人遇险，便留下来准备封好此道裂口。
　　可封印之时，自己不小心掉了进去。在她刚反应过来的那一刻，裂口也随之闭合——想要出去，只能找另外一个出口。
　　可惜，最近的一处大裂口距离她足有三日的脚程，不眠不休御剑走上三日，实在耗费精力。
　　她刚刚封印完裂口，灵力只余六成，渊罅之内又无天地灵气供给，只能靠自己缓慢恢复。
　　但她也不是会待在原地打坐调息的性子，便提着剑，打算四处转转。

　　这一走，就是六个时辰。

　　此地该是伏莽，谢燕归早先来过一回，对其中秽气的气息不算陌生，能借此避开些麻烦。
　　但走到一半，那庞杂而凌乱的秽气消失了，只余一道极为凝实而纯粹的剑意，正源源不断向四周荡开，似乎在护卫着什么。
　　此道剑意之强，居然让秽气退避开来。

　　谢燕归心有疑惑，便循着剑意而上。

　　她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听着自己二弟子乘豫舷的唠叨。
　　没过多久，眼前便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镶嵌在雪地里的的黑点。她往那处走近，很快便看清那处模样——是拥簇在一堆的玄赤冰晶，这足有两人高的冰棱丛通体玄黑，却隐隐散发着暗红色的冷光。

　　她下意识抬手，开口止住灵蝶传讯另一边的人的说话声：“等等，先安静……这里，似乎存有人的生息……”

　　“生息？您的意思是，还有人也掉进去了？”灵蝶只能传音，乘豫舷自然看不见这耸立于雪地的玄赤冰晶，还以为师尊是看见什么受伤倒地的伤者，“他的情况可还好？周围有渊罅怪物么？既然有人受伤，这附近想必有怪物出没。师尊，你可千万小心行事，早些出来吧——”

　　“……”
　　谢燕归没搭理自己弟子的叮嘱，绕着冰晶走过半圈，终于找到生息来源。
　　那玄赤晶石之下坐着一个人。
　　她看清他的模样——一个半大的孩子，整个人陷在一件相当宽大的水色袍子里头，衣摆堆叠在他脚边，将他罩着。

　　衣角折进雪里，洇湿一片，可这孩子身上居然一片雪花也无，干干净净。听见动静，他那一双澄亮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谢燕归又抬头细看了眼这玄赤色的冰晶，而后，在这孩子身前蹲下，开口问：“能说话么？你为何会在此地？”

　　“我，本就，在此。为何，要问？”那孩子吐着不算连贯的字词，也不怕人，一本正经道，好似他无所谓自己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坐着。

　　“你一直在这儿？”谢燕归蹙起眉，心底的困惑更深。
　　她并不能从这孩子身上感受到修为灵力，唯一能确定的大概是他确确实实是人族，而不是渊罅毫无生息的怪物。

　　听见她的问话，他点了点头，想要换个姿势打量她，但没坐稳，往雪地里一歪，栽倒在地，扑了一脸雪。

　　雪在脸上化开，湿了鬓角，他没什么所谓地直接翻身躺在地上，仰视着她：“你，是谁？为何，会来？这里很危险。”

　　因着他的动作，堆在一起的衣裳敞开些，露出其上的纹饰，正是陆吾的天水纹。不过比起如今长老袍上纹绣的样式，要简陋许多，她似乎曾在问道阁的前几任掌门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谢燕归蹙起的眉头越发紧锁，她沉吟片刻，才回：“我名谢燕归，是陆吾现如今的掌门。”

　　“陆吾？”孩子眨眨眼，神情茫然，但很快他便注意到别在她腰间的长剑，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的剑！很好！剑鸣，也很好听！我喜欢。我也有剑，是这天下第一的——欸，我的剑呢？”

　　他说着，一骨碌从雪地上爬起来，开始往衣袍里寻找什么，但除了把御寒的衣服越扯越开，什么也没能找到。
　　孩子有些气馁地钻回袍子里，理了理，不让自己碰到外头冰冷的雪花。

　　原来这衣袍是件法器，穿在身上可为他抵御这些风雪。可他一个毫无修为的孩子又是如何在这地方，滴水未进，活过这些天的？
　　谢燕归若有所思，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冰晶，片刻后开口问他：“你要找你的剑么？我陆吾有座沉剑湖，里头有千万柄好剑，或许能找到你的剑。你……要跟我回陆吾么？”
　　说到最后一句话，谢燕归对上他那双黑眸，他那双眼睛里纯净而无一丝杂质，像是初生之灵，是一个只为剑而生的人。

　　“沉剑湖？好啊好啊！”孩子笑着点点头，满是期待。

　　一直沉默听了全程，不敢多话的乘豫舷终于回过神，猛地开口：“师尊！你要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回陆吾？不可！”
　　听师尊与那人对话，他似乎是一直呆在渊罅里头，这难道不可疑么？

　　“小豫，冷静。”谢燕归安抚道。

　　“师尊！此人——”
　　乘豫舷还想说些什么，灵蝶突然多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二师兄，你别打扰师尊了，快过来，老五这剑法越练越错，弄得我都记不清，想得头痛。”这道声音来自谢燕归的四弟子顾子野，他走上前来，一把拉过乘豫舷，抬脚便往外走。
　　乘豫舷扯回自己的袖子，蹙眉不虞，挣扎不停：“顾子野！松开你的手！别拽我！”
　　“你就是太闲了，师尊那么厉害，就是在渊罅迷个路，一会儿就出来了，担心什么？师尊她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真是瞎操心！带个人回来，也这不可那不行的——”顾子野不依，手上力道不松，环过手臂，一把拽走，“老五就麻烦师兄你了，我要出去耍耍，舒舒心，估摸着一月后再归山！”
　　不论乘豫舷最后有没有答应顾子野接过他的活去纠正谈风濯学剑，但灵蝶确确实实没再有声音传来。

　　“师尊是，什么？”孩子好奇问。

　　谢燕归闻言，思索片刻：“就是，在某些方面有所长，可以将自己的经验传授于他人的人。”

　　“那你的剑法很厉害？”

　　“不算差。”谢燕归回。

　　孩子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那我跟着你回去找剑，你就是我师尊了？”

　　“嗯？”谢燕归愣了愣，没能跟上他的思维，半晌笑起来，“也不是不可以，若你想学陆吾的剑法，我教你便是。那么，要跟我一起离开么？”
　　她复又问了一遍：“此地并非你的归处，何必让剑意束缚于此？”

　　“……”孩子犹豫不决，他看看封在冰晶里头的白骨，莫名觉得自己不该离开这里，但脑海里却又什么记忆都没有。
　　唯一清晰的，只剩下自己耳畔一直聆听到的剑鸣——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剑意。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来，伸手抓住谢燕归的衣袖，认真道：“好啊，师尊带我回陆吾去吧。”

　　这孩子头顶还没到她腰间，搁人间，那就是七八岁的奶娃娃。
　　谢燕归转身在他身前蹲下来，将他背在背上，而后杵着剑，一步一步往外走。

　　没多久，谢燕归便找到一个打开的裂口，周遭盘踞着三两只实力不强的怪物。
　　待斩了它们去，便能借此裂口回到十四洲，顺道还把这刚开的裂隙封好，免得祸害他人。

　　他们出裂口的地方离陆吾不算近，路上途径一处竹林，有个正在垂钓的老者将两人唤住。

　　那人须发皆白，一双眼沉淀着岁月的厚重，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错觉。
　　他和蔼笑着：“两位可是往陆吾而去？离家这么久，是该回去了。”

　　“阁下有事相告？”谢燕归察觉老者的意图，直言问。

　　“哈哈，是也不是——”老者话中暗藏玄机，瞧来神秘兮兮的，“不过是这鱼一直不上钩，心底焦躁，找你们说说话、解解闷。说不准啊，一句话的功夫里，这鱼就上钩了。”

　　趴在谢燕归背上的孩子点出他的矛盾：“可我们说话的声响也不小，你真的还能钓上鱼来？”

　　“欸，这小子，哪能当面拆穿老朽我啊……”老者无奈摇摇头，转而问，“你有名字么？如何称呼？”

　　孩子沉吟片刻，颇为认真：“……不告诉你们。”

　　谢燕归听着，暗暗想，这个“你们”，怕是也包括她自己吧。

　　老者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道：“这样啊——小友既为师，那名字由你来取，正正合适。名字，代表着一个人新的开始，也让我听听。”

　　谢燕归也有此意，她四顾一圈，问：“此地可是……灵筠山南泽？”
　　“不错。”老者回。

　　谢燕归便对孩子慢慢道：“你随我回陆吾，总要有个名字供诸位师姐师兄称呼。既然你不愿告知真名，我便给你取一个，如何？”

　　孩子听完，想了一会儿，而后同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以后你便唤作筠泽，陆吾第一百一十六代弟子，是我谢燕归的徒弟。”

　　“筠……泽？”
　　那一瞬，这两个字取代了他脑海里那个模糊不清的名字，也是筠泽这个人记忆的开始。
　　他从前是谁，往后会成为谁，都不会改变此时此刻他是筠泽这个事实。

　　赫赫有名的陆吾七剑之一，天地碑刻有名姓的剑尊，也是令几个师姐师兄头疼不已的小师弟……
　　往后岁月忆起往昔时，他都感到无比庆幸，那日被师尊背着走过数里雪地，回到十四洲，成为“筠泽”。
　　跋涉千万里的归家之路，终于有了尽头。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未完待续。